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坐這個詞,趙天明也知道,意思是一人犯法,其家屬親戚鄰居,都要連帶受到處罰。
連坐起源甚早,夏、西周、春秋、戰(zhàn)國時期都有連坐制度。
被人大肆贊揚鼓吹的“商鞅變法”里面,就有一條“連坐法”,規(guī)定十家為伍,有問題要互相糾舉揭發(fā),否則連坐。
而且,幾千年來,“連坐法”一直流傳沿用,一些朝代雖然有所減輕,卻從未廢止,到了清朝,反而大肆擴大。
“而且,這事還不只是受到牽連那么簡單,里面還參著著政治斗爭,朝廷里有人想搞主考官程敏政,告了黑狀。凡事只要涉及了政治,就不是對與錯那么簡單了,那是生死存亡的斗爭。你們哪!年紀(jì)還輕,以后記得帶點腦子,否則被人背后陰了都不知道。”
五爺看著李修善幾個,連連搖頭,一副嫌棄的樣子。
“也未必就是唐伯虎受到牽連,其實,民間一直有兩種說法,一種,五爺剛才說的,唐伯虎受到牽連,另一種,則認為唐伯虎真的有作弊。”
周老搖搖頭,他雖然同情唐伯虎的遭遇,卻不認同他的說法。
“唐伯虎都能考全省第一了,還要作弊?他沒那么傻,要自己坑自己吧?”
李修善覺得不可思議,就算是要拿那個什么三元及第,也沒必要這么折騰自己吧?老老實實考試,不就沒那么多事了?
“官場的事,并非是這么簡單的,還記得應(yīng)天府鄉(xiāng)試的主考官,把試卷拿給程敏政看嗎?這里面,其實并沒那么簡單。古代科舉的考官,可不是我們想在的監(jiān)考老師,在古代,凡是由考官點中的考生,都將成為他的門生,是他以后的一大政治資源。
這里面,就衍生出一種潛規(guī)則,叫‘約定門生’,在科舉前,如果會出現(xiàn)一位名震全國的天才,大家都認為這個人將來一定能夠飛黃騰達。這種情況下,某些考官就會私下與這位考生聯(lián)系,透露題目給他,互相約為師生。這樣無論將來,誰點中了此人的卷子,都不會影響事先已經(jīng)確定的關(guān)系。”
周老娓娓道來,顯然在這方面是有過研究的。
“還帶這樣的啊?古人就是會玩,這樣別人就搶不走了。”一群人聽得目瞪口呆,古代官場的門門道道,還真不少啊!
“當(dāng)然,這是一種風(fēng)險很大的交易,所以考官們輕易不敢冒這個險,只有當(dāng)真正眾望所歸的人出現(xiàn)時,這筆買賣才有可能成交。唐伯虎到底是不是成為了程敏政的約定門生,也沒有定論,都是猜測。”
“其實說起來,也是性格決定命運,這樣的遭遇,或許早已注定。在唐伯虎以第一名考取秀才的時候,太多旁人的夸耀,就讓他得意忘形,學(xué)也不去上了,連考取功名,都不放在心上,整天飲酒作樂,中間十多年,都沒參加科舉。
后來,他參加錄科考試期間,與好友張靈宿妓喝酒、放浪形骸,提學(xué)御史十分厭惡這種行徑,在錄科考試中讓他名落孫山。后來蘇州知府愛惜人才,文徵明的父親文林、沈周等人也為唐伯虎求情,提學(xué)御史才同意“補遺”讓他參加鄉(xiāng)試。
這并沒有讓唐伯虎吸取教訓(xùn),他鄉(xiāng)試之前,他舉辦酒席,邀請祝枝山、文征明、徐禎卿三人參加,席間放出狂言,今科解元非他莫屬。”..
李修善搖搖頭,心說唐伯虎原來是這樣的人,虧我崇拜了他這么久,老子都比他會做人多了!
“在進京趕考期間,他不但常常流連煙花之地,考完之后,可能喝多了,又放出狂言,說他必定是今科會元。要知道,京城那種地方,可不是他的家鄉(xiāng),聽到這些話的人,也不是他的朋友。或許說者無心,但是聽者有意,許多人覺得,這里面肯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明代,言官盛行,告黑狀從來都是讀書人的專長,很快,就有人向政府反映這一情況,層層匯報,最后就到了皇帝那里。皇帝面前,哪里還有小事?情況就變得嚴(yán)重了,皇帝馬上下令檢查試卷,鬧出滿城風(fēng)雨,更有政客,趁機攻擊主考官程敏政,從而引發(fā)舞弊案。
從這方面來說,程敏政和徐經(jīng),其實都是受唐伯虎連累的,如果沒有唐伯虎的狂言,事情的結(jié)局本來可以很美好,唐伯虎很可能是會元、甚至狀元,徐經(jīng)也許能考個進士,程敏政依舊官運亨通。然而這一切,都煙消云散。”
周老這一番剝析下來,連趙天明和顧家華這些人,都聽得詫異之極,這和唐伯虎傳說中的形象,也相差太遠了吧?簡直是人生觀的顛覆!
“或許,也是這樣的種種經(jīng)歷,磨練了他吧!也才有了后來的書畫境界和藝術(shù)成就,傳誦千古、流芳百世,世間種種,又有誰說得清?如果他真的認認真真考個進士,去做官,也許就泯然于眾了,古往今來,又有多少個進士,多少個官員,能為人銘記?”
周老感嘆道,對于唐伯虎的種種是非,并無置語,千古之下,人無完人,能每時每刻都認清自己,做到最正確的人,連圣人都做不到,圣賢也有迷途困惑的時候。
況且,在古代,文人上青樓,絲毫沒有道德負擔(dān),反而是一大風(fēng)流韻事,才子佳人的佳話,數(shù)不勝數(shù)。至少,比某個朱圣人好多了。
“老周,還是你見解獨到,雖然我也研究過唐伯虎,卻說不出你這么多門道,文化人就是文化人,你這番話,讓我也是耳目一新啊!”五爺嘆道。
“讓五爺見笑了,總是改不了老學(xué)究的臭毛病,喜歡長篇大論,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估計你們都聽煩了。”
周老不好意思的笑笑,為人師表多了,難免有訓(xùn)誨人的習(xí)慣,都忘了在場的不是他的學(xué)生,反而有個比他輩分還高的前輩。
“哪里,你問問在場的年輕人,誰不是獲益良多?我們這些老家伙,就是要有你這樣肯教育提拔后輩的,才不墜了名聲,值得后輩們打心底的尊敬,真心實意的叫聲一聲前輩。”五爺說道。
一群年輕人紛紛表示五爺所言甚是,大聲恭維周老,李修善眼珠子一轉(zhuǎn),朝五爺說道:“五叔公,其實我也很尊敬你的,你對我們也很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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