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頂碎,白魔乘著月光從觀星殿上飛下,白影虛離流瀉,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白魔。他轉瞬即至,慌忙扶起氣若游絲的巫千雪,為其渡入一道溫和的內息,垂首雙目盡是憐惜。巫千雪幽幽醒來,眼簾微啟瞧見白魔,用盡全身氣力,虛弱道:“是……青州秦家。”
青州秦家?青州秦家!白魔聞言心神巨震,一時難以相信。巫千雪低聲重復道:“是青州秦家……”白魔眼中神光肅肅,清冷面容浮現凝重之色,誰會想到中土首富之家竟然隸屬蓬萊。若秦家真是蓬萊在中土的立足之地,那么許多事情便能解釋得通了。
巫千雪癱軟靠在白魔懷中,黑色鶴氅包裹著她,襯得容顏仿佛一輪蒼白的月。她死死盯著陷入沉思的白魔,雙眸如同兩顆寂滅的枯星,然后伸手無力地攥住他的衣袖,恨聲道:“記住你答應過我的。我要你帶著我,我要親眼……”
言猶未盡,巫千雪此刻之身已然扛不住情緒激烈,眼前一黑便又昏死過去。白魔打橫抱起巫千雪走在空蕩蕩的大殿上,兩側殿柱祥云似是無風而動。跫音回響,一人白光漸起,雷動九州,一人寂寂如夜,欲墜深淵。
三日之后,太一教傾巢而出,浩浩蕩蕩直下九幽,江湖依附勢力陸續受令加入。自始至終,浮云宮一直保持沉默,未有一人從中踏出半步。太一教眾聲勢浩大以極,直奔青州而去,陰陽鬼、七堂堂主、柴月關等眾多高手赫然在列,沿途武林人士人人自危,暗道群魔出動是為哪般?
隊伍后綴著一輛兩駕馬車,車內鋪滿厚厚一層柔軟的毛氈,大大消減了長途顛簸的不適,濃濃的藥味充盈著整個車廂。巫千雪斜斜靠在角落里,服了三日的藥,受了白魔內息溫養,她耗損的生機恢復了許多,不過依舊病懨懨的如同一朵枯敗的優曇。
她的呼吸有些粗重,想來越是逼近青州,她的心緒越是難以平靜。車內白魔靜坐一側,當他準備繼續為巫千雪溫養經脈、臟腑時,她微微搖頭道:“我感覺好多了,你無需再為我虛耗內息。”
白魔恍若未聞,繼續靠近,巫千雪又勸道:“青州將近,蓬萊不是易與之敵,你不能不謹慎。”白魔頓了頓便又默然坐回原處,蓬萊的強敵他深有認識,他心中憂心也不因青州,輕嘆道:“你不應該來的。”
巫千雪羸弱的身軀突然沖出驚人的殺意,雙頰倏地涌現不健康的潮紅,過了半晌方才平復。她聲音凄厲道:“我不甘!你可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敢面對過去的罪孽,就在我得到原諒也愿意原諒自己的時候,蓬萊卻又給我當頭一棒,將我重新打入地獄。”
“這一回我再也沒有機會回頭了,既然我今生無望脫離深淵,那么就讓我實現最后的愿望。即便是死,我也要在死前親眼看到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白魔又流露出那種憐惜的神色,想來面前的女子也是他看著長大的,難免心懷惻隱。
青州位于嶗山北面三百里,同樣毗鄰東海,兩地風土卻截然不同。嶗山山巒縱橫起伏,而青州地勢平緩開闊,沅滄江經過武林源,中途匯聚大小數十河流,以壯闊之勢沖入青州,匯入東海。
青州坐擁東海海灣,兩側連綿石崖屹立環衛,對躲避海難、海客休整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再加上西縱中原的平坦大道,陸路、河道和海路交匯暢通,共同孕育了這方天下最富饒之地。
青州沒有秀甲天下的景致,亦非人人膜拜的武學圣地,其最負盛名的只是一個璀璨耀眼的秦家。秦家所擁有的財富到底有多少,或許秦家人自己也不知曉。毫不夸張的說,青州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口空氣,都有一個共同的主人秦家,這個說法雖然夸大卻足以彰顯其富。
同是在商賈方面風生水起的云家,在自家地盤武林源也被秦家占去四成生意,由此可見首富之家確實天賦異稟。除此之外,秦家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那座奢靡的瓊樓玉宇,巫千雪透過車窗眺望遙遠處聳立入云的瑰麗樓宇,只覺它仿佛是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獸。
這樓宇雖然名號俗不可耐,卻實實在在當得起“瓊樓玉宇”四字,也符合秦家財大氣粗的氣派。那樓宇占地極廣,耗費財力無數,十六根通天玄鐵巨柱直插云霄,飛檐凌云三十三層,每一層皆四面無墻,清風穿堂。
樓層高逾三四丈,卻不知層面是何異材構造,竟能在每層新辟一座獨立宅院,奇石秀木,小橋流水,層層風格迥異,秀麗多端。與其說這是一棟樓,還不如說它是一座城,一座容納三十三座宅院的城。
準確來說,青州所指乃接壤東海的廣大地域,而非僅指秦家所在的青州城,不過青州城卻代表了青州富庶的縮影。青州城除了以海為界的部分,其余皆是高聳厚實的石墻環繞,同海灣石崖相連,擁圍著青州城如同一個獨立的王國。
青州城東入西出有水陸兩條大道,一條是與城門相通的陸道,車馬行人如織,另一條是沅滄江入城的河道,船只絡繹不絕。太一教一行由城門長驅直入,這一番興師動眾,驚擾了青州城的繁華。
從城門而入是外城,城中人流被這幫子不速之客驚得四散避讓。太一教眾以及附屬勢力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水兒囂張跋扈,鬧得沿途雞飛狗跳,血濺街頭。車中白魔依舊閉目養神,神色淡漠,絲毫沒有下令約束之意。
馬車忽然一頓停了下來,這時趕車人稟道:“白魔大人,天師大人,前方好像有什么人擋住了去路。”白魔聞言望了一眼神色萎靡的巫千雪,淡淡道:“看來他們已然有所警覺。”巫千雪冷冷寂寂倚在那里,有些事總是要來,有些人總是要死。
白魔側首朝車外問道:“有多少人?”趕車人立在車駕上張望了半晌,最后有些不確定道:“兩人……”白魔抬眼疑道:“兩人?”因著首尾距離相隔太遠,趕車人又踮腳張望一番,奇道:“確實兩人無疑,不過他們好像……在當街對罵。”
車廂內頓時安靜了好一陣兒,白魔方隨意道:“由著他們去處理。”隊伍被阻停滯,這些人皆不是什么善茬兒,兇焰頓時熊熊燃燒起來,誰也沒想到兇神惡煞的太一教竟被一場街頭罵架阻了去路。
街心對罵兩人皆已五旬開外,一個是舊衣破衫的糟老頭子,臉頰微微浮腫,眼中醉光迷離,他身后是一家小酒肆。另一個是素衣潔凈的老婦人,神情肅寧清癯,對著那糟老頭兒難掩嫌棄之色,她身后卻是一家小茶寮。
酒是蕩漾之魂,茶有清寧之神,這當街對門兒杵著酒肆、茶寮的,倒也有些趣味,本身相互間沒有什么妨礙,只是這兩人卻不覺得有趣。老婦人側立斜睨,叉腰罵道:“你個天殺的老酒鬼!成天擺弄那臭烘烘的黃湯,平白熏壞了我的好茶。”
老酒鬼瞇眼腆肚搖搖晃晃來回幾步,咧嘴譏笑道:“老茶婆,你怎么不繼續神神叨叨,裝你清高自持那套把式了。誰稀罕你那寡淡的破茶,飲之無味,忒不痛快,我還沒怪你沖淡了我的酒香呢。”
老婦人怒目凌厲一瞪,反唇相譏道:“我的茶怎么了?我的茶清心明目,提神醒腦,飲之靈臺無垢,道韻天成,乃是飲中圣品。就你那黃湯一股子渾濁穢辛,毀人神智,亂人性情,是最不入流的東西。”
老酒鬼漲得滿臉通紅道:“真是好一張老臉,還好意思自封什么狗屁圣品!江湖英雄,唯有酒能與之相配,酒興豪情,相輔相成,那叫一個酣暢淋漓。我的酒是真正的瓊漿玉液,你那茶沒勁兒,跟你的人一樣沒勁。”
老婦人氣得橫眉倒豎,怒道:“我沒勁?好啊你,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你一直念念不忘的不就是碧云那個賤人嗎?!我放過你,你去找她,去找她!”老酒鬼目光閃爍怯了怯,又覺面子掛不住,梗著脖子道:“你既然嫌我的酒,將你的茶寮搬走便是,免得兩看生厭。”
老婦人頓覺面容一僵,隨即又裂了開來,厲聲道:“好你個殺千刀的!竟然還想趕我走,什么事兒也要講個先來后到,這地兒是你要跟著我來的,要搬走也是你搬走!”兩人兀自罵罵咧咧不休,渾似沒看見旁邊戾氣騰騰的兇神們,終是引起太一教眾生怒。
陰陽鬼、七堂堂主等人冷眼靜觀,這面前的事兒哪有那么簡單。不過有一人卻按捺不住沖將出來,他是某個小門派的掌門,平日龜縮一隅作威作福慣了,歸附太一教后愈加橫行無忌,這時候沖出來確有討好太一教之嫌。
他雷鳴般喝道:“兀那老東西,什么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自家事關起門來鬧,都給老子滾一邊去!”老酒鬼和老婦人齊齊轉首怒道:“我們老兩口的事,管你什么鳥事?”兩人又齊齊怒目相視,質問道:“你干嘛學我?”又齊齊脫口道:“你又學我?”
某掌門瞧著自己被晾在一邊,呲牙冷哼一聲,叫道:“該死的老東西!本掌門這就送你們回老家!”他提刀奔近向兩人劈斬,刀風呼嘯卷去,刀勢迅猛霸道,竟還頗有兩把刷子,并非一味窮橫之輩。
老酒鬼和老婦人仿佛根本沒有察覺即將襲身的危險,兀自罵得火起,還相互拉扯推搡起來。刀鋒落下,恍似驚風落雨,利落無阻,眼見著兩個老人就要血濺街頭,甚至還能聽見有人不經意的嘆息。
緊接著也不知電石火光間發生了什么,忽聽某掌門口綻一聲尖利慘叫,身影霍然倒退幾步,胸前鮮血淅淅瀝瀝,手中的刀背洇染血水,而刀刃卻雪亮干凈。眾人還未回過神來,也未瞧清發生了什么,某掌門卻已一招遭受重創。
痛楚令某掌門豁然恢復了理智,不似方才那般魯莽沖動,他心中頓時明白過來,不由好生懊悔。兩個老家伙拉扯之間,揚起的衣袖蘊含著兩股既排斥又交融的怪力,直接將他的刀勢撞得逆轉而回,瞬息擊碎了自己的胸骨。
太一教內勢力派別雜多,多是靜觀其變,不愿做那出頭鳥。自有人扶著某掌門退下后,陽魁堂堂主朱烈火上前打破平靜,抱拳道:“見過酒圣、茶圣,不知賢伉儷何時下了靈丘山,履及這青州紅塵來了?”
老酒鬼和老婦人收斂了繼續糾纏的架勢,后者淡淡道:“你倒是個知情識禮的,不似有些人好沒禮數,管起我家閑事來了。我和我家老酒鬼在靈丘山上待久了,不免靜極思動,也想嘗一嘗世間的煙火氣。”
原來這兩人竟是靈丘七圣當中的酒圣和茶圣,也是其中唯一的一對夫妻。兩人一個嗜酒如狂,一個愛茶如命,吵吵鬧鬧是常有的事。只是七圣清高孤傲,因生難覓知音之憾,遂隱居靈丘,以避世人,難怪在場少有人識得,卻不知他兩位為何會在青州城開起了酒肆、茶寮。
朱烈火自然知道茶圣言中敷衍,還是微笑道:“兩位真是好雅興,若非今日要事纏身,定要向兩位討一杯佳飲。”酒圣、茶圣當街露出淡淡的笑意,并未有讓道的意思。朱烈火依舊保持冷靜,問道:“兩位這是何意?”
酒圣似笑非笑道:“我們一個賣酒,一個賣茶,你卻只討一杯,到底是要酒還是要茶?”茶圣即刻冷淡道:“別想臨陣改口,今天有我無他,你也只能討上一杯,甭想兩頭討好。你可要掂量清楚了,是要茶還是要酒?”
兩人的酒肆、茶寮外擺著簡單的攤位、用具,須臾間酒圣取了一盞酒,茶圣取了一盞茶,兩人皆持杯遙遙遞出,竟是要朱烈火當場做出抉擇。這兩人這番明顯是故意胡攪蠻纏,要讓朱烈火陷入兩難境地,其用意有待斟酌。
酒圣的酒在江湖中名氣極大,一線喉、暗香浮影、嶺上雪皆是酒中極品,引人垂涎,而茶圣的茶雖非婦孺皆知,但卻備受世家名門的偏愛,因為她的茶在靜心凝神方面卓有奇效,對武者修心有著極大的助益,可謂千金難求。
正當朱烈火猶疑未決之時,太白堂堂主傅青書朗聲道:“今有要事,豈能貪杯誤事?朱兄自然是要討上一盞茶。”茶圣聞言頓時露出滿意欣然的神情,而酒圣卻是一臉不忿,怒目圓睜瞪著傅青書。
茶圣旋即臉色一沉,道:“茶敬友客,你惹惱了我家老酒鬼,似爾等惡客,自然不配飲用我的茶。”這性情也著實怪癖反復了些,忽見她斗笠茶盞中騰起蒙蒙白霧,眾人隨即聞到一陣奇異茶香,繚繞鼻端久久不散。不大會兒盞上霧氣淡去,盞中已無點滴茶水。
眾人聞香頓生警覺,后察覺異香并無毒性,便又放下心來。接著,一臉怒色的酒圣手腕一轉拋出酒盞,隨后隔空劈出一掌,騰空的酒盞登時被劈空掌力擊碎,酒水四散爆灑,點點滴滴竟發出滋滋的聲響,猶如烈火烹油,瞬間酒香四溢。
茶圣一手以內力蒸發茶水,酒圣又一手神乎其神的劈空掌,雖無機巧可言,卻更能體現他們深不可測的修為。兩人看似因怒出手,實則是對太一教的示威,也確實對大多數人起到了震懾的效果。傅青書冷聲道:“兩位真要趟這渾水嗎?”
酒圣、茶圣神色淡淡不言,顯然默認他們的目的是阻攔太一教。傅青書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言有所恃道:“俗話說無巧不成書,我這兒恰好有位特別的朋友要向酒圣討上一杯酒。其實適才我之所以言茶,也不過是君子不掠人之美罷了。”
兩人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酒圣哼道:“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喝我的酒。”傅青書但笑不語,這時一個面白無須的老者從太一教眾中踱步出來,其年紀比酒圣小不了多少,腰間懸著一個巴掌大的酒葫蘆。他在人前站定,道:“師兄,我討一杯酒也不可以嗎?”
酒圣、茶圣瞧清來人面容臉色微微一變,驚訝地相互交換了眼神,此刻酒圣清醒得不能再清醒,驚憂雜陳道:“師弟,怎么你……”酒圣的師弟并不答話,徑直走近酒圣,重復道:“師兄,我討一杯酒也不可以嗎?”
江湖中有一個酒仙門,門派雖小卻屢出珍酒,備受江湖豪杰的青睞。門中有一樁公案,也曾鬧得江湖中人盡皆知。門中酒方珍品雖多,但對已成絕響多時的酒中神品忘情,其配方歷來是門人鉆研的目標。
據說酒仙門當代有師兄弟兩人,感情極為深厚,共同鉆研忘情配方,相互間毫不藏私。只是在后來兩人出現分歧,竟一發鬧得不可開交,導致多年兄弟在一朝之間分道揚鑣。自此師兄酒圣避于靈丘山,而師弟酒宗杳無音訊。
酒圣神思不屬地為其盛酒,茶圣神情有些復雜,問道:“你這些年都去哪兒了?我們怎么也打探不到你的消息。”酒宗平靜道:“往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和師兄感情深厚,我也真心為你們高興。”
茶圣一時語塞,酒宗接過酒圣遞來的酒盞,飲后贊道:“師兄的酒還是一如既往的好。”酒圣卻并不怎么高興,心事重重道:“師弟謬贊了。”酒宗淡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為師兄奉上半盞酒。”
眾人不免腹議這師弟好生小氣,師兄滿盞盛情,他卻只回敬半盞。酒圣聞言臉色變幻不定,注視著師弟愣了愣神。酒宗取下腰間的酒葫蘆,就著手中的空盞斟了半盞。酒圣伸手接過半盞酒,低首細細打量,又微微一嗅,然后聲音微顫道:“真成了?”
酒宗認真道:“不錯,忘情的配方,我得了。”酒圣神色一黯,默然半晌,悵惘道:“還是師弟有天賦,為兄甘拜下風。”酒宗搖頭道:“不是師弟我有天賦,而是師兄你俗務纏身。你何必要身陷其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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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滄江入海口,江北三角區域是青州城內城,亦是秦家本家所在,那座聞名天下的瓊樓便矗立在此。瓊樓上某層碧玉欄桿處,秦家掌門秦易扇遠眺外城,只是勉強望得見大概形勢,具體的消息還得通過他身后管家的手,源源不斷傳至他的跟前。
秦易扇錦衣玉帶,完完全全是鐘鳴鼎食之家的儀態,觀其面容天庭飽滿,含福帶笑,唯有眼角閃爍幽微的光芒,令他少了富家翁的庸俗。兩子之中,秦少游與其形似,而秦央與他神似,一般的知情識趣,一般的胸有丘壑。
他意態閑適道:“世人只道我秦家招攬高手以利誘之,可是那樣的交易總不讓人踏實,只有心甘情愿才是靠得住的。”他身后的秦家人皆安靜聽著,身側蓬萊艮部的杜先生卻拿不準道:“靈丘七圣,非我族類,如今那酒圣的師弟現身,這第一仗只怕是打不起來了。”
秦易扇不以為意笑道:“此言差矣,凡是孤高避世之輩,皆愛惜羽毛,極重承諾。這靈丘七圣人人皆欠我秦家天大的人情,我不曾向他們討要半分回報,皆是他們自己主動許下的承諾,他們自然不會違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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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圣挪步向茶圣靠了靠,肩緊著肩站在一起,然后反問道:“你不同樣身陷其中嗎?”酒宗深深嘆息一聲,苦口婆心道:“秦家是蓬萊的巢穴,蓬萊的禍心天下皆知。你們維護秦家就是以整個中土為敵,違背蒼生大義。你們避世而居,不就是見不得人心不古嗎?”
酒圣皺眉怔了怔,毅然搖頭道:“先不說太一教風評如何?有幾分值得相信?秦家廣結善緣,屢散家財救濟窮人,與我等又有大恩。今日他秦家面臨滅頂之災,我們怎么也要擋上一擋。”太一教攻打秦家并未大肆宣揚旨在鏟除蓬萊,正是因為人人皆是酒圣這般想法。
酒宗怒目斥責道:“你這是是非不分,他秦家的恩是居心叵測的恩。你若繼續執迷不悟,難道真要我們師兄弟刀劍相向嗎?”酒圣頓了頓,平靜道:“你已得忘情配方,實力必然勝過我,酒仙門正好由你繼承,旁的也就不必再說了。”
酒宗又將目光望向茶圣,茶圣語氣堅定道:“夫唱婦隨,老酒鬼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酒宗一時頗覺無奈,卻聽傅青書適時開口道:“先生替傅某出面相勸,已然仁至義盡,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們。”
酒宗心中頓時有了決斷,抱拳道:“這些年多蒙收留,豈能再勞煩傅堂主?我與師兄本就有些宿怨,今日正好一并了結。”傅青書自然不好再言其他,酒宗對上酒圣道:“師兄,請吧。”酒圣抬手溫柔地撫摸了一下茶圣的頭發,兩人含著笑微微點了點頭。
酒仙門的師兄弟隨即交上了手,而茶圣將目光投向了太一教眾。酒圣和酒宗皆侵淫劈空掌,又相互熟稔,一時間打得難解難分。不過酒圣招招留有余力,而酒宗卻掌掌皆取要害,他心中隱秘的恨意突然宣泄出來,喝道:“師兄,你知道嗎?碧云已經過世了。”
酒圣渾身陡然一震,出招顯出凝滯之態,險些被酒宗一掌擊中,他趕忙凝神一番急攻挽回劣勢,然后驚聲問道:“什么時候的事?”酒宗于苦笑中殺機顯露,劈空掌下悶雷陣陣,有攻無守,已然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他怒目噴火,切齒道:“她已經過世三年了。”
酒圣面露傷痛悵惘之色,他本比酒宗稍勝一籌,因心神不寧以致運掌失了節制,掌勢忽強忽弱,掌下雷鳴雜亂。酒宗嫉恨道:“你拋棄了她,可她這十幾年沒有一日不惦記著你,最后憂思難解而逝。我陪著她這么多年,可她何曾看到過我。”
另一邊茶圣手臂微微一擺,一柄烏黑短刀從袖中滑入手中,她身影如電倏然沖入人群,手中短刀沉沉卻帶出一串串血花,轉瞬間便連斃十數人,氣勢如虹,銳不可當。人群陡然傳出一陣騷亂,紛紛慌亂向后躲避,竟無一人敢攖其鋒。
朱烈火猛然喝道:“你們竟然下毒!好卑鄙!”茶圣冷冷淡淡道:“對付你們這些魔教惡徒,何須談什么光明正大。我們的酒和茶是那么輕易敬出的嗎?為了不讓你們有所察覺,我們特意擇了毒性弱的,不過這也足夠了。”
原來兩人方才貌似胡攪蠻纏,實則故意擴散茶香和酒香,兩物單論對人毫無危害,可一旦結合便即刻產生毒性。是時眾人已然察覺自身內息的異狀,若用之則蕩然無存,無物可用,若不用便又充盈丹田,一切如常,如此一來中毒者皆成待宰之羔羊。
這毒香蔓延范圍不廣,但是太一教仍有不少人中招,尤其是坐鎮的高手皆在隊首。茶圣竟似化作殺神一般,每揮一刀便有一人倒下,然后她直向陰陽鬼、七堂堂主奔殺而去。刀鋒所向披靡,七堂堂主人人忌憚,他們即便不著道兒,與之也不過在伯仲之間。
她此刻猶似一條翻江倒海的惡龍,太一教眾皆是蝦兵蟹將,完全是引頸待戮的份兒,他們何曾陷入這樣的處境?陰陽鬼忽然桀桀笑道:“找死!”他縱身向茶圣凌空撲去,居然完全沒有中毒的跡象,雄渾掌勢壓下將短刀擊偏。
茶圣心生警兆,慌忙避開陰陽鬼猛烈的攻勢,驚道:“你沒有中毒?”陰陽鬼好整以暇地伸掌平托,一團真氣在掌心如龍游走。他傲態畢現,頗為不屑道:“我神功大成,萬邪不侵,區區毒香能奈我何。”
茶圣只知這毒來自一位杜先生,毒性不強卻頗有奇效,絕非陰陽鬼所言那般不堪,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修到萬毒辟易的境界,頓生萬分的戒備。陰陽鬼在太一教一眾高手中鶴立雞群,自是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地對著茶圣露出嗜血的笑容,心中真是好不痛快。
陰陽鬼的烈火寒冰掌已臻大成之境,威力奇大,若非以此為憑仗,豈是天師三言兩語能勸動他生出爭雄之心?茶圣對七堂堂主來說或是匹敵的高手,而在他眼中不過土雞瓦狗,他自認這也是他高人一等的佐證。
陰陽鬼撲殺茶圣,烈火寒冰掌施展開來,掌心一團忽陰忽陽的真氣極是厲害。茶圣的雄渾內息盡被粉碎,兩人走馬觀花般僅僅過了十幾招,便被陰陽鬼一掌掃中右肩,怪異的真氣在經脈中亂竄,整條右臂隨即被廢,短刀掉落在地。
茶圣頓失再戰之力,唯有一味躲避,陰陽鬼猶如一座山岳壓下,不消幾回便將其斃于掌下。那邊酒圣瞧見愛妻身亡,驚惶悲痛之間已然大失方寸,遂萌生死志,幾招之間,與酒宗雙雙互被擊中心脈,頓時狂吐鮮血,傅青書大呼道:“先生!”
酒宗搖搖欲墜,心知自己與師兄一般心脈盡斷,再無活下去的道理。其實他對師兄有怨無恨,現在齊齊赴死倒也平靜。他忽然懇求道:“傅堂主,我……我還想勞煩你最后一件事。”傅青書忙道:“先生但有所求,傅某一定辦到。”
酒宗硬是憋著一股氣,道:“我希望傅堂主代我酒仙門尋一傳人。”傅青書微微一怔,然后鄭重道:“先生只管放心。”酒宗回首望向酒圣,淡淡一笑便倒地身殞。酒圣稍稍支撐了片刻便也斷氣而亡,死時睜著一雙眼望著茶圣的方向。
太一教眾不得不暫停起行,中毒者皆抓緊時間驅毒。不知何時兩側房舍屋檐上落滿了許多鳥雀,它們仿佛是為彌漫街頭的鮮血吸引所至,又好似在齊齊打量著街上的太一教眾,一縷淡淡如煙的琴音從遠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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