步安不是頭一回聽見府衙里的槍聲。

上次是誅殺步鴻軒的那天晚上。

當(dāng)時樹倒猢猻散，整個府衙都落在同知張懸鶉的掌控之下，這位同知大人也是個狠角色，頂頭上司一死，他便趁勢剪除異己，借著鎮(zhèn)亂的名義，著實(shí)殺了不少人——正因如此，張懸鶉與陳遠(yuǎn)橋才會警告步安，別亂說話。

但今夜的槍聲不比尋常。天使親臨嘉興，張懸鶉但凡沒覺得腦袋長在脖子上太礙事，就不會允許府衙里出一絲一毫的岔子。

然而，槍聲非但沒有被迅速控制住，反而越來越密，越來越近。聽這陣勢，像是有什么人闖進(jìn)來了，實(shí)力不弱，至少府衙里的火槍營攔不住。

是沖著欽差來的吧？步安下意識瞥了李岳一言，只見他坐得一動不動，面上神情淡然，孔浩言也一樣，仿佛誰先露出驚色，誰就落了下乘似的。

“有刺客！”

槍聲方向傳來了官差的吶喊聲，緊接著是幾聲慘叫。

這邊院子里，墻角、樹影、屋頂?shù)忍帲懤m(xù)響起極輕微的腳步聲。

步安略微有些驚訝，李岳與孔浩言帶來的人，一直藏身在這些隱蔽的角落，他居然直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

與此同時，步安只覺得耳邊有一陣微弱的氣息吹過，女鬼魑魅又嗲又糯地說了一句：“我瞧瞧去。”

這女鬼自從“裝文藝”被揭穿之后，還是頭一回用這種口氣說話，估計是近來過得太無聊，被悶壞了，難得有熱鬧可瞧，一下子來了興致。

步安留意李、孔二人的反應(yīng)，見他們絲毫沒有異樣，不像是發(fā)現(xiàn)了魑魅的樣子，心說這魑魅軟甲果然玄妙，女鬼進(jìn)出其間，竟連孔浩言都察覺不到。參昉的散仙名號真不是白給的。

此時外頭的槍聲、呼喊聲、慘叫聲越來越密，李、孔二人卻仍舊安然端坐。

李岳說，江南也不太平嘛。孔浩言笑著答說，本來挺太平的，李大人一來，蛇蟲鼠蟻都鉆出洞了。

步安朝素素招招手，讓她把小板凳挪近些，又笑著示意她擦掉嘴角沾著的飯粒，心中卻暗自揣摩著，外頭的刺客會是什么人。誰會這么興師動眾來刺殺一個欽差？蛇蟲鼠蟻指的會是誰？

這時李岳又說，自己來或不來，蛇蟲鼠蟻都在，太平也是假太平。孔浩言便喝了一口酒，笑著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步安這下更加搞不懂了，這兩人剛剛合起伙來要挾自己時，明明很默契的，怎么一言不合，又暗中較起勁來了。

此刻的小院里秋風(fēng)習(xí)習(xí)，酒菜香中夾雜著淡淡的硝煙氣味，外面的呼喊聲、槍聲、廝殺聲似乎弱了一些。看樣子，用不了多久，這場莫名其妙的刺殺就要無功而返。

可偏偏就在喧囂將要止歇的時候，步安笑著起身道：“晚輩斗膽，欲邀兩位老大人夜游南湖……”

李岳聞言撫掌笑道：“浩言兄意下如何？”

孔浩言也笑著站起身來：“久聞嘉興南湖有‘輕煙拂渚’之名，既然李兄有此雅興，在下自當(dāng)欣然而往。”

既然兩人都沒異議，步安便與素素一起，在前頭帶路，沿一條僻靜的小道，往府衙外走去。

有意思的是，他挑中的這條小道，正朝著殘余打斗聲傳來的方向，然而李、孔二人也都不以為意，任憑他領(lǐng)路前行。

步安在一處岔路口停了片刻，撥開枯枝，往幾乎無路可行的花園中邁步時，李岳腳下一滯，與孔浩言對視一眼，各自眼神中都露出一絲驚訝與嚴(yán)肅。

然而，這兩人仍舊什么都沒有問，默默跟了上去。

七拐八彎，不知道走了多少岔路，四人終于走出府衙。

沿八字墻一側(cè)的稀疏樹影走向南湖岸旁，李岳輕聲道：“步安小友，老夫若是年輕三十歲，定要?dú)⒘四悖拍苡X得心安。”

步安眼角余光瞥見素素的腳步突然變慢，立即伸手拉了她一把，生怕她跟李岳翻臉，緊接著頭也不回地答道：“老大人說笑了……”

就在這時，四人身后的府衙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似箭矢離弦，又似斷金裂帛。步安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什么都沒瞧見，可緊接著傳來的吶喊聲卻仿佛撕破了夜空。

“大人快走！”

死的顯然是李、孔二人的隨從，不久之前，剛從小院角落里的藏身處趕去剿滅刺客的那些個隨從。

步安意識到那聲破空聲是飛劍，只覺得脊背微微生寒。

四人跑動時踩得枯葉沙沙作響，這平時聽來頗為悅耳的聲音，此刻卻像是催命的號角一般。身后府衙里有個御使飛劍的高人，天曉得是個什么境界，被他聽見動靜，循聲而來的話，可就危險了！

步安想要跑得慢些，把聲音壓低些，可是剛緩上一緩，一旁就有個矮小的身影掠了過去……是素素！這小丫頭比步安還要怕死！

步安只好發(fā)足狂奔，連翻白眼的空閑都沒有。

李岳與孔浩言兩人也提著官袍在跑，之前氣定神閑的出塵之態(tài)再也不復(fù)得見。

駭人的慘叫聲再度響起時，四人已經(jīng)登上了靠在南湖岸旁的一條小船。

系在水岸柳樹上的纜繩被孔浩言用靈力憑空捏斷，小船緩緩?fù)钠ィ南吕镏皇＜贝俚暮粑暫退ㄊ幯穆曧憽?/p>

府衙里喧囂漸盛，有建筑被拆毀的聲響，接著是沖天的火光和此起彼伏呼喊聲、求饒聲、慘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照亮了半邊天際的火光暗了下去，幽暗的星光映在湖面上，像灑落一地的細(xì)碎瓷片，周圍一片安靜，只剩下輕柔的風(fēng)聲。

“嘉興府衙并非銅墻鐵壁……刺客不懼火槍，修為至少接近空境，暗中潛入也不難……何必弄出這么大的動靜……自然有詐嘛……”李岳壓著嗓子，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像在自言自語，只是語氣中帶著滿滿的自嘲。

孔浩言的心情也相差仿佛，他與李岳一樣，都是在發(fā)現(xiàn)步安擇隱蔽小徑而行時，才受到暗示，意識到不對勁的。“小友既然瞧出了端倪，為何不直言相告呢？”他不解道。

“我……”步安一時也不知該怎么回答。

他確實(shí)早就瞧出不對，覺得賊人應(yīng)該是使了聲東擊西、調(diào)虎離山之計，又覺得賊人“示敵以弱”是要穩(wěn)住李、孔二人，還覺得賊人“投石問路”是要試探這邊人手的深淺……

可問題在于，步安那時還搞不清李、孔二人是中了計？亦或早已看穿，故意守株待兔？

他有心出言提醒，卻又擔(dān)心拂了李、孔二人的面子，躊躇了好一會兒，才用邀請二人夜游南湖做幌子，試探之下，才發(fā)現(xiàn)這兩人光顧著裝逼，根本沒留后手！

“……我……我也吃不大準(zhǔn)。”他想來想去，只好含糊其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