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一鐵甲都尉見眾人無所反應,舉起令旗,大喊道:
“鐵甲軍,跟我正面上!”
“盾刀手繞后!弓箭手箭雨掩護!”
“不遵軍令者,斬!”
軍隊之中,最講究令行禁止,幾道明確的軍令下達,眾兵卒立馬提升了士氣,重整陣型,就要一齊掩殺過來。
......
“篤“!
洛陽,獨孤宅大堂之中傳來一下杖子觸地的悶響,人人耳鼓嗡鳴。
家主獨孤峰之母,被譽為獨孤閥第一高手的尤楚紅,安然坐在堂中主坐之上,眼簾閃出兩道精光,右手碧玉杖柱地,發出一陣難聽而帶著濃重喉音的梟笑,先干咳一聲,才以她沙啞的聲線冷喝道:“小霸最近到哪里去了?“
下首一人惶惶道:“據信使來報,二公子最近似乎迷上了一個村姑,想娶之進門。“
尤楚紅一拍桌案,欣慰道:“哦?霸兒終于要收心了,真是難得,那女子籍貫何處?”
“晉南桃花鎮。”
......
“小桃——”只聽另一個聲音從包圍圈外傳來,初時聽來極遠,但瞬間變得就在身前。
是獨孤霸!
獨孤霸全身也早就染滿鮮血,眼神通紅,如受傷的孤狼......
“草你奶奶的!李淵,我要你死啊啊啊啊!!”
獨孤霸突然出現,讓李淵完全沒有想到,他臉色一變,揮手中止了攻擊。
“獨孤霸,你要幫反賊乎?”
“我草你媽!李淵,你殺良冒功老子不管,你竟敢動老子的女人!”
李淵眉頭緊皺,對左右道:“獨孤霸瘋了,你們兩個過去,帶他過來。”
若非獨孤閥都知獨孤霸就在桃花鎮,這事想掩也掩蓋不住,他真想連獨孤霸也順便滅口了。
看出李淵似乎對獨孤閥頗為忌憚,莫小樓大聲道:
“獨孤霸,你過來。小桃還有氣,你帶她走。”
“好!”
獨孤霸正要往這邊趕,只見兩道黑影一左一右出現在他身旁,一人繳械一人擒拿,配合得極為巧妙,頓時將獨孤霸制住。
“李淵,我操你奶奶,要是小桃死了,我獨孤家跟你沒完!”
獨孤霸被按于地上,動彈不得,嘴上仍不停罵道。
李淵面露假笑,吩咐道:
“獨孤公子放心,我必不會傷害小桃姑娘。你二人將獨孤公子帶回住處,好生招呼。”
又轉向身后,臉色一沉,低聲道:
“傳我命令:調回所有外圍部隊,沿街給我圍住,除了明月,殺無赦!”
“是!”
就在獨孤霸與李淵糾纏的時候,莫小樓抓緊調息,真氣已恢復了大半。
他從明月手中接過小桃,攬于懷中。
小桃的衣襟已被鮮血染紅了大半,原本紅潤的臉頰上血色褪盡,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不住的顫抖,顯然正在承受極大的痛苦。卻依然緊咬著下唇,不愿意發出呼喊,令二人分心。
看著小桃的模樣,莫小樓心如刀絞,握著切夢刀的手指捏得咔咔作響,恨不得立刻殺入萬軍之中,將李淵碎尸萬段。但是如此一來不光救不了小桃,恐怕還會害了明月......
強壓憤怒,莫小樓轉頭對明月道:
“明月,殺李淵的事稍后再說,先救小桃。”
“嗯,如何行事?”明月擦去了臉上淚痕,站起身來,一身白衣也染上了片片殷紅。
“佯攻,轉北。”
“嗯。”
…...
“殺——”
接下來,便是刀刀見血的白刃戰。
這恰恰是莫小樓最為擅長的戰斗,他單手抱緊小桃,一手揮刀,刀光所到之處,如同砍瓜切菜,無人是其一合之敵。
而明月,功力猶在莫小樓之上,一根玉蕭或點或劃,圍攻兵士往往還沒近身就被噴薄的勁氣擊飛,人仰馬翻。
兩人腳下如飛,一步數殺,所到之處,一個個人影如割麥子一般倒下。
“大人,賊勢兇猛,您不如暫避鋒芒?”左右見莫小樓兩人不但不逃,反而直沖李淵而來,連忙提醒道。
李淵冷冷道:“混賬,我有五千精兵正在趕來,難道怕他二人不成?”
心中卻一陣猶豫:不怕橫的,就怕不要命的。若莫小樓二人以命相拼,說不定真能與自己同歸于盡。
“也罷,看來這里也無需我坐鎮,你們記得,莫要傷了美人......”
莫小樓浴血奮戰的當口,瞥見李淵正要離去,故意大笑道:“李淵你果然有種,大軍圍困都不敢坐鎮指揮嗎!”
李淵啞然失笑道:“果然是無知之徒,連君子不立圍墻之下的道理都不懂,待殺掉你之后,本人定要看看你的嘴是否如你的刀那么硬。”
話音一落,他的身影一閃不見。
莫小樓心道還好李淵膽小,同時脊骨微俯,雙目射出熠熠奇光,虎目一掃周圍軍士,神情不像是被包圍的那個,反倒是像猛虎正在接近獵物。
眾軍士見統帥已去,又見莫小樓氣勢如虎,原本嚴整的陣型露出一絲破綻。
就在陣型松動的瞬間,莫小樓抽刀橫斬,切夢刀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左劈去,數名護陣甲士應聲倒下。
二人把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瘋狂前沖,趕在敵人重新布好包圍圈的當口,殺出了一條血路,破陣而去。
......
“什么?”
“我等還未形成合圍之勢,魔子一行已經突破街口,向北而去了。”
“不好,若他們進了蒙山,就別想抓住他們了。快!點齊所有人馬,給我追。”
......
蒙山山腳,一處廢舊祠堂之中。
莫小樓在窗口觀望片刻,確認沒有追兵趕來,便于遮光處生起一團篝火。
明月坐于篝火旁,懷中窩著小桃。
“小桃......堅持住,你一定會沒事的!”明月聲音哽咽,輕撫著小桃的額頭。
“小姐……”小桃虛弱地說道,精神已接近渙散,她臉色蒼白,咬著舌尖:“箭上……有毒,我......我看來是……堅持不下去了……”
看著小桃胸前血肉模糊的樣子,莫小樓的內心劇烈的顫抖起來,虎目含淚:
“別怕,我最擅解毒,一定會沒事的......”
他將切夢刀丟在地上,從隨身帶著的藥盒中翻找出一顆小巧的藥丸,送入小桃嘴里。
小桃臉色突然出現一股紅暈,費力擠出一個慘然的微笑:“莫公子你又騙我了......這只是普通的糯米珍珠而已......我的情況......我自知......毒氣攻心,沒救了......”
“不會的......不會的......”
小桃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拉住莫小樓與明月兩人的手,將二人的手疊在一起,輕聲道:“小姐,姑爺......答應我......你們......你們一定要在一起,好嗎?”
她虛弱的身體忽然爆發出巨大的力量,緊緊地握住兩人的手,聲音因太過用力而嘶啞:
“小姐,不要......不要再練那勞什子的......芳菲歇了......”
明月淚如雨下,
“小桃你別說話了,我幫你療傷!”
小桃凄然搖頭道:“小姐......小桃從來沒求過你......答應我好嗎?”
“......好,我答應你,我什么都答應你,你千萬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嗚嗚......”
終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又看向莫小樓:“莫公子,小姐從小孤苦,性格雖然古怪了些,卻對身邊之人極好,答應我,娶她為妻,好嗎?”
莫小樓感覺心頭劇痛,聲音顫抖:“......好!”
“好想看到你們成親......看到你們生好多好多小孩子......可惜......“
明月如何還忍得住,放聲大哭,滾燙的淚水低落下來,將小桃的襟頭全浸濕了。
小桃容色平靜,聲音更加溫柔:“小姐,姑爺,若是我們能一直開著茶坊,平平淡淡的,該有多好啊......“
小桃忽然眼神空洞,似乎重溫了一段久遠的記憶,叫道:“噢,我還有個妹妹......從小被人販子拐走,一直想不起她的名字,原來她叫尚……秀……芳……”
聲音忽斷,小桃同時玉隕香消,在青春煥發的時光,目瞑而逝。
莫小樓的眼淚終于滴落下來。
“小桃!小桃……小桃!!”
明月跪在小桃的身側,凄然的呼喊著,已經十幾年沒有流過眼淚的他,此時卻是哭泣的無比徹底,無論如何壓抑,都阻止不了自己的哭泣。
世上有很多對她好的人,也有很多嫉恨她的人。
作為天下第一才女,她已看慣了絕情,看慣了虛情假意,看慣了口腹蜜劍……
她其實從未向任何人敞開過心扉,就算是與人縱情調笑,也不過是在演戲罷了,內心相距千里之遙。
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會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守護她……
她從來當小桃是侍女,她從來沒有想到,小桃真的愿意用生命來保護她……
她知道的太晚了。
明月滿眼淚水,將小桃摟在懷中,輕輕唱道:
“
和煙和雨遮敷水,
映竹映村連灞橋。
撩亂春風耐寒令,
到頭贏得杏花嬌。
”
風雨稍停,萬籟俱寂。
天地仿佛也在為這年輕的生命默默告別。
兩人傷心欲絕,卻不曾注意到:角落中,切夢刀微微顫動,發出了淡淡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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