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松小姐(六)
雨下得很大,落在蒼涼的土地上,風一起,火便熄滅了,冰冷的雨澆注著灰燼下的骨骸。
雨也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從頭到腳,打濕了她的白色斗篷,斗篷上的血跡暈染開來,像一朵朵妖異的花朵。
風吹動斗篷,她藏在斗篷下的目光充滿了憐憫,在雨中靜默片刻后,掏出了藏在斗篷下懷里的東西,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書,純黑封面上只用燙銀刻畫出一個虔誠的十字。
她用斗篷小心翼翼的遮住,然后打開了書,開始誦讀:
......我們因你的怒氣而消滅,因你的憤怒而驚惶,
你將我們的罪孽擺在你面前,將我們的隱惡擺在你面光之中,
你將施行的審判,即是眾生的末日,亦是信仰的煉獄......
雨越來越大,她獨自走在荒涼的小路上,天是黑色的,風聲愈發哀涼。
她想,這已經是第六個被怪物摧毀的村子了……
忽然,路旁的草叢里窸窸窣窣的動了,她停住了腳步,目光冷冽起來。
一個人竄進了漫天的大雨里,黑色的人,渾身裹在破爛不堪的黑袍里,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卻清楚的看見,那個人露出黑袍的生銹的匕首。
黑袍人在顫抖,但那把刀卻向她逼近而來,
“把吃的和錢都交出來,女人。”
她皺起了眉頭,既沒有后退,也沒有任何表示,那人的匕首于是又逼近了。
“你是……神殿的走狗,對吧,不想死就乖乖聽話!”
一絲怒意從她的眼神里閃過,她忽然嘆息一聲,低低道:“你會受到審判的,強盜先生。”
黑袍人愣了一下,然而沒等他再次開口,女人已經沖到了他的面前,右手化作一記手刀打在了他的后脖子上。他頓時感到一陣眩暈,下意識揮刀刺去,刺向了女人左手臂。
匕首刺進了斗篷,里面卻是空的,他愣住了。
不等他反應,女人已經用右手將他撂倒在地,渾濁的雨水嗆進了喉嚨里,他劇烈的咳嗽起來。
“這就是神罰。”女人說著,去扯他的黑袍。
多日以來,他第一次暴露在黑袍之外,如同自己被扒光了一般,渾身顫抖。女人也愣住了,因為她看見的,不是什么兇神惡煞的強盜,而是一個渾身傷痕的小孩。
他仰望著漫天的大雨,意識漸漸模糊,這時候卻聽見了滂沱的潮汐之聲,分明應該是雨聲,可是一股帶著咸腥味的窒息感卻再一次淹沒了他。
我就要死了嗎?
對不起,老爹……
無邊無際的黑暗里,再沒有了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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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一個人在跑,又一個人在跑,幾十個人都在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他和一個男人,跑在后面的,是幾十個拿著武器的村民。
男人一邊跑一邊喊,“別停下,迪亞!”
可是他跑不動了,他幾乎就要摔倒在地,男人抱起他繼續跑,他躲在男人的懷里,卻清楚的感覺到,男人胸口的血在流。
后面的人會殺了他們,這是他唯一明白的事情,卻不明白,為什么這些人要殺他們。
也許,也許,是因為母親曾經說過的那個字眼,那個從那以后,男人再也不許提起的字眼,
元素使。
男人跑到了一個岔路口,沒有絲毫猶豫,朝著正面的路跑去。可他明顯聽見,他們跑進這條路時,后面的人群中有人發出了快意的大笑。
這條路是錯的!
他大叫著提醒男人,一抬頭,卻發現男人的眼瞳幾乎已經渙散了,他的傷勢太重,意識已經模糊了。
他忽然用力掙脫了男人的雙臂,滾落到了地上,爬起來拉住了男人的手。
他帶著男人跑向了左邊的另一條路,一條他自以為正確的路。
一條死路!
他們站在懸崖邊,兇惡的海上卷起了黑色的巨浪,大海深處,隱約傳來了駭人的嚎叫聲。
所有人都止步了,村民們圍住了懸崖邊上的兩人,臉上又是兇惡又是畏懼。他們顯然不是在畏懼自己,這一點迪亞不知為何十分清楚,同時也明白如今只剩下死路一條。
聽見大海深處的咆哮時,男人渙散的眼睛里突然煥發出了神采,他低頭看著安,又看了看大海,顯然已經下定了什么決心。
他抓住了迪亞的雙肩,將他高高舉起。迪亞只感到肩膀劇痛,不知道這個男人為何忽然有了這么大的力氣,明明他的血都快流干了。
男人舉起迪亞,一步步朝著懸崖邊上走去,他只要一松手,安便要摔下萬丈懸崖,下面是兇惡的海,此刻正在咆哮。
迪亞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雙腿徒勞擺動,瞪著眼前滿身是血的男人,眼眶里沒出息地流出了眼淚。
“不要哭,迪亞,不要哭。”男人說,“不要讓那些混賬以為,我們吉普賽人都是沒骨頭的流浪狗。”
迪亞用力點了點頭,強忍住了眼淚,可是滾落在臉龐的淚珠子卻掉在了男人的手臂上。
男人做了一個動作,他雙手抓緊了迪亞,身體前弓,開始運力,突然大吼一聲,將迪亞拋向了茫茫大海,接著他張開了雙臂,接著無數的箭矢朝著他們飛來,安能感覺到箭矢擦過臉頰,也能看見,那個男人踉蹌著向著懸崖邊倒下,背后插滿了箭羽。
他掉了下去,跟著男人的尸體一起,這時他再也忍不住,喊出了他這些年來沒有再喊的名字,
爸爸!
劇烈的撞擊下,他昏厥了過去,世界一片混黑,緊接著一股咸腥味的窒息感淹沒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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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一次睜開眼時,看見的是藍色的窗簾,在風中舞動,風中,帶來了窗外的花香。
他努力想恢復思考的能力,可是腦后卻一陣刺痛,他捂住后腦勺,手臂上的傷也開始生痛,可是仔細一看,手臂上卻不知為何纏上了繃帶。
他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潔白的床單,潔白的被褥,帶著若隱若現的香氣,卻不是花香。
門吱呀一聲開了,他立即看去,一個女孩兒從門外的陽光里走了進來。
他愣住了,是那個他要搶劫的修女。
女孩兒此時已經脫下了修女傳教時穿的白袍,套上了白棉布的無袖外套和藍色的百褶裙,她露出了素白的右手臂,挎著一只竹簍,另一邊卻果然什么也沒有。
女孩兒看了看他,熟練地用一只手放下了竹簍,忽然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迪亞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向后避開,后腦勺卻猛地撞在了墻上。
腦后原本就有傷,他痛的幾乎昏厥,女孩兒手上卻忽然發出了一團純白的光球,在他腦后輕輕撫摸,疼痛立即便緩和了。
“高燒似乎已經退了。”女孩兒道。
迪亞有些困惑,女孩兒看在眼里,便道:“你渾身都是傷,又吃了我一記手刀,又淋了雨,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說到這里,她忽然吐了吐舌頭,“你的事情,我大概都聽明白了,你是元素使對吧,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元素使!
聽到這個字眼時,迪亞的心幾乎沉到了谷底,這是他心中最隱秘也最痛苦的秘密,卻被一個陌生的神殿修女如此輕易的說了出來,他頓時如同被人用冰冷的手扼住了脖子,眼神都冷了下來。
可是,等他完全明白女孩兒的話時,卻愣住了,困惑的看著她。
“我叫萊克西。”女孩兒回報以一笑,道,“雖然我傷到了你,但你當時在搶劫呀,你還是個小孩子,應該明白搶劫是不對的。”說到最后,萊克西的語氣卻嚴肅起來。
迪亞低下了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通紅的臉。
“你叫什么名字?”
“迪亞……”
“迪亞,以后你就叫我萊克西姐姐吧。在你傷好之前,就住在我這里吧。”
“為什么?”迪亞又愣住了。
萊克西露出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道:“因為我是修女嘛,救死扶傷就是修女的本分,知道嗎?”
說著,她伸出僅剩的右手,彈了彈迪亞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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