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片暗黑的虛空,它無邊無際,無始無終。Www.Pinwenba.Com 吧然后,很緩慢地,從暗黑中開始浮出一些細小的光點。這些光點都很微弱,大都一閃即逝。隨著虛空中溫度的緩慢增高,光點逐漸加強,直到可以穩定存在。接著,穩定的光點越來越多,鄰近的光點開始相互接觸,形成無數細小的枝丫。枝丫迅速擴展,互相搭接,而且搭接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出現一次大規模的雪崩——刷地一下,所有閃光的枝丫全部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透明且統一的樹形結構。這時,阿托娜的意識開始從虛無中浮出來,并慢慢變得清晰。她的魚,不過它們是八條腕足,比咱們多了三條。”
“先祖當年提升智慧種族時為什么不選章魚?至少比較美嘛。你看那些兩腿分叉的地球人有多丑。”
“爾可約時代的人都十分循規蹈矩。先祖是嚴格按照有關條令,挑選了所守護的星球中進化程度最高的物種。不過不要緊,咱們安定下來后,你如果想提升章魚也完全可以,讓它們做孩子們的玩伴。”土不倫笑著說。
阿托娜禁不住深深看了殿下一眼。殿下這句無心之語勾起她一個強烈的愿望,她早就想為殿下生一個孩子了,但未得到殿下的允許她不敢私自懷孕。那晚他們就宿在地面上,第一次在自然重力下**。土不倫久礪新試,狂暴地抖動著性足,深深插入到阿托娜的性穴內,阿托娜則用五條腕足緊緊箍住對方的身體。按照文明復蘇期的恩戈星軍隊律令,女性嚴禁從軍,以避免“女性的陰柔毀壞雄性的強悍”。但在星際遠征軍中,這條禁令不得不修改,因為一千多年的行程實在太寂寞了,“強悍的雄性”難以在禁欲狀態下熬過漫長的行程。所以,飛船上配備了一定比例的女性,她們“有義務向戰士提供性服務,以維持后者充沛的體力和良好的心態”。“先鋒”號上雖然只有兩個人,但也配備了一位女性。土不倫艦長在出發前已經結婚,妻子吉美王妃也在遠征軍中,但沒能與丈夫同行。這是又一條軍隊戒律:“軍事行動中,凡先遣部隊的官兵不得攜帶家人隨行。”家人必須留在后方或隨大部隊行動,實際上是作為人質了,即使王子和王妃也不能例外。由葛納吉大帝親自制定的這些軍隊律令十分嚴格,但正是這樣的嚴格才促成了對哈珀星人的勝利,所以,每個恩戈人包括尊貴的王族都能自覺遵守。
阿托娜不是艦長的妻子,甚至算不上情人,只是一名地位低微的軍妓,這是所有被俘女性的普遍命運。不過她的運氣實在太好了,與遠征軍的母船不同,“先鋒”號只有他們兩人,因而得以獨享對方。在一千一百九十年的航程中,除了分別進入冬眠的時間,兩人朝夕相對,已經差不多是以夫妻的身份相處了;至少在年輕的阿托娜心中,早就把這位英俊的王子殿下當成了丈夫和終身的依托。
而且據她的感覺,土不倫王子從來沒有把她當成一名軍妓。不妨對比一下,連地位尊貴的吉美王妃,在航程中也得向同船的所有軍人提供性服務啊。想想這些,阿托娜覺得自己太幸運了。
**后兩人都疲乏了,十條腕足互相纏繞著入睡。不過,阿托娜意識深處的恐懼仍在隱隱跳動著。每次蘇醒后都是這樣。那些童年記憶是絕對不該保留的,因為在外人看來,它可以輕易轉化成對葛納吉皇族的仇恨,轉化為一個惡毒女人的復仇行動……她在半睡半醒中努力關閉著腦波,以免殿下察覺她的心事。但土不倫其實也沒睡著,這時,他忽然向阿托娜送去一個清晰的格式塔:
“阿托娜我告訴你吧,你每次蘇醒時,我都能接收到你的記憶回放。”格式塔中送出她的一些記憶畫面。阿托娜驚呆了,不知道殿下為什么提起此事,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土不倫平靜地說下去:“不必把這事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并非有意保留它,你本人是努力想忘記的,對不對?”
阿托娜感激涕零,用力點頭,把殿下摟得更緊。
“我本不想告訴你的,但我想,把話說透更好,免得你總是被恐懼困擾。”
阿托娜哽咽著,“殿下,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
土不倫笑了,“你已經用你的**報答了。”他停頓片刻,似乎渾不在意地說,“我在蘇醒時恐怕也有類似的腦波泄露,對不對?”
阿托娜驚懼地說:“殿下,有關皇族的事依我的身份不該說的。我應該讓它爛在肚里。”
“飛船上只有你我兩人,但說無妨。”
阿托娜猶豫良久,最后下定決心,“那我就說吧。殿下,你在蘇醒過程中常常憶起你的母親——我是說你的親生母親。”
土不倫沉默了,很久后嘆息一聲,“對,那也是非法記憶,是我絕對不該知道的東西。”
土不倫的生母是一名低級宮女,而葛納吉皇族的宮規是除皇后之外均“殺母留子”,然后將嬰兒交皇后撫養。這條殘酷的宮規實際是對王子的保護,免得親生母親將來尾大不掉,與帝權發生沖突,從而累及王子。葛納吉大帝雖然殺了土不倫的生母,但對這個幼子的疼愛絕不在嫡長子提義得之下,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也曾引起許多皇子的妒忌。沒人料到這位倍受寵愛、風光無限的王子,竟然在記憶中悄悄為不幸的生母保留著一個位置。
阿托娜說出這個秘密是下了狠心的,她深知其中的兇險。殿下的這段非法記憶與她的有本質的不同,因為——兒童可能有刪不盡的童年記憶,而胎兒是不會記得生母的。一定是在他長大后有人向他透露了這個秘密。那么是誰透露的?出于什么目的?如果追查下去,勢必在宮中掀起一陣血雨腥風。為了保住這個秘密,土不倫殿下說不定會狠下心把自己滅口……
阿托娜凄然說:“殿下,我十分感激你對我的情意。有你的愛,我這一生都沒有遺憾了。我情愿一死,為你保住這個秘密。”
土不倫沉默片刻——阿托娜說的應該是最保險的辦法——重新摟緊阿托娜,“什么話,哪里用得著你去死,不告訴別人就行了。”他警告道,“但你必須記住,等咱們重新回到母星后,沒有我的保護你絕不能再進入冬眠。我不希望在你哪次冬眠蘇醒時,有某個不該到場的人接收到那段記憶。”
阿托娜感激涕零,“請殿下放心,我一定謹遵吩咐。”
停了一會兒,土不倫平靜地說:“你是否想知道,這件事是誰告訴我的?”阿托娜使勁搖頭,她真的不想知道更多的內情,但土不倫徑自說下去,“是我的長兄提義得殿下。在一次酒醉后無意透露的。他還說他很同情我的母親。”
阿托娜震驚地瞪著他。提義得殿下說的?是酒醉后的失言?即使以阿托娜的“女人見識”,也不相信事情會這樣簡單,想來土不倫殿下也不會相信。但殿下就此打住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阿托娜當然也不會再追問。今天她原有一個打算:旅程已經結束,遠征大軍的到來也為期不遠,兩人的緣分說不定哪天就會結束,她想抓緊時間懷上殿下的孩子,這是拴住一個男人最結實的繩索。她原打算今天趁情濃時向土不倫提出的,但經過了這樣一場隱含兇險的談話,她沒敢提起那個話頭。
三天后,他們基本摸清了地球人的現狀,但還是沒有發現達里耶安先祖的飛球。
阿托娜提醒艦長:“會不會在南北極?先祖如果這會兒正處于冬眠期,很可能把飛球停留在無人區域,以免被地球人打擾。”
“你說得對。地球南極更安靜一些,咱們先到那兒看看。”
他們駕飛球前往南極。
目前正是極夜,也是南極的冬天。沉沉夜色中,南極氣旋攪起漫天風雪,成群的企鵝偎在一起抵抗酷寒。這兒并非絕對的無人區,多少有一些地球人的蹤跡,一條冰原公路從大陸邊緣一直通到極點附近的兩個科考站,那是阿蒙特-斯科特站和昆侖站。在風雪中,偶爾能看見一輛雪地車、幾個人影或一面旗幟。當然,對方無法看見隱形狀態下的飛球。
在極點附近,他們順利地發現了先祖的飛球,它處于隱形狀態,沒有停留在地面,而是以“自動懸停和自穩定功能”懸在空中,在漫天風雪中巍然不動,與背景形成“動”與“靜”的強烈反差。
土不倫駕著飛球小心地接近。在接近過程中他一直細心探測著,沒有探測到先祖的腦波,可以確認他此刻處于冬眠狀態。現在要接合了,兩個飛球輕輕一撞之后自動接合。土不倫開啟了自己飛球的旋開式艙門,又按照從傳教使團檔案中獲取的對方的開啟密碼,從外面打開先祖飛球的艙門。兩個飛球現在連通了,他們沿著甬道悄悄進入另一個飛球,首先看到冬眠機的工作指示燈確實亮著,兩人屏住氣息,用腕足攀緣著走近冬眠室,透過透明的室門,凝望著這位十萬年前就遠離母星孤守地球的先輩。
先祖在冬眠機中保持著吊姿,五條腕足吸在頂板上,頭部下垂,閉著雙眼。頭部的皺紋深而密,體表顏色由正常的淡黑色變成銀灰色,并且深度角質化,這些形態彰顯了他的高壽。根據先祖傳送的資料推算,扣除進入冬眠的時間,他的生理年齡大約有一百八十歲,應和葛納吉大帝并列為恩戈人的第一人瑞。
土不倫凝望著先祖,止不住心緒激蕩。他和所有現代恩戈人一樣,以蔑視的態度看待那個時代的傳教士們。那些傳教士抱著非常虔誠的信念,“要把理性之光和愛之光撒播到宇宙每個角落”。但歷史證明,這種信念過于冬烘和迂腐。那次善舉的結果是母星資源耗盡,輕易被哈珀人征服,陷入了長達幾萬年的黑暗時期。更可悲的是,兇惡的哈珀人正是被本星球傳教使團所提升的種族!所以,認為這些傳教士是母星的千古罪人也不為過。
然而,此時此刻,在經歷了一千一百九十年的航程后,在外星球上見到自己的先祖,土不倫仍然抑制不住激動之情。盡管先祖的信念是錯的,但他為了踐行自己的信念,獨自一人在這兒苦守了十萬年,讓他不由得生出深深的敬意。
也伴著深深的憐憫。
阿托娜體會到艦長的復雜心緒,默默靠近,把她的腕足纏繞在艦長的腰部。土不倫不愿接受一位女下屬的安慰,輕輕地推開她,小聲命令:“你在這兒守著他,如果他醒來馬上告訴我。我去球艙里檢查一下。”
阿托娜點點頭。
出發前,土不倫仔細研究過傳教團所乘飛球的設計圖紙,對其內部結構非常熟悉。球艙內的布置一點兒沒變,只是顯得陳舊和滄桑。維生系統一直沒用,沉積了厚厚的灰塵。“地獄火”是為傳教者配備的自衛武器,威力強大,但同樣遍布灰塵,估計也沒怎么用過。“與吾同在”智能系統肯定是使用最多的,鍵盤上的字跡已經嚴重磨損,模糊不清。土不倫出發前已經熟練掌握了如何使用這種舊式電腦,他打開電腦,輸入傳教團的密鑰,順利進入了資料庫。樹形目錄的第一層顯示出以下幾個分類:
吾王圣諭
飛球各系統使用指南
恩戈星百科全書
個人資料庫
守護日志
他先點開個人資料庫,庫中內容多為先祖家人的照片和錄像,有先祖的父母,有他的年輕妻子,但沒有兒女。據史書記載:“光明使團中最年輕的團員達里耶安聞王命而行,只來得及在新婚妻子體內留下種子。”他的兒子,即葛納吉皇族的二千零三代先祖,是使團出發后才生下來的,仁慈的爾可約大帝把這孩子接入宮中,納入皇族的教育體系。那時沒人會料到,這位出身平民的遺腹子的譜系會延續十萬年,并最終成為顯赫的皇族。
這份檔案中還留著他與家人生離死別時各人的腦波記錄。作為先遣艦艦長,此時土不倫有更重要的工作去做,不應在這上面耽誤時間,但他忍不住對直系先祖的好奇心,還是打開了它。為了不驚動冬眠中的先祖,他事先把腦波記錄的輸出強度降到最低。但即使是在最低擋,突然而至的洶涌感情還是把他震撼了:這里有強烈的離別之苦,有對故土的依依眷戀,也有年輕傳教士一心造福宇宙的滿腔激情。這陣波濤是如此強烈,連球艙對面的阿托娜都感覺到了。阿托娜連忙伸出一只腕足指指冬眠機,再微微搖擺。她這是示意,冬眠中的先祖這會兒有反應。土不倫趕緊關閉了這段腦波。
那就以后再慢慢讀它吧。
接著他打開“守護日志”,這才是他要檢查的重點。他要以日志內容來確定——身為恩戈人一分子的達里耶安先祖是否會同意葛納吉大帝的決定:將地球人滅族,把地球作為恩戈星的陪星。畢竟這個物種是達里耶安提升的,又守護了十萬年之久,難免會產生一點兒感情吧。
所謂守護日志,是在事件進行過程中用一臺記錄裝置同步記錄下守護者的腦波,并非事后的補記。所以它是完全真實的,甚至比當事人的記憶更忠實于歷史,因為它甚至能記錄下主人公潛意識中的愛憎。土不倫為了不再驚動冬眠機中的先祖,事先做了一個轉換,把腦波轉換為文字形式來閱讀。經過這樣的轉換,原來的內容會粗糲化,多少會有些失真,但其主干的真實性不會受到影響。
十萬年的記錄極為浩繁,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很快他就放心了。日志中隨處可見先祖對其“子民”的厭惡和無奈,甚至他在剛剛對人類進行提升之后就后悔了。細想一點兒不奇怪。先祖參加傳教團時剛剛十六歲,又成長于玫瑰色的爾可約時代,所以他是一個浸透了理想主義的熱血青年,通過玫瑰色的濾光鏡來看世界。由于他的善舉違背了生物的自私和邪惡本性,當然會很快在現實中碰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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