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飄下第一場雪花時,先祖回應了現任執政長嚴小晨的要求,同意接見她和她的“罪人”丈夫。Www.Pinwenba.Com 吧先祖允許聯合國秘書長恩古貝陪同,甚至還加上一條嚴小晨沒想到的恩惠:姜猛子也可陪父母一起去。
這半年來形勢大變,正如姜元善所分析的一樣,當嚴小晨振臂而起、揭穿“男人執政團”針對先祖的卑劣陰謀之后,全世界九十億民眾立即群情激憤。其后,先祖也從自閉狀態中走出來,公開表達了他對執政團的憤怒,明確表態支持嚴小晨。于是,原執政團的統治一朝瓦解,“女人執政團”順利地奪了權。赫斯多姆在嚴小晨的影響下改變了立場,加入到反對派隊伍中,后來成為“女人執政團”的一員。其他執政者一直站在姜的這邊,布德里斯是其中最堅決的,但在九十億民眾的洪流中,他們的反抗不過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所謂“女人執政團”里其實只有兩名女性(另一位是嚴小晨的老伙伴莊敏),但相對于原來的純雄性而言已經大大不同了,何況執政長還是女性。于是,這個民間稱謂一經出現便不脛而走,差不多成了官稱。
那個原屬葛納吉大帝的飛球飛來了,降落在北京機場,舷梯車同它接合。四個人依次進去:嚴小晨、恩古貝、姜猛子,最后是由四位武警押送、戴著手銬的姜元善。四名武警在飛球的艙門處止步,立正、敬禮、轉身,沿著原路返回。姜猛子扶著父親走進去,來到飛球的正廳。
先祖仍用腕足懸掛在天花板上,顯得非常憔悴,深陷在皺褶里的小眼睛看了姜元善一眼,平靜地吩咐道:“把他手上那玩意兒去掉吧,用不著的。”
手銬鑰匙在秘書長這里。新一屆執政團決定把姜元善銬來見先祖是一種姿態——既是對先祖,也是對民眾。秘書長打開手銬,連鑰匙一起扔到角落里。下邊的事情進展出乎四人的意料:先祖把一只腕足翻到前面,腕足中有一臺小小的機器。他按了一下,姜元善立即慘叫一聲,雙手抱著腦袋,身體慢慢滑下去。嚴小晨和猛子都急促地驚叫一聲,同時伸手扶他。但姜元善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控制,扶也扶不住,還是滑到了地下。
猛子坐到地上,把父親的頭攬在臂彎里,仇恨地瞪了先祖一眼,又怨恨地瞪了母親一眼。他一直堅定地站在父親這邊。在民眾起來推翻舊執政團時,他曾和布德里斯一起秘密組織別動軍武力抵抗,但被父親制止了。父親說,不要作無謂的犧牲和流血。他大哭一場,遣散了伙伴。
嚴小晨看著丈夫如此痛苦,無奈地搖搖頭,用懇求的目光看向先祖。先祖已經停止了腦波發射,冷淡地說:“你背叛了我,辜負了我對你的苦心栽培,這是對你略施懲戒。好了,你們把他扶起來吧?!?/p>
姜元善推開過來攙扶自己的妻子,在兒子的幫助下站起來,氣息逐漸平穩,失神的目光也慢慢有了焦點。他把目光凝聚到先祖身上,沉默不語。
嚴小晨悄悄嘆一口氣,對先祖說:“先祖,你的身體還好吧?幾個月得不到你的消息,我們非常掛念?!?/p>
“我的身體很好?!毕茸娓纱嗾f,“不要看我現在有些憔悴,我在新飛球的電腦中找到了一種延壽方法,并剛剛把它用于自身。也許我還能再活一百年呢,我是指生理年齡?!?/p>
嚴小晨和恩古貝都一愣,然后是由衷地欣喜,“太好了!真高興能聽到這個喜訊。我們回去就向民眾公布,民眾也會樂瘋的?!?/p>
先祖直視著姜元善,“姜,你重重地傷了我的心。好在人類沒有受你的教唆,連你的妻子也反對你,這對我而言多少是個安慰。倒不是慶幸我免于被綁架,而是慶幸我守護人類十萬年,總算在你們的邪惡天性中培育出了一點兒善良和感恩。現在,你愿意向你的先祖誠心懺悔嗎?”
姜元善說了進飛球后的第一句話:“我愧對先祖,但我不懺悔。”
先祖冷笑一聲,“好,正如我所料,你是個冥頑不靈的家伙。”他轉向其他人,“咱們先把這個家伙放一邊吧。嚴小晨,秘書長,你們推翻了姜元善控制下的執政團,新執政團打算怎么做?”
嚴小晨說:“新執政團還沒有理出清晰的脈絡,我正是想來聆聽先祖的教誨。不過,有幾點是已經確定的,我們不會綁架你,不會向恩戈星主動發起進攻。我們愿同你的母族和平相處,按我丈夫一直宣揚的共生圈觀點,把共生圈擴大到兩個星球。當然,我們也會大力強化地球的防御能力,要足以消滅可能會卷土重來的恩戈星遠征軍?!?/p>
“我很欣慰。我已經把兩個星球之間的戰爭推遲了兩千年,相信在這段時間里,如果咱們抓緊一些,就能完成建共生圈的這個飛躍?!毕茸鎰忧榈卣f,“真的實現的話,多少能彌補我對母族的愧疚?!?/p>
他們把姜元善、姜猛子撇到一邊,制訂了一個新的千年計劃。首先要和恩戈星建立聯系,表達地球的善意。其次,當恩戈星接受地球的善意之后,兩邊要互派親善使團,進行下一輪的互動。雙方電波往來一次是二百零四年,使團往返一次至少是二千四百年,所以,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更為漫長的是徹底化解雙方的敵意!好在有先祖做橋梁,相互溝通會容易一些。
先祖苦澀地說:“這次戰爭中,恩戈星遠征軍的覆滅非??焖?,可以肯定他們沒來得及向母星發出情報。所以,那邊至今不知道遠征軍的覆滅,也不知道我是恩戈星的叛徒。我就腆著臉繼續利用他們的信任吧。爭取在我有生之年,讓雙方的善意往來至少邁出第一步。不過,”他冷厲地說,“我已經很對不起母族了,希望你們不要在我的心上再割一刀。我要你們保證,絕不會再瞞著我對我的母星策劃什么陰謀,違反者必須處死。”
嚴小晨莊容說道:“我們保證。我們打算對此進行世界性的公投,如果通過——肯定會通過的——執政團將以書面形式向你做出承諾。對違反者要嚴厲鎮壓。”
“好的,這我就安心了?!?/p>
姜元善與兒子相偎著,一直沉默不語,旁聽著這邊的討論。先祖用一條腕足指指這邊,“這家伙你們打算如何處置?”
“我們尊重先祖的意見。當然,他畢竟有大功于人類,還是我親愛的夫君,”嚴小晨委婉地說,“我想——”
先祖打斷她的話:“讓他留在我這兒吧。我想把那種延年益壽的辦法用到他身上,讓他多活一百年。再加上適當安排冬眠,讓他再活二千四百年?!彼卣f,“這可不是對他的獎賞。讓一個罪犯長命千歲,親眼看到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成為事實,應該是對他最嚴厲的懲罰?!?/p>
嚴小晨看著丈夫,心情復雜。先祖是要把他監禁在這里,以免他再生枝節,他的晚年就要在這座豪華監獄里度過了。但這樣也好,如果丈夫能再活二千四百年,親眼看到兩個星球的和平,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先祖一向對丈夫有所偏愛,雖然這次對他小懲大戒,但以后肯定會善待他的。于是她說:“我們尊重先祖的意見。我想問一句:我和兒子,還有他的老母親,可以來探望他嗎?我婆母已經八十九歲,與他見不上幾面了?!?/p>
“適當時候可以見一面?!?/p>
“謝謝先祖的寬仁。那我們走了。”
她苦澀地走過去,同丈夫緊緊擁抱,姜元善平靜地作了回應。嚴小晨拉拉兒子,嘆息著說:“和你爸告別,咱們走吧?!?/p>
姜猛子抬頭看看先祖,忽然說:“我想留在這里陪伴父親。”
他沒有稱呼先祖。經歷了這半年的變故之后,他不想再使用這個稱呼。先祖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行?!?/p>
這是猛子意料之中的回答,沒等他說話,姜元善笑著勸他:“你留在這兒干什么?我說過,不要作無謂的犧牲?;厝グ?,盡快和來來結婚?!彼娴?,“不要因為我影響你們的婚事,否則我不會原諒你的。我還等著看到孫子呢。”
姜猛子沒有多話,點點頭,跟母親往外走。
先祖忽然說:“姜猛子,你作為別動軍的骨干成員,這些年學的全是殺人技藝,對不對?”姜猛子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點點頭。“趕快改行吧,那些技藝沒用了,希望你不要成為社會的廢人?!?/p>
“謝謝你的教誨。”姜猛子淡淡地說。
走到門口,嚴小晨回頭對丈夫說:“等把執政團的事安排好,我們仨盡早來看你?!倍鞴咆愐矀械卣f:“執政長你多保重?!泵妥記]有說話,但眼圈發紅。姜元善平靜地同三人揮手告別。
三個人走出飛球,艙門緩緩關上。
早在姜元善從腦波發射器的襲擊下逐漸恢復神志之時,他心中已經產生了懷疑。當然,他并不奢望先祖夸獎他提出的新千年計劃,但先祖一定會理解他,知道這是他作為地球人不得不做的事。先祖不會用“棒擊”他來解恨的,這不像是先祖的為人。十萬年的閱歷已經讓先祖修煉成肉胎真神,頭頂罩有佛光,他的心態別人是裝不出來的。
那么,這個滿腹戾氣的家伙是冒牌貨?
姜用先祖教給他的技能盡力屏蔽腦波,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盡管他對先祖非常熟悉,但從外貌和聲音上看不出明顯的異常。后來,先祖很動情地說,他守護人類十萬年,總算在人類“邪惡天性中培育出了一點兒善良和感恩”。聽到這兒姜元善立即斷定:這個形貌憔悴的家伙肯定是冒牌貨!先祖有十萬年的睿智,已經參透天道,參透“善”與“惡”的本質,絕不會說出這樣感情用事的話。
那么這個冒牌貨是誰?最大可能是那位遠征軍特使土不倫。因為在那次宮廷喋血中,只有這家伙的生死未知。當時自己剛剛把劍鋒插入這家伙的身體,先祖就把自己擊暈了。而且,他的外貌和先祖最為肖似。
就在這時,假先祖送來惡狠狠的腦波:“你猜出了我的身份?閉緊你的嘴巴,否則我就殺死這三個人。”
假先祖的腕足中還握著那臺腦波發射器,此時悄悄地朝他晃了一下。姜元善知道他并非空言恫嚇,只要他手中握著那玩意兒,絕對能輕易殺死飛球內所有人。姜元善曾在猛子的訓練中輕松對付三個恩戈人武士,但那些對手是沒有腦波發射器的。于是,他只能照做。
他閉緊嘴巴,聽嚴小晨、秘書長與“敬愛的先祖”商討兩個星球如何建立共生圈,如何化敵為友。這些話在他心中割了一刀又一刀,但他只能佯裝平靜地聽下去!假先祖顯然讀懂了他的憤懣,在與兩位人類代表的親切交談中,時不時得意地瞥來一眼。
好在有一點讓他多少有些寬慰。在討論中,無論雙方把前景設想得多么美好,嚴小晨和秘書長仍堅持地球要大力發展武力,必須要趕上恩戈星,因為“只有同等實力下的和平才更牢固”。那位假先祖大概不想引起兩人的懷疑吧,也假惺惺地贊同這個觀點。
猛子一直扶著父親。在假先祖“懲罰”父親后,他對假先祖有強烈的敵意,但顯然沒有對先祖身份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姜元善不敢對猛子傳遞某種暗示,那樣太危險。猛子盡管受過二十年特殊訓練,但城府尚淺,且沒有屏蔽腦波的技能,一旦他的表情或腦波引起假先祖的懷疑,他們三個人就別想活著走出飛球了。姜元善權衡了形勢,只能把秘密深埋心底。
那三個人走了,艙門關上。假先祖惡狠狠地瞪著他,立即又來了一次“棒擊”。這次更加來勢洶洶。姜元善慘叫一聲,抱著腦袋委頓于地。飛球急速升空,假先祖一邊操縱機器,一邊冷冷地觀察著姜元善。等后者從劇痛造成的昏厥中逐漸恢復神志,他冷冷地說:“這是一次警告。你必須老老實實待在飛球中,不許搗鬼。只要發現一次,我就用這玩意兒徹底毀了你的智力,讓你像只蠢豬一樣活著。聽清我的話沒有?”
姜元善喘息著回答:“聽清了?!?/p>
“不過,即使你不搗鬼,每天一次的輕微懲罰是少不了的。這是一種善意的提醒,提醒你別干蠢事。甚至可以說是對你的成全?!蓖敛粋愖I諷道,“你對人類的責任感,簡直不亞于普羅米修斯那樣的殉道者。但殉道者都是要受點苦的,否則就難以感動信徒了。我是用腦波的刺激來代替高加索山上那只餓鷹的啄食?!?/p>
姜元善盡量平靜地說:“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我估計,你肯定會讓我在‘棒擊’后還保持清醒的神志,否則我怎么能充分體味痛苦呢。我沒說錯吧?”
土不倫得意地笑了,“當然,當然。我會控制腦波發生器的強度,讓你有能力充分體味痛苦。站在你的角度想,你肯定也希望保持清醒以便同我玩下去。咱倆在這個問題上很一致,對不對?”
“是的,很感激你的相知。那么我的先祖呢?是你殺了他,還是他因年邁去世了?”
“我怎么會殺他呢,盡管他背叛了母星,罪不可赦,但他在最后一刻救了我,救了他的直系玄孫——你當時已經把劍鋒插到我的要害,我現在的虛弱就是拜你所賜。幸虧先祖出手敏捷,用強腦波把你擊暈。我不會殺他的,只是把他騙到冬眠室冬眠了。哪天趕上我心情好,也許會把他喚醒,讓你們兩位見一面,老朋友敘敘舊?!?/p>
姜元善不敢確信他說的是真話,但只有祈求如此了。只是以先祖的機智和深沉,怎么會上土不倫的當呢?依自己原來的觀察,包括先祖的介紹,土不倫是個志大才疏的家伙。
姜元善這樣想的時候,有意屏蔽了自己的腦波,但土不倫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冷冷地說:“先祖并非呆瓜,不過那天他的神志可不怎么清醒——在目睹了自己造成的深重罪孽之后。所以,我很容易就把他騙去了冬眠室?!?/p>
這么說倒也可信,姜元善回想起那天,當自己清醒時先祖確實處于精神半崩潰狀態。他心平氣和地說:“你說的先祖的罪孽,恰恰是他對地球子孫的大恩。而且,殺死葛納吉大帝和阿托娜的罪孽不能算在他頭上吧。那大半是你兄長的功勞,少半是你的功勞——我看見你扯過阿托娜來擋你兄長的劍鋒。我衷心佩服你的機敏和果斷,你在那樣做時竟沒有絲毫猶豫。其實你的性命也是我從提義得手中救出來的,我殺了那個壞種,為你、為忠心的阿托娜還有葛納吉大帝報了仇?!?/p>
土不倫聽出他話中的刻薄(你們這些同室操戈的家伙是一窩壞種),眼中冒出怒火,下意識地把腦波發射器舉起來。不過,他很快克制了沖動,冷冷地說:“對,你說的都是事實?!?/p>
“只可惜先祖功虧一簣,沒能鞏固地球人的勝利,留下了你這個禍胎。他像我一樣,敗在婦人之仁上?!?/p>
“你也會有婦人之仁?我以為你對善良、仁義、博愛、高尚早就完全免疫了呢。”
“可惜沒有。我沒能狠下心果斷對妻子和赫斯多姆采取措施?!?/p>
“是嗎?那我太幸運了。至于我,請你放心,經過這次失敗和受騙,我絕不會再犯傻了。”
他在天花板上往這邊移移,瞪視著姜元善,目光像要穿透對方的內心。姜元善平靜地與他對視。
過了很久,土不倫說:“姜,我很佩服你。你是地球上最清醒的人,是恩戈星最可怕的敵人,你的千年計劃如果真能執行,對恩戈人是致命的。只是很可惜,你的計劃被你最親近的人親手破壞了。不知道剛才你在旁聽那個新千年計劃時心里是什么滋味?有時我甚至想,我已經不用再設法復仇,因為你妻子已經替我復了仇,而且是非常完美的復仇。姜,我說得對不對?”
姜元善坦率承認:“你說得一點兒不錯,你已經借我妻子之手將一把鋼刀捅到了我心里。”
“很好,很好。我很滿意這一幕的結局,以后你一定會看到更多精彩的場面?,F在說說如何安置你吧。很遺憾,我這兒并沒有什么延年益壽術,那是騙他們的。但我會安排好你的冬眠時段,還有我的冬眠時段,保證你和我都能活到恩戈星第二批遠征軍抵達地球的那一刻?!蓖敛粋惇熜χf。
“看來我沒辦法反對了,我接受命運的安排?!?/p>
“我知道你不會死心的,那咱倆就玩一玩吧,看最終誰能玩過誰。說實話,我對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想出什么鬼主意很感興趣。”
“我很可能沒什么辦法可想,但我會盡力謀劃,以滿足你的好奇心?!?/p>
“現在請你去該去的地方吧。那邊有個籠子,本來就是為地球人領袖預備的?!?/p>
姜元善朝他指示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土不倫閣下,能否讓我看一眼冬眠中的先祖?”
土不倫冷冷地盯著他,過了很久,才說:“跟我來?!?/p>
那間冬眠室原是葛納吉大帝在航行中使用的,空間寬闊,裝飾豪華。在這間豪華巨大的冬眠室內,先祖的身體更顯瘦小。土不倫說先祖還活著,姜元善不敢相信這家伙的話。但不管怎樣,先祖的面容很平靜,可以看出他在進入冬眠(或死亡)前心態不錯,這讓姜元善的心里好受一些??粗茸娴拿嫒荩ㄟz容?),姜元善心中非常酸楚。先祖操勞了長達十萬年。現在,無論是哪個結局,是地球人獲勝還是恩戈人獲勝,對他而言都是殘酷的;包括自己的千年計劃,同樣是往先祖心中扎刀子。他默默想著,幾顆淚珠悄悄滾落。
土不倫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這時譏諷地說:“你這個妄圖綁架先祖、搶奪他祖庭、滅絕其子孫的惡棍,忘恩負義的家伙,這會兒竟然會為先祖流淚?用地球人的話講,這應該叫‘鯨魚的眼淚’吧?!?/p>
姜元善走出冬眠室,心平氣和地說:“正確的說法是鱷魚的眼淚。先祖如果此刻還活著,絕不會作出這樣淺薄的評價。土不倫閣下,你的思想層次比較低,無法理解我與先祖的相知。好在時間長得很,我會慢慢講給你聽,幫助你提高修養。或者建議你再讀讀‘與吾同在’系統里的記載——據我所知,先祖那套裝置里的資料已經同步傳輸到這個飛球上——也可以摸清先祖的思想脈搏。我是認真通讀過的,我估計你沒有吧?!?/p>
土不倫很想再來一次“棒擊”,教訓教訓這個狂妄的家伙。不過——這家伙說得對,他確實沒有讀完那個系統里的記載。他按捺住怒火,冷淡地說:“好的,以后你講給我聽吧,我會洗耳恭聽。”
用來關押俘虜的是個圓形柵欄狀籠子,沒有門,柵欄間縫隙很大,可以容犯人自由出入。土不倫把姜元善的腦波固頻輸入,打開警戒。以后只要犯人離開籠子就會遭到強烈的腦波打擊,直到昏死過去。姜元善進入籠子后就蜷在地板上,很快睡熟了。土不倫對他在如此狀況下還能隨遇而安,倒是頗為佩服。
土不倫隨即去打開了“與吾同在”系統。他確實想弄清先祖的思維脈搏,弄清先祖為什么背叛母族而保護邪惡的地球人——以他曾讀過的那部分記載來看,先祖對地球人的邪惡是深惡痛絕啊。那時正因如此,他才放心向先祖全盤托出遠征軍的計劃——結果釀成如此大錯!他當時該把先祖的“守護日記”讀完的。
第二天,犯人吃過早飯后,土不倫再次對他實施了腦波打擊,然后平心靜氣地觀察著他在痛苦中掙扎,就像醫生觀察精神病人。
姜元善逐漸恢復了神志,平靜地問:“是否像昨天說的,我為你講講先祖?”
這家伙的平靜最讓土不倫惱怒,但他決心同姜元善比一比涵養,“請講。我洗耳恭聽。”
籠中的姜元善真的開始了對籠外人的講授。他冷靜地剖析了先祖內心的演變過程。他說,先祖初來地球時滿懷純潔的理想主義;當理想主義同人類子民的邪惡迎面碰撞時,他曾憤怒地使用過‘地獄火’;但在此后十萬年的守護中,先祖慢慢明白了一點:善與惡只是一種自定義的概念,所有種族的最高道德即是生存,為了生存做出的惡行是可以被原諒的。另外,在惡行充斥天地之時,也有一株孱弱的共生利他主義的小苗在艱難生長,并越來越茁壯。它的宏觀表現,就是各種生物尤其是智慧物種的共生圈會緩慢地擴大。圈外的主流仍是邪惡、利己和殘殺,但圈內的主流則是共生、利他、和諧和愛心。
姜元善繼續說道:“盡管人類天性邪惡,但十萬年的守護已經讓先祖從感情上成了他們的父親。恩戈星遠征軍的到來把先祖推到十分痛苦的境地。他唯一能接受的結局是兩個種族的共存,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以兩個種族目前的心智水平絕不可能做到。那么,在自己的母族和子民之間,他究竟該選擇哪一邊呢?這確實是異常痛苦艱難的選擇。也許他最初比較傾向于前者,但是,你關于高智力家畜社會”的天才構想,最終把先祖推到了另一邊。
“為什么?”土不倫冷笑著問,“按你說的,為了生存的惡行是可以被原諒的。我的設想就是為了最有效地拓展恩戈人的生存空間?!?/p>
“不,你的設想超出了生存的必需,類似于地球哺乳動物中的‘過殺’習性。它會把你的種族變成全員的戰爭機器,這正是葛納吉大帝激賞這個計劃的原因!這種‘全物種軍隊’比原來的‘雄性軍隊’更邪惡。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先祖毅然決定站在地球子民這邊。當然,他的真實目標只是阻止恩戈人的此次入侵,等兩個種族的文明在兩千年的時間中發展成熟,就有可能走進同一個共生圈?!?/p>
“不錯啊,你的剖析很有條理。繼續說下去?!蓖敛粋愖I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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