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下水(下)
一聲厲喝之后,金霄霄自兵器臺上取出了一桿長槍,咬著牙,怒目圓睜,活像一只發狂的小貓,舉起槍就往老三、老四的屁股上抽過去,怒道:“反了反了!你們兩個竟敢說老娘不識趣!老娘我,氣死我了,我打!”
噼里啪啦一陣狂抽。
“大...大小姐,是他用詞不當...其實我們是想...夸你威風。”
“對,老三太不會說話。你這叫威風,霸氣...”
“啊!痛。我都說了是威風。怎么...還打?痛啊!”
最后把兩人抽的說不出來話了,倒在床上直吐苦水,金霄霄這才解了心頭之恨,叮的一聲將長槍插在木板上,拍了拍手,笑道:“你說你們兩個多幸運呀,還有人幫你們按摩。客官,舒服不?”
“舒......舒服。”
“哈哈!找打!”金霄霄仰天打了個哈哈,忽覺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忙止住笑聲,抬頭看去,只見鳳正一眼震驚地看著自己,心里一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鳳,這是我第一次打他們。雖然...雖然我脾氣有點暴躁,但我真的不經常打人。”
鳳額頭冷汗直冒,有些木訥地回答:“是、是。”
“別站在這里了。”金霄霄突然撥出槍,鳳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金霄霄一把挽住他的手,笑道:“我帶你去抓魚,這個時辰最適合抓魚了。”
“好...好。”
“我很少打人的。”
“是是。”鳳嘴里雖然這么說,但他心里其實更想說:你這不叫打人,這根本就是在殺人啊!
夕陽還未完全墜落,懸掛在地平線之上,散發著最后的一絲余暉。點點碎金穿過深林,灑向河面,仿若鍍金。
晚風拂面,寧靜怡人。一開始只有金霄霄與鳳兩人,她興奮地拉著鳳,繞過木船,來到了那處淺灣。
金霄霄瞧著那一潭有些發綠的水,兩眼瞇成了月牙,喋喋不休道:“這個時候,魚蝦也跟人一樣,玩了一天,差不多都要休息了,趁著天還未黑,正是抓魚的好時機!”
“有道是:夕陽無限好,最好去抓魚。”她一手握槍,一手比劃著圈圈,既當莽夫,又當秀才,神氣的模樣簡直令人哭笑不得。
“而且你看這偏綠色的水,最是肥沃,養出來的魚一定是又大又新鮮!”邊說著話,邊開始褪下自己的鞋襪,露出了那雙圓潤、雪白的腳踝,踩在雜草叢生的岸邊,分外顯眼。
“我們來啦!”遠遠的,只見船上又走下來幾人。領頭之人正是那羅虎,扛著大槍,昂首闊步,神氣十足;緊隨其后的便是老一、老二,也是喜笑顏開;再一看那走在最后的老三老四,卻是相依為命,一臉凄慘,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跟了過來!
安靜的水邊,登時顯得熱鬧非凡。
然而未等幾人靠近,金霄霄便等不及率先跳了出去,仿佛一只靈巧的小貓,不偏不倚正落在一塊凸出水面的青石上。水灣中亂石林立,沉木橫生,因為常年浸泡在水下,生滿了青苔綠藻,哪怕是只小青蛙,跳上去也會有滑下來的危險。然而金霄霄一縱一躍之間,在這些滑溜的亂石上不時落足,身姿縹緲,好似閑庭信步!
鳳撫摸著手中的破力,眼中不禁閃過一絲贊嘆:金霄霄雖不會武功,但打下了扎實的基礎,倘若稍加調教,定是個學輕功的好苗子。
“哎呀,老娘都看見你了,兔崽子你還敢跑!”只見金霄霄咬牙切齒地罵道,一躍半丈,落在一處石板上,緊接著一個‘蜻蜓點水’,再度彈起,同時,手中的長槍咻地一聲拋出,釘入了水里。
她人在半空中翻身,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玉臂一伸,反手撈出長槍,落下時,兩腿恰好夾在了一根浮木上。浮木受到沖擊猛地下沉,又漸漸漂浮上來,再看那顫巍巍的槍頭上,正掛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
“大小姐好功夫!”岸邊的一群男人不由得開懷大笑,使勁鼓掌,臉笑紅了,巴掌也拍紅了。
“好是好,不過我感覺大小姐抓魚的速度太慢了點!嘿嘿...嘶...”說話之人排眾而出,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笑還是在哭,赫然是那屢屢挑戰權威的老三!
鳳望了他一眼,苦笑一聲,不禁開始擔心起他的處境來。
金霄霄兩手叉腰,皺了皺鼻子,卻是不怒反笑,獰笑道:“好你個老三,本大小姐就讓你來試試,你可要小心咯...”
看到這得逞似的壞笑,老三只覺屁股一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是牙一咬,心一橫,迅速地脫下了鞋襪。
他的小腿看起來很扎實,長滿了汗毛。
“虎哥!藉槍一用!”老三從羅虎的手中接過槍,咬著牙、板著臉,身體緊繃,緩緩抬起右腳。
他這腳抬到半空中,卻不急于落下,腳板微微拱起,呈半圓,雖不見何動作,但仿佛全身的精氣神全都凝聚在了那只腳上,不動則已,一動則天地變色!
鳳摒住了呼吸,想不到老三看似平凡,卻是真人不露相,他這一腳落下,只怕能一躍數十丈!
老三長吸了一口氣,右腳終于緩慢落地,只聽“叭、叭、叭”三聲,人已徑直沖進了水中,濺起的水花,比他人還要高。
這...鳳的眼角一抖一抖,似乎在抽動。。。是他自己學藝不精,錯怪老三了——他真的只是個普通人!
等水面恢復了平靜,老三已走到了水灣中央,滿身污水,狼狽不堪。看著伙計們吃驚的目光,他卻顯得很平靜,咧嘴笑道:“大家不要急,方才我攪渾了水,魚受了驚嚇四處逃竄,視線也不好,如果這個時候動手,就會事倍功半了!”
鳳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
但念頭方動,只見老三大笑一聲,手中長槍疾射插下,再抽出水面時,槍桿上已多了一條紅尾鯉,“讀過書的人都知道:渾水摸魚,只有在渾水里,才能捉得到魚!”
“抓魚可是一門大學問勒!哈哈!”老三仰天打了個哈哈,一槍落下,嘩啦一聲再抽出水面,只見槍桿上有兩條魚竄在一起,還未死絕,鮮紅的魚尾巴兀自跳個不停。“就象這樣。”槍花一抖,霍然再次沒入渾水中!
此時所有人都靜靜屏住了呼吸,被老三身上這種強大的自信所折服。特別是羅虎、老一老二等人,他們幾人雖在一起生活了十來年,但眼中的老三除了會耍點嘴皮子,并沒有什么真的本事,從未像今天這般揚眉吐氣過,簡直與以往判若兩人!
他雙目如電,即便在最渾濁的水中,也能辨別出游魚的位置;他槍出如龍,被他盯上的魚,絕沒有一條能夠逃之夭夭。
這樣的老三,似乎...有點陌生...
就像他手里的長槍在水里三進三出,猶如死神的勾魂鐮刀,每一次落下都會帶走一條魚兒的性命!
就在眾人震驚的檔口,老三的第三槍也已收回,顫巍巍抖動著的槍頭上,果然再添了一條大魚。
其實因為眾人都站在岸邊,離得較遠,如果仔細看的話這條魚并不是很大,之所以他們會覺得大,是因為這條魚很長。
尖長的腦袋,狹長的身體,拖著一條彎曲的長尾巴。
“晚上的伙食就包在我身上了。哈哈!”老三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轉向身后,笑道:“大小姐,怎么樣,還不錯吧?咦,你怎么跑那么遠?”
金霄霄本來就站在老三身后不遠處,卻不知為何突然到了淺灣的那一頭,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三手里的長槍,臉色微微泛白。
“哈哈!大小姐,你臉色好像不對勁啊?怕什么?”老三以為金霄霄覺得自己技不如人,心里正生著悶氣,于是打趣道:“抓不到魚沒關系,來,我把我的賞給你。”
話畢,就要去取槍桿上的三條魚。
他感覺這話說出口后開心極了,全身的氣息突然舒暢了,仿佛年輕了十幾歲,然而,一抬頭...
只見底下的兩條鯉魚早已斷了氣,正翻著白眼。但是最后一條魚還是很活潑,長長的尾巴一圈一圈纏在了槍頭上,碧色的眼睛緊緊鎖定著老三,煞氣騰騰,猩紅的信子吞吐不定...
..這...這條‘魚’很新鮮啊!
“你媽啊!”這哪里是魚,這分明就是一條長長的蛇啊!老三大叫一聲,只覺腦袋嗡嗡作響,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就把手里的槍甩了出去,這使勁全力的一槍,威力無匹,端的是武林絕頂高手的一記猛擊!
鳳嘆了口氣,眼睛微微有些濕潤,看來這武功根本是不用學的,只要是個人,心急了就會!
晚餐自然是吃魚。
篝火烈烈,七人圍坐成團,每一個人的手上都用木棍竄著幾條魚,眼見著魚肉在篝火上漸漸變了顏色,從乳白色變成金黃,香飄四溢,再灑上隨身帶的佐料,這烤魚的味道煞是鮮美!
而金霄霄最是勤快,吃完魚,還特地為鳳燉了一碗魚湯,說是大補,非要親眼看著他喝完方肯罷休。此舉自然惹來了老三等人的抱怨,個個叫嚷著也要分一杯羹。于是,搶著喝的,攔著不讓喝的,太多喝不完的......吵著、鬧著,熱鬧非凡。
夜色如魅,星光璀璨,皎潔的下弦月像鉤子一樣掛在天邊。
黑夜下的河邊空地上,擺著四個帳篷,一個緊挨著一個,像是剛出爐的巨型肉包子。一旁的篝火還未熄,只是火焰小了很多,靜靜地燃燒著,不時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帳篷里已有沉悶的鼾聲傳出。
這是鳳跟著金霄霄一行人外出的第一天,而從第二天起,每天白天他們六人都會結伴出門,只留下大傷初愈的鳳守船。他們天未亮就出去,直到天黑才回來,回來后也是一言不發,草草地吃完晚飯便睡了。每當鳳問起時,他們也是遮遮掩掩一筆帶過。
鳳縱使心中有萬千疑問,也難以問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每日站立船頭,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這種悠閑卻苦悶的日子,令他漸漸失去了那份沉著。
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了第七天。
這天天未亮,金霄霄與羅虎等人跟往常一樣早早地起了,一番洗漱、用膳后,便要收拾行李出門。
但他們一下船便怔住了,只因鳳比他們起來的更早,已是青衣黑履,意氣風發,一掃往日之倦容。
鳳的目光自金霄霄、羅虎、老三一行人的臉上一一略過,也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認真看清他們,發覺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憔悴,身姿稍顯佝僂,好似經歷了跋山涉水,多日都未歇息一般。
他的心中不禁多了幾分擔憂,嘆著氣道:“今日,我就同你們一道去吧。說不定我也能幫上一點忙。”
“不行。”金霄霄搖了搖頭,道:“你的傷還未痊愈,需要多休息。”
鳳笑了笑,道:“其實經過這些天的休養,我的身體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如果擔心沒有人守船的話,不如讓老三留下來吧?”
“不,不需要你去!”金霄霄皺著眉,語氣中已有了命令的味道。
“為...為什么?”鳳的聲音顯得有些顫抖,他在盡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然而金霄霄的話卻不容置疑:“不能去!沒有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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