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死神(下)
鳳的腳,踏在了墓地潮冷的泥土上。
腳跟上登時傳來一股刺骨的寒意,似乎有什么冷氣沁入了他的體內。
葉堂主把頭埋進了他的脖子里,顯得有些不安。鳳輕輕拍著她的肩,隨后收了收手臂,將她摟的更緊了。
‘撲哧’、‘撲哧’。
身后,忽地傳來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鳳霍然回頭,只見一面殘缺的斷壁上,數只黑色的烏鴉展翅飛走了,尖喙中還不時發出幾道沙啞的鳴叫。
烏鴉的鳴叫,在他印象里一向是不詳的征兆。
鳳的心似乎也緊了幾分。
他的目光從天空緩緩降下,放在了身后的落神村。只見方才他走過的那條青石路,蜿蜒曲折,有如一條青色的絲帶,從遠方一直穿到了他的腳下。
而在青石路上的某一處,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群人。那群人站在屋檐下,靜靜地看著鳳,也許是因為相隔太遠的原因,他們的臉看起來是模糊的,眼睛顯得無神而空洞,像是沒有眼珠子一般。
天,忽然起風了。
嗚嗚的風,吹著樹枝嘎吱嘎吱地響,掛在樹枝上的布幔,開始像發瘋了似的飄搖。。。
身邊的一切,仿佛就在他走出落神村后,開始變得有些詭異了。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緩緩走進了墓地。
一座座灰白色的墓碑,散亂插在墓地之上,有些傾斜的幾乎快要倒地了,有些則只剩下半截,破碎的石塊陷入了墓碑前的土里。
鳳只掃了一眼,心中大赫,因為他發現所有的墓碑上竟然都沒有名字,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這竟然是一座無名的墓地!
那么埋在這墓碑下,都是些什么人呢?又因何而死呢?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剎,‘咚!’,耳邊忽地傳來一道悠揚深沉的鐘鳴,聲音悠久不絕,回蕩在這片墓地的前方,似乎在警醒著世人要珍惜什么一樣。
鳳一雙劍眉擰成了結。
放眼望去,周圍并沒有看到什么閣樓一類的建筑物,而那鐘聲分明就在前方不遠處傳來,但是鐘又在哪里?難道這聲音還能憑空生出么?
但鐘聲只響了一下,便銷聲匿跡了。
有只手,忽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回首看去,葉堂主正一臉蒼白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什么,隨后伸出手,指向墓地前方。
鳳隨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發現遙遠的墓地盡頭,竟還有一間小茅房。
此時,茅房的門開了,一襲白衣首先從門內飄了出來,接著,一個人走了出來。
雖然隔著有些遠,但鳳還是能分辨出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兒。
女孩的頭發并不長,剛及雙肩,但是很黑,就像一截黑亮的綢緞,她的手里提著一盞老舊的油燈,大概因為是在白天的緣故,燈是熄滅著的。
小女孩低著頭,提著油燈,慢悠悠地向鳳走來。
鳳忽然發現了什么,雙瞳猛然緊縮,一住不住地盯著那女孩子,只因他發現她此時竟然沒有穿鞋子,白凈的腳丫子踩著滿地碎石走了過來。
鳳的長眉擰的更深了,邁步走到一棵枯樹下,將葉堂主放下來靠在樹干上,示意她不要隨意走動。
他將破力緊緊握在手里,深深地看了一眼離他越走越近的白衣女孩。
風聲嗚咽,白衣女孩黑緞般的烏發動了動,像是被掀開的簾幕,將那張一直低垂的臉露出了,竟是顯得異樣的蒼白。這條本該鮮活的生命,竟也和周圍的建筑物一般,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生氣。
她走到鳳的面前,停了下來。
黑寶石似的大眼睛忽然眨了一下,輕笑道:“大哥哥...”
這一笑,仿佛枯木逢春,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眼前的女孩,生的竟是出奇的美麗,恬靜而溫柔,完全就是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
鳳也一掃心中的陰霾,咧嘴笑道:“好俏皮的小妹妹,怎么稱呼你?”
白衣女孩晃了晃手中的油燈,笑道:“我啊,我叫落菲。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鳳點頭道:“我叫鳳,鳳凰的鳳。”
那個叫做落菲的女孩撓了撓頭,若有所思地眨著眼睛道:“鳳?感覺好奇怪的名字。。。”
鳳苦笑一聲,卻不反駁,正要說話時,那女孩反倒搶先問道:“大哥哥,你這是要去哪呀?”
鳳漸漸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要帶著這位姐姐去一個叫神刀城的地方。”
落菲看了一眼靠在樹下的葉堂主,朝著她莞爾一笑,而后收回目光,道:“神刀城嗎,我知道,是我哥哥去過的地方。”聲音減低,忽又高昂,“那你們不用經過這座墳墓吧?”
鳳搖了搖頭頭,道:“要,得從這里走出去。”
落菲聞言低下了腦袋,烏發垂落,遮住了面容,她微微顫動的聲音,幾乎只能用低不可聞來形容,“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多少次了,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
“落菲?”鳳忽然發現眼前的小姑娘似乎有些不對勁,忙晃了晃她的肩膀,急急喚道:“落菲妹妹,發生了什么事么?”
哪知落菲依然低著頭,一手握著油燈,一只手在裙邊攪動著,似乎對鳳的呼叫充耳不聞。
鳳感覺情況不妙,正準備低頭查詢情況時,落菲忽然自己抬起了頭。一雙大眼睛深深地看著鳳,已是熱淚盈眶,顫抖著道:“為什么。。。為什么你們每個人都要經過這座墳墓。。。已經死去了這么多人,難道還不夠嗎?哥哥......”
鳳怔了怔,看向一旁的葉堂主,兩人不解的目光在空中無形交匯,似乎都不明白落菲話里的意思。
“死神,是我的哥哥。他在這里已經待了十年,每一個經過墳墓的人,都會死在他的刀下。他,他現在已經徹底成為了一個殺戮機器,連落菲也認不出了。。。”
“可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兩行清淚自落菲蒼白的臉上滑落,這個白衣女孩,悲戚而憂郁,將自己與哥哥悲慘的命運婉婉道來:“落神村是個古老的村莊,村里的人一向淳樸勤勞,并且一直在信奉著一個古老悠久的傳說。相傳落神村在數千年前,乃一位誤入凡間的神仙所建。那位仙人定居在這片沙漠之中,植樹造林,硬生生在這片貧瘠之地上建造出了一處綠洲。”
“而他也在綠洲上與一位美麗的商賈之女相愛,誕下了不少子嗣。這些子嗣們又與往來的客商相識,有些善良的商人甚至從此定居下來,與他們成親、繁衍后代,漸漸就發展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數百年后,那位神仙破空而去,只留下這么一個古老的傳說,和這個與傳說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落神村。當神仙的子嗣們也老去后,后一代的村民乃至世世代代都供奉著仙人的神像,他們始終相信那位仙人祖先會再次回到這里,帶他們去另一個世界。”
“所以村中每一個男孩誕生時,都會在神像面前沐浴,進行‘啟靈’,以驗證他們是否為神仙祖宗的轉世。據說哥哥出生那年,落神村金光沖天,三日不絕,整個村莊沸騰了,以為神仙降世。他們將哥哥帶到村中的祠堂中,進行各種古怪的試驗......”
說到這里,落菲忽然停頓了半刻,滿眼俱是傷心之色,“那時候哥哥雖然吃了很多苦,但他依然很善良,孝敬爹娘,也很疼愛我。但是自從他進了神刀城,回來之后,那些村民變本加厲,像發瘋似地折磨著我哥哥。直到有一天,他們把哥哥送到了這里......”
“剛開始,哥哥對那些前來看望的人還能有說有笑,但是有一次在與一個語言過激的長輩爭論中,情緒失控,竟然一刀砍死了那個長輩。。。從那以后,他就漸漸失去了理智。”
“他似乎變得特別敏感,除了我與爹媽以外,每一個來這里的人,都會遭受他的攻擊,最后死于非命,甚至連經過的路人都不能幸免。七年前,我爹媽終于受不住這樣的刺激,雙雙辭世。”落菲抿著唇,面色仿佛又蒼白了幾分,聲音哽咽道:“而且,村中也開始出現了異常。隔三差五地,就會有人半夜呻吟,然后偷偷來到此地,被哥哥亂刀砍死。時間一久,村民就發現了這件怪事。村長召開緊急會議,叮囑所有人,一旦發現這種情況,立馬將失控的人綁起來。”
“但那些人沒有任何征兆,就像發瘋了一樣,就算拿繩子綁著,拿棍子打,他們也會不顧一切地沖向這里。那段時間,死亡的陰霾籠罩整個落神村,一時間,人人自危。”
“有些人受不了發瘋了,也有人自殺,有些人想逃出這里,但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逃出去的。那些活下來的村民,心中已被恐懼播種,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一個個如行尸走肉。”
鳳沉默了,也不知該說什么,落菲的這一席話,雖然只是一筆帶過地說說,但也可想象出這十年來,落神村所經歷的種種苦和痛。但這些又能怪罪于某一個人么?死神?他不過也是一個受害者罷了......
“大哥哥,大姐姐,你們走吧,求求、你們。。。”落菲伸出蒼白的手,晃動著鳳的手臂,面帶懇求道:“這座墳墓,是我親手建成的,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我親手埋下的。”
“我、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
鳳垂下臉,半響無聲。他的手,無聲地落在落菲的肩上,真誠地看著她,看著那張悲傷迷惑的面龐,是如此的無助、如此的孤獨,不禁緩緩道:“落菲,大哥哥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很善良,但這么做并不能結束這段宿命。況且,我不是去送死的。”
他招呼著葉堂主,挽著她,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咚!”
令人沸騰的鐘聲,再一次地響起了,而腳下的這片墳墓,仿佛也因為這詭異的鐘聲而發生了變化。
一塊塊的墓碑在搖動著,被震碎的石灰從墓碑上滑落,令地面皆白。
他們兩人,走出了墳墓,越過了小茅屋。
眼前,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所見之處,一片白蒙蒙,猶如置身云霧的海洋,有一種朦朧的不真實感。但鳳很清楚,這片不真實的背后,隱藏著一柄無堅不摧的殺人之刀!
“吼!”仿佛一道獸鳴,狂烈而嗜血,在迷霧的背后響起。這一聲巨吼,竟然令迷霧消散,漸漸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依舊是一片浩瀚的大沙漠,但沙漠上金黃的沙子已經不見了,反而呈現出一種暗紅色。
鳳的眼神漸漸冰冷,任誰也能猜出這種暗紅乃是無數滾燙的鮮血染成,只不過因為時間久遠,這些曾經鮮艷的紅色,漸漸改變了顏色。
紅色的沙漠之地上,站著一個氣息如冰的男人。
那男人的眼睛像是一道冷冽的閃電,在鳳踏入這片土地的那一刻,便將他死死鎖住,仿佛毒蛇般鎖定了自己的獵物。
鳳渾然無懼,與之對視。
但這一看,心中又是一驚,眼前這個男人的臉,竟然不知怎的被毀去了一半。左邊的臉完好如初,依然還能辨別出昔日的英俊,但右邊的臉...卻沒有半分血肉,竟是白骨森森的骨架,就連裸露在衣服外的身體,有些也不是血肉之軀。
這個傳說中的沙漠死神,原來真的不似活人,渾身上下俱都被一股陰森死氣所覆蓋,就算他的身體還活著,只怕意識也早已經覆滅了。
“吼!”這時,死神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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