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土不倫心里已大致認可了姜元善對先祖心理的分析。Www.Pinwenba.Com 吧昨晚他通宵未眠,閱讀了先祖守護日記的大部分,知道姜元善的分析與先祖的思維脈絡是吻合的。想到正是自己的設想促成了先祖的背叛,而且當時自己還對先祖的“贊賞”沾沾自喜,他不由得十分郁憤——那老家伙背叛母族,反而去保護異族的子民,真是糊涂透頂。但這個老糊涂又城府極深,把自己輕松地玩弄于腕足之中,這讓他惱羞成怒。
“講啊,請繼續講啊,我仍在洗耳恭聽。”
“老實說,開始我曾很鄙視你,認為你是個志大才疏的公子哥兒,現在看來我錯了。你學得很快,在失敗之后立即醒悟過來,竟然利用先祖的負疚心理重新掌握了主動權。那次重傷沒有摧垮你的意志,反而讓你變堅強了。此前先祖幾乎憑一人之力幫助地球人戰勝了恩戈人,現在,或許你也能憑一己之力幫恩戈人贏得兩千年后的戰爭,成為功勛彪炳的土不倫大帝——不過,你也并非孤軍奮戰,你還有嚴小晨那些善良君子的悉心幫助呢。”姜元善苦笑道。
“沒錯,你妻子是我最好的同盟軍。我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終于明白,她虔誠膜拜的先祖原來是個西貝貨,是地球人最兇惡的敵人,那時她該是什么心情?可惜她活不到那一天。”
“不過,土不倫大帝也有另一種當法。”姜元善說。
“另一種當法?”土不倫冷笑著,“請不吝賜教。”
“經過這場戰敗,恩戈人不一定能很快恢復元氣。而地球人再發展兩千年,完全有實力與恩戈人抗衡。那時的戰爭,即使你們能實施偷襲也勝負難料,最大的可能是雙方同歸于盡。但是,同歸于盡其實也意味著建立兩個星球共生圈的條件已經成熟了。如果某位先知先覺者能順勢利導,他也許能成為——”姜元善頓一下,“兩個星球共同的大帝。”
“多么誘人的前景!我差一點就被你誘惑啦。”
“我說的是否有可行性,相信你自會做出判斷。當然我不奢望能馬上說服你,依你當下的思想境界不大容易一下子接受的。反正時間長得很,咱們至少要相處一兩千年哩。”姜元善心平氣和地說。
此后幾天中,姜元善在經受了例行的腦波打擊的痛苦之后,一直認真進行著這樣的講述。他確實不奢望說服土不倫,但多說幾遍有益無害,至少能減輕土不倫心中的戾氣。設身處地想一想,土不倫有這樣強烈的戾氣是正常的:他被自己的直系先祖欺騙,母族全軍覆沒,父王和兩個妻子死亡,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策劃和等待兩千年后的復仇。然而從另一個角度去想,姜元善所說并非虛言。兩千年后,兩個星球的發展態勢確實將到達走向共生的臨界點,究竟會出現哪一種結局,是戰爭還是共生,已經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了。
新執政團的工作抓得很緊,一個月后就完成了世界性公投,通過了對恩戈星的和平宣言。嚴小晨將帶領全體執政者來拜謁先祖,請先祖對宣言過目并轉發給恩戈星,“走出兩個種族永久和平的第一步”。同來的還有牛牛媽和姜猛子,他倆只是單純的探親;來來也想同行,但未獲先祖恩準。
這天早上,土不倫照例對姜元善實施了腦波打擊。等他艱難地恢復神志后,土不倫問:“今天他們就要來了。你想在哪里見你的母親和兒子?你如果想在籠外見面,可以向我懇請。”
姜元善立即回答:“是的,我懇請。”
土不倫對他的服軟多少覺得有些意外,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這家伙一直以“平靜的強硬”來應對所受的折磨,包括**折磨和精神折磨。他的平靜常常激起土不倫滿腔恨意。這次他總算服軟了,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服軟。“那好。學會感恩,記住這次恩惠!”
早飯后,飛球停在了聯合國廣場,嚴小晨及其他六名執政者儀容莊嚴,衣冠楚楚,魚貫進入飛球。除了留任的丹尼·赫斯多姆和秘書長恩古貝外,新執政者中還有一位是姜的熟人,當年十一名“圣斗士”之一的莊敏。在他們之后是輪椅上的牛牛媽和推著輪椅的姜猛子。“先祖”仍懸吊在大廳天花板的正中央接受朝覲。牛牛媽喊著“牛牛,牛牛”,讓孫子把輪椅推到姜元善身邊。她把兒子摟到懷里,流著淚細細察看。兒子從外表上看不出受苦,白發沒有增多,人甚至白了一些、胖了一些,精神也很好。
老人放心了,含淚道:“牛牛你沒受苦吧?我知道,這只五爪老烏賊別看長得丑,心眼倒蠻好。你爹說他像一個愛操心的老族長。聽說他打過你一次,那不怨他,誰讓你干過對不起他的事呢。”
姜元善笑著說:“沒錯,他對我很好,老娘你放心吧。”
“牛牛,今兒個娘見你這一面,以后怕是再也見不到啦,娘眼看就油盡燈枯啦。當時真該把你從那個基地硬要回來!”
猛子制止了奶奶的啰嗦,握著爸爸的手說:“爸,來來托我問你好,布德里斯執政也托我問好。”
姜猛子在說第二句話時,手上加大了力度。布德里斯早就被解除了執政職務,但猛子沒有稱呼“布德里斯伯伯”而仍稱呼“布德里斯執政”,自有其用意。女人執政團把姜元善押送到飛球后不久,布德里斯即同猛子秘密接觸,讓猛子接替他成為特別部隊的總頭領。女人執政團上臺時,特別部隊曾經歷過一次大分裂,但多數留下來了,現在全世界還有八萬名死士。部隊已經轉入地下,扛起了反對女人執政團和外星人太上皇的大旗。眼下他們正在策劃的大動作是設法把姜執政長救出來。
姜元善理解了兒子的暗示。他擔心被土不倫覺察(猛子可沒受過屏蔽腦波的訓練),忙把話題引開。那邊,新執政團正在向先祖遞交國書,七位執政者站成一排莊重地行禮,嚴小晨捧著《地球人和平宣言》獻給“先祖”。
“先祖”顯得慈愛而喜悅:“謝謝我的子民,謝謝你們的善意。我會立即把它發給母星,相信那邊會有同樣善意的回復,當然我們得耐心等待二百零四年。現在,你們可以去看望姜元善了。”
幾個人過來,依次同姜元善擁抱。在姜的面前赫斯多姆多少有些愧意,雖然他現在已經完全接受了嚴小晨的觀點,但畢竟他曾投票贊成過另一個千年計劃。莊敏在擁抱這位小老弟時帶著憐憫,姜是一代雄杰,是十一名“圣斗士”中最杰出的一位,在那場星際戰爭中功勛彪炳,最終卻眾叛親離,令人喟嘆。
嚴小晨傷感地對丈夫說:“先祖說,他把這份宣言發送后就要讓你進入冬眠,時間設定為二百零四年,即那邊的回復到達地球之日。元善,這是媽和我最后一次見你了,對于猛子來說也一樣。”
牛牛媽哭起來,抱緊了兒子。猛子忍著淚水緊緊擁抱父親。嚴小晨知道此刻丈夫最擔心的是什么,認真地說:“元善請你放心。盡管新執政團在努力促成兩個星球的和平與共生,但在和平沒有真正降臨之前,我們會全力發展防御武器,絕不會把希望寄托在一廂情愿上。”
那位“先祖”正“慈愛”地看著這邊,姜元善只有把萬千思緒埋在心底,笑著說:“和平降臨后也不能放松,還有其他星球上可能有的敵人呢。不過有你們的領導我很放心,我會一覺睡他二百零四年。”他嘆息道,“回去替我勸勸布德里斯,我知道他最固執,所以我最擔心的人是他。請務必向他轉達我的話,就說我在經歷這次挫折后已經認識到,唯有善心與大愛才是人類的終極武器。”
這是一句非常隱晦的暗示,傳話人是不會懂的。但如果這句話能如實傳達給布德里斯,相信他肯定能從中讀出姜的真意。因為只有他知道,“終極武器”此刻仍藏在姜元善的假牙里。到局勢徹底絕望的時候,他會用它來與假先祖同歸于盡。在飛球中使用這件武器不會連累人類,只要人類社會做好必要的預防措施。
人們戀戀不舍地離開,老娘抹著淚在門口回望。飛球艙門關閉,平穩升空。沒等土不倫開口,姜元善主動走回籠子,盤腿打坐——他是在盡力抵制心潮的激蕩。土不倫仍像過去那樣,冷冷地斜睨著他。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就要把這份感人的和平宣言發走了,你是否愿意過過目?我給你發一個格式塔。”
他發過來一個格式塔,《地球人和平宣言》是其中一部分。《宣言》應該是由嚴小晨執筆的,因為其文風姜元善非常熟悉:思維清晰,語言簡約,不尚華麗但典雅清純。文中既有冷靜的邏輯,也有緩緩流淌的情感之河。如果恩戈星的現任大帝是爾可約或古印度那位阿育王,一定會被感動的。但土不倫顯然沒有被感動。這份《宣言》只是作為他的第二號情報的附件。情報中說:
尊貴的羅比讓叔皇陛下或后任者:
現在我仍借“先祖”達里耶安的名義操控著人類社會的航向,請親人們放心。可惜的是,地球人堅持發展防御武器,一時無法說服他們。我打算慢慢來,力爭在幾百年、至多一千年內,讓和平主義完全腐蝕掉人類的強悍和野性,以期恩戈星第二遠征軍不戰而勝。
如果未能做到這一點,那么在你們抵達前,我會向你們通報有關地球防御系統的所有細節。
切盼你們早日到來,以血來洗刷第一遠征軍的恥辱。
附上《地球人和平宣言》,以便你們能掌握敵人的思想脈絡。
孤臣 土不倫
地球紀年2073年4月5日
恩戈星紀年×年×月×日
土不倫顯然對事態進展非常滿意,他心情愉悅,微笑地看著籠子里的姜元善。
姜元善讀完格式塔,淡淡地說:“確實是一個完美的計謀。我佩服你。”
“謝謝你的夸獎。”
“看過你給母星的信件,我有一點猜測,但不知道對不對。你能否滿足我的好奇心?”
“請講。”
“我猜,關于你在這場失敗中應負的責任,你一直沒有告訴母星吧?這樣做很對,如果讓母星知道你的罪責,即使你一力促成了第二次遠征的勝利,也不可能被選中做大帝的。”
土不倫兇狠地瞪著姜元善,想再次按下腦波發射器的按鈕。但他克制住沖動,冷淡地說:“你說得不錯。我的一切努力首先要確保我當上大帝,為此說一點兒謊話、隱瞞一點兒事實算不了什么。因為我深信,只有我,一名在失敗中諳熟了狼性的獵人,才能引領恩戈人戰勝詭計多端的地球人。我的命運和恩戈人的命運牢不可分,用句地球人的老話:朕即國家。”他以嘲弄的目光看著籠中人,“噢,忘了說一點,此前你對我的幾十次授課非常有效,你的共生圈理論從邏輯上說非常有力。而且,說句自私的話,‘兩個星球的共同大帝’這個頭銜相當誘人啊。只是,我在你的理論中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漏洞,一個邏輯上的黑洞。”
“請不吝賜教。中國一位圣人說,受業無先后。我樂意聽我學生的教誨。”
“你說,邪惡是生物進化的最大原動力;又說,在物種間的生存競爭中,某種程度的共生利他主義更有利于群體從外界環境中攫取資源,因而也是進化的原動力,盡管它是后發的。這些我非常認可,也很想讓恩戈星人和地球人走入同一個共生圈,但是很可惜啊,我們沒有共同的外敵,曾占領恩戈星的哈珀人基本被殺光啦。這并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次要因素。你知道,沒有外界壓力就沒有共生的動力。恰如你曾說過的,如果沒有恩戈星的威脅,被勉強‘箍’到一塊兒的人類共生圈就會散架,人類會重新開始自相殘殺。這個推論也能套用到地球和恩戈星的關系上。請我的老師點評一下,我這個說法有無道理?”
姜元善在心中悄悄嘆息一聲。他從不奢望用“兩個星球共生”的前景來說服土不倫,因為——他自己也不全信。睿智的先祖曾說過,兩千年后,兩個種族的心智已經接近共生的臨界點;所有地球政治家都相信先祖的話,但姜元善從內心講是不以為然的。原因恰恰是土不倫剛剛指出的這一點:共生圈能否建立并非取決于什么心智成熟,而是取決于(至少是主要取決于)有無客觀需要。直白地說,共生是放大的私,是聯合起來的惡,是為了協手向外界攫取資源。沒有這個客觀需要也就沒有共生的動力。他在戰爭取得勝利后急于向恩戈星擴張,就是因為他深知,人類現存的脆弱共生圈要想堅持下去,光靠人類心靈的自我完善是不行的,必須得有外界的壓力。
他一直把這個真實想法深深隱藏,從未讓其他人知道,包括妻子和其余執政者,甚至包括布德里斯——總得為人類和人性留下一絲光明吧,哪怕這點光明只是海市蜃樓。沒想到土不倫竟然也看出了這個邏輯上的漏洞。看來自己真的低估了這個紈绔子弟。土不倫本質上智慧過人,以前只是被皇子的尊貴身份蒙蔽了雙眼,但這次人生慘敗讓他蛻變重生、迅速成熟了。
姜元善仍隱藏著自己的腦波,淡淡地說:“你的觀點非常新穎,似乎也有道理。我會好好想一想。”
“好的,你盡可在二百零四年冬眠中好好想它。相信你醒來后會比現在聰明一些。呶,自己到冬眠室去吧,就躺在先祖旁邊。真羨慕你們兩位啊,眼下我是沒時間冬眠的。”
姜元善順從地走近冬眠室,打開門,濃重的白霧從室中冒出來。姜元善走進去,自己關上門,與先祖并排躺下。在這二百零四年中,地球會發生什么事情?他實在不放心。但眼下他無計可施(找不到殺死土不倫的機會),只有遵照土不倫的命令進入冬眠。指示燈亮了,彌漫而來的寒意漸漸麻痹了他的意識。但有一絲意識殘留,有如漫漫冬夜中最后熄滅的一豆孤燈。沒有證據說人類在冬眠復蘇時也有“記憶回放”現象,但他要作最壞打算。他要努力封閉那個有關“終極武器”的秘密,絕不能在復蘇時讓土不倫察覺。
他的假牙中藏有布德里斯培育的雜交病毒,它們在低溫下能輕松存活二百零四年,直到用得著的那一天。當然,那也是姜元善的終極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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