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的決意》
生命被束縛的窒息感逼迫他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個表情木訥的鐵匠把他需要的裝備打包推出來,“謝謝惠顧。”鐵匠說,語氣里沒有一絲起伏。隨后鐵匠不再理人,自顧把交易所得放進錢袋。摸著錢袋的時候,他的瞳仁里竟閃過一絲喜悅。相比這僅有的接近人性的特征,這個NPC的全身無不透露著機械式的呆滯感。實在是無聊透頂。
裝備準備完畢,接下來是藥品、食物的補給。藥店老板說著千篇一律的臺詞:“我這里價格公道,童叟無欺。”飯店老板如出一轍,扮演著拙劣的奸商形象。整個小鎮都如同小孩子玩過家家用的玩具一樣。而他像是陷入自己玩具之中的小孩,可他找不到逃離的出口。
可是今天卻不一樣了,這將是他待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小鎮里的最后一天。從離開它的那一刻開始,他將如自由自在的風一般滿世界漂泊。或許外面的世界也同這里一樣,但他滿懷著在這機械般運行的世界里發現奇跡的憧憬。
臨走之際,他決定探望鎮長。鎮長是個矮胖老頭,蓄著長的過分的白胡子,他整天坐在椅子上,把胡子掛上房梁。最后這一次見面的情形和往日如出一轍,鎮長笑容滿面,語氣和藹:“從前被人類聯軍打敗的魔王,再臨死之際把自己的力量分給了手下三位隨從。后來三位隨從帶著復仇的力量來到了這里——人類聯軍統帥的故鄉。他們盤踞在外面一百年了,殺死了任何見到的人類......”他忍不住叫罵著打斷老頭子:“講個屁啊,這個破故事你講了幾萬遍了!我說你能不能換個?你還留這么......這么長的胡子。”他用夸張的動作比劃,“我早就想一剪刀給你剪了。你以為自己真是鎮長?別傻了,你不過是個破游戲里的傻瓜npc嘛!”他罵罵咧咧,像要把惡心的東西一股腦全吐出來一樣,然而身體卻忍不住悄悄顫抖。鎮長注視他,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變化,或者說這個老頭只會呵呵傻笑。“得啦!”他鎮定下來,“馬上我就要走啰!再也不回來了。你就盡情給其他人講你那個老掉牙的故事吧!不過我猜也沒人像會我這樣無聊來理你吧。沒準哪天我見到別的老頭還會想起你嘞。”
從鎮長家里走出來時,他有種醉酒般的眩暈感。這座村子就像一座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孤島,而他即將放棄它的庇護,孤獨一人深入未知的海洋。他既緊張又膽寒,但卻不得不這樣做,他有不能拋棄的信念。
安娜美麗的眼睛悲傷的注視著他,他的告別無論對她還是對自己都帶來痛苦。然而倆人的痛苦是不同的,對他而言,作為他依戀對象的安娜并不是真正的人,npc只是人偶。安娜安慰他、勸阻他,他努力使自己不為所動。最后他見時候不早,便問她:“你和我一起走?”她愣住了,這是一個超越她程序的問題,這一刻安娜人的偽裝暴露無遺,她變回了人偶的模樣——雙目無神,不知所措。該死。
當他發現自己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時,胸口仿佛被撕開一道裂口,把整個世界吸進了無底深淵般的內心的深穴里,隨著而來的是空虛,就好像自己并不存在一樣。他厭惡身邊的人偶,可是又需要從它們那里索取溫暖,所以他必須欺騙自己。
他踏上了孤獨的旅程。鎮外是峽谷,只有一條通人的小徑,兩邊被懸崖峭壁圍攏。他的行李沉重,走出峽谷花了整整2天。他一走出狹小的通道,路口上三個惡魔隨從便一齊轉頭打量闖入者。他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三個惡魔隨從騎著黑氣籠罩的骷髏馬,手提巨大的火焰熊熊的魔劍。
“又來了嗎?”一個隨從陰慘慘道。
似曾相識的感覺......騎馬的惡魔那股咄咄逼人的死亡氣息如此熟悉,不詳的預感毒蛇般竄上他的心頭,他捏緊拳頭,絕望的呻吟著,明明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甘和對死亡的恐懼疊合在他心里,然而最令他膽寒的是那股不詳的奇怪預感。
第一個開口的惡魔隨從策馬沖鋒,嘶啞的吼聲震顫空氣“滾進地獄去吧哈哈哈......“惡魔揮出的劍火蛇般舔進他的胸口,他焦黑的身體隨著一聲爆響落進塵土。整個世界剎那間涂上一層灰黑,包括惡魔手中那柄魔劍上永不熄滅的灼灼火焰。
一個光影構成的奇怪板塊憑空浮現出來,上面品紅色的文字寫著:是否復活?
隨之而來的是黑色潮水般涌來的記憶,曾經如同復制的情形,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臺詞,每一次道別時鎮長凝固般的笑容,安娜的悲傷,還有他的壯志凌云,重復...重復...重復一百次,一千次。他就像在繞著巨大圓柱不停繞圈,每一次到達既是終點又是起點的那個地方就會忘記上一次。但他終將在某一刻記起來,發現原來有一個傻子一直在原地打轉......他的眼淚緩緩掉進灰塵里。原來他不過是個人偶罷了,又一個按照程序機械般運轉的npc,他不是與眾不同,只不過是被設定成懷疑一切的傻瓜而已。可這一切是為什么?自己這小丑般被玩弄的人生是為什么?這是部喜劇嗎?那么觀眾在哪里?恐怕根本沒有觀眾,即使造物主自己也沒興趣,就像上帝創造人類,卻不管他們的死活一樣。這不過是個被遺忘的世界而已。
是否復活?提示不停閃動。
他別無選擇,在自己被編寫的命運里他本人只是一個廉價的道具。一切將從頭開始,重復...重復....永無止境......
去你媽的,他用盡全力,按下了“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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