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地獄
青門老道離開后,我歇息了一會兒。懷抱著婉君,帶著癡癡呆呆的小影,前往大河鄉。
這大河鄉,還有青牛村,算是我熟悉的地方。只是,如今天下大亂,也不知大河鄉可還好。
“先生,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嗎?”
我走入街道,沒有多久,有一名男子過來搭訕。男人滿臉的笑容,和從前那些黑司機毫無二致,他展開攻勢“兄弟,我瞧你的風塵仆仆的模樣,應該是要去別的城市。兄弟,現在這世道你知道的,外面混亂得很,到處都是強盜,小偷賊人,殺人犯。當然,兄弟,你帶著這么兩個大美女,怕是遇到最多的是強奸犯。你有我們的護送,我保你安然無恙的到達地方。”
“去秦川市的大河鄉。”
我本來是想來這里找輛車,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險,只要不太過逆天,我已經不用太過擔心。
那男人搓搓手,道“可有好幾百里呢。兄弟,我們的送你過去沒問題,只是這價格嘛,怕是要貴一點。”
“多少?”
“以前的十倍。”
“是多少錢?”
“一萬。”
“成交。”
為了送前去大河鄉,我算是下了血本。
很快,我隨著男人走到一處車站。車站里面,廣播照樣播著,行人來來往往,吃泡面,吃面包的民工和老人,抱著孩子的婦女,一切和以前一樣。
我卻不敢有絲毫放松,隨男人來到一輛車旁。
是輛面包車,看上有些簡陋,和男人一起的還有個壯漢子。隨行的,還有兩個男人,一個女人。看他們模樣,像是老實巴交的農民。
我們先后交了錢,上車而去。車子駛出城市,直往秦川市而去。
天下這種形勢,邪道崛起,妖鬼橫行。
我原本固有的觀念一直都以為,那些剩下依附邪道的人類,都是些窮兇極惡之輩。可是,車開了兩天兩夜,除了在野外遇到橫行的野獸之外。一路上,沒有發生半點意外。車子開得很平穩,這司機和男人,也不是惡勢力,沒有做將人拉到偏僻處某財害命的事情來。
在路上,我們甚至談了許多話。男人是單身,一直都找不到媳婦兒,因為窮。
他跑了許多年的車,存了不少錢。可先前的政權倒了,邪道當立。那些錢,全都沒用了,變成了廢紙。男人以為天下亂了,自己只要委屈求全投入邪道,混亂中,怕是能搶個生得漂亮屁股又大的媳婦兒。
他嘗試過,可這些女人不是為了保命,就是為了吃飽肚子,沒有一個對他會有感情。
輕易得到的感情,不算感情。他現在惟一的辦法,就是繼續賺錢,找到能夠對他有感情的女人。
司機則告訴我,他們能嚴守規矩,不敢絲毫亂來。是因為,負責管理他們的邪道,規矩和律法,比起先前政權還要嚴格得多。
他們既然要邪道勢力庇護,就要遵守邪道所定下的律法,這就是生存!
中途,農民夫妻下了車,感激涕零。
第二天晚上,我到了大河鄉,目送面包車消失在朦朧月光下。
大城市治安還好一些,而到了大河鄉,我以為會更好。可是沒想到的是。月光下的大河鄉,已經徹底淪為地獄。
所有的房子,都已經成了廢墟,遍地尸體,到處都是吃人的野獸。
我心很痛,照顧著小影和婉君,放眼望去,發現在鎮口的廢墟上坐著一個人。
是一名道士!
道士觀上三十來歲年紀,月光照在他那張雕塑般的臉上。他挺直的鼻子,在光線下更加的硬朗,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陰冷。
忽然,他緩緩轉過頭,一雙漆黑的雙眸,仿如兩個深不見底的深潭,瞳孔中散發著黑色流影,神秘莫測。
“你是……”我問。
“王道士。”他回答。
我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王師傅,但覺得實在太巧,發問“你在等我。”
“是,我在等你。”他肯定。
“為什么?”我更加疑惑了。
他站了起來,向我走來,道“上次你來大河鄉,我就已經知道。當時,我便算出天下即將大亂。這種大亂,不是我一人能阻止的。便是正道,四大秘境,都不能,我想走。”
“可是你留下來了。”
“不錯。”
王道士點點頭,神情有些倦“我修道數十年,沒有堪破生死飛升,還是人,有情欲有感情。我自入世以來,先是游歷各地。后在此停下,一待就是幾十年。我知道我如果離開,邪道崛起,是時天下大亂,我那些熟悉的人,怕都免不了一死。”
“你有俠義仁心,換我便做不到,我一向自私。”我閉上眼睛,十分嘆息“所以,你為保護這里的人,這里便被邪道所毀滅。”
“不是。”王道士搖了搖頭,回頭看著那片廢墟,淡淡的道“我毀滅的。”
我皺眉,不解“為什么?”
王道士神情黯淡,有些痛苦“我留下后,沒有多久,果然邪道崛起,天下大亂。附近各個城鎮,鄉村,在和邪道的戰爭下都先后大亂,死傷無數。這大河鄉有我保護,前來的邪道小兵,還有那些強盜一類,不是被我殺死,就是被我趕走。”
“這一段時間,整個大河鄉的百姓,把我當成了神。短短時間,便有人將我鑄成塑像,放入寺廟,日日祭拜,香火不斷。這段時間,我信念很強,以為自己是神。這感覺,很奇妙,喜歡卻又不真實。”
我有些恍惚,問他“然后呢?”
王道士表情冷淡,說道“后來。附近城鎮先后前政權覆滅,邪道取而代之。大亂之后,是大治。各地秩序,先后恢復。雖仍然不時有死人,但總歸同大亂時有若天地。如此一來,我所保護的大河鄉,便成了附近最獨特的存在。我能對付強盜,對付邪道小兵,大妖也能對付。但一群大妖,我對付不了。”
我似乎明白了,卻又不明白。
王道士道“大群邪道高手壓鏡,我激戰一天,將之逼退,自己卻也受了傷。邪道高手學聰明了,不再和我直接對戰,而是將整個大河鄉團團包圍。然后,派高手時不時搞些暗殺。整個大河鄉上萬人,我不可能保護每個人安全。短短幾天中,死不少人,恐懼在瘋狂的蔓延。”
我感覺心驚肉跳,終于明白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接下來,他跟我講的一段話,讓我一輩子都沒有忘記。
王道士聲音仍然很輕,像在講別人的事情一般“于是。我原本保護的人,當他們知道附近城池的人被邪道通知后,都非常安全過后。他們覺得,是我害了他們,將他們推到必死的鏡地。恐懼就像瘟疫瘋狂蔓延。開始只是小批人,很快是一大批人,不到一天,就變成一大半人。”
“我很憤怒,卻又彷徨無計,不知道到底該怎么辦?這時候,只能選擇逃避,回到寺廟,他們為我所鑄的塑像下,冥思苦想。晚上,有人用下三濫的迷藥手段對付我,我不知不覺就中了招。他們當著我的面,把他們為我鑄的塑像推倒,砸得粉碎。然后,把我五花大綁,要把我押送到鎮外送給邪道。途中,所有人都在批判我,男人女人朝我扔石頭和雞蛋,老人小孩朝我吐口水。這當中,有不少孩子的名字,是我當初算卦取的。”
“這……”
我沉默,只能無言。
王道士轉首,看著我,目光變得平和,好像水潭,深不見底“路上,我迷茫,憤怒,占據整個心的是失望和心如死灰。直到來到快到鎮口,我突然想起師父的一句話。于是,我掙脫束縛,殺光了所有人,將這個地方燒成了灰燼。”
“你……”
我大驚失色,知道他做的并沒有錯,可總覺得哪里不對。
王道士似乎沒聽到,輕輕的道“我殺光所有人后。那些邪道以為我被心魔占據,他們沒有再對付我,反而對我大加贊賞,說是要把我收入麾下。我舉起了劍,把它們也全部殺光了。然后,把所有人和邪魔的尸體,堆在一起點燃,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剛剛才熄滅。”
我心潮起伏,問道“你是正道還是邪魔?”
王道士道“什么都不是。在我點燃這些尸體的那一刻,我突然感應到你會來找我。于是,我坐在這里,直到等到你找過來。我知道,你要去找師父,救人。”
“是。”
我不知他的正邪,心情非常復雜,但為了婉君和小影,只能和他一起。
他從廢墟上跳下來,走近,我才發現,他身上道袍都是血。紅的,藍的,黃的,有人的,也有邪道的,觸目驚心。
“你要去找師父,師父在豐都,地方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里距離豐都有上千里,我們不能用走的。”
我點點頭,想了想,向他建議“我認識兩個不錯的長途車司機,只要是邪道是當政的地方,再遠他們都能安全送我們過去。”
“好,打電話預定吧!”王道士點點頭,突然問道“對了,不知道價格如何?”
我一愣,笑了“很公道,童叟無欺!”
很快,我們坐面包車上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