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休亭
沒過幾天,賞功的圣旨就到了長安。Www.Pinwenba.Com 吧圣旨頒下,翹首企盼的眾功臣卻是有人歡喜有人憂。
李克用自然是最滿意的了,真正是一門榮耀:他本人被封拜為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空、河東節度使、兼太原尹等職,進爵隴西郡公;其夫人劉代云被封為秦國夫人;其父李國昌被授為檢校司徒、代州刺史,雁門以北行營節度使等;其弟李克修授檢校刑部尚書,李克寧授遼州刺史;部將康君立授檢校工部尚書、薛鐵山領代北軍使、李存孝授汾州司馬、蓋寓授檢校左仆射、嵐州刺史等,其他部將也都各有封賞。此次南下,沙陀軍可謂志得意滿,三萬五千騎士,人人笑逐顏開,就連戰馬都興奮地尥著蹶子撒歡,第二天就鑼鼓喧天地離開長安了。
王重榮、王處存、拓拔思恭、朱枚等方鎮諸侯則分別加封檢校司空、司徒,拓拔思恭還被僖宗賜姓為李,自然倍感榮耀。最為傷心的就數宰相王鐸了,這些年來,他不顧年高體弱,整日里上下奔走,征兵備戰,以積弱之師與百戰之旅相拒,可謂是鞠躬盡粹了,但他萬沒想到,京城剛一克復,正當百廢待興之時,朝廷竟將他的兵權與政權盡數剝奪了,只留了個晉國公的空爵,改任滑州節度使。
而楊復光卻不然了:開府儀同三司、弘農郡開國公、食邑三千戶、充同華等州管內制置使,賜號“資忠耀武匡國平難功臣”……這些封賞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自此之后,楊氏一門,可謂權勢空前:其兄楊復恭被擢升為樞密使;數十個養子皆為牧守將帥,其中,楊守亮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守信為商州防御使、楊守忠為洋州節度使……一時間,楊府門前車水馬龍,酒宴連日。
所謂樂極生悲,長安克復還不到半月,楊復光竟突然暴病而逝了!這可讓田令孜大喜過望:重賞楊復光本就是他“弱南司重北司”的權宜之計,但眼見楊家權勢熏天,心里不免有些擔心,這楊復光一死,可真是“天遂人愿”了!沒幾天,他就找了個機會,讓僖宗把楊復恭降為了飛龍使。楊復恭心里明鏡一般,一氣之下,竟然上表稱病,到藍田休養去了。
所謂“樹倒猢猻散”,楊復光一死,“忠武八都將”頓失依靠。
楊復光的“忠武八都”是在廣明年間設立的:當時,黃巢義軍已經攻克長安,僖宗逃至蜀中,朱溫率領一支義軍正在攻襲襄州,楊復光便將許州忠武軍的八千軍馬整改成了八個都,將鹿宴弘、王建、韓建等八名軍校擢升為各都都將,人稱“忠武八都將”,令他們合力抵御朱溫。
辦完了楊復光的大喪,“八都將”一商量,決定前往成都行在迎駕去,遂率領各都兵士,一路剽掠地奔往成都。路經興元時,興元節度使牛叢見八都將無旨闖關,不肯放行,鹿宴弘一怒之下,就發兵趕走了牛叢,干脆自稱留后,并派人赴成都請旨。僖宗無奈,只得授鹿宴弘為興元留后,以王建、韓建、張造、晉暉、李師泰等其他都將為興元各州刺史。
與李克用相比,朱溫就寒磣多了,除他自己撈了個汴州宣武節度使的實缺外,其部將幾乎什么封賞都沒得著,后又聽說黃巢大軍與蔡州刺史秦宗權合兵一處,其勢尤較在長安時更甚。大梁緊鄰蔡州,情勢已是岌岌可危,更兼東有朱暄、時溥,北有樂彥貞、孟方立,西有諸葛爽、李罕之,大敵在前,強鎮環圍,真可謂前途茫茫,福禍難知。
朱溫帶著一旅之眾五百來人,護著親眷,滿腹惆悵地離開了長安,東往汴州大梁赴任。出長安不遠,朱溫突然改變了主意,想繞道河中,一來去向王重榮辭行,二來想借機游訪中條山,拜訪司空圖。
行至河中后,朱溫發現,李克用的沙陀軍此時也到了河中。進城后,朱溫先安排家眷、軍馬在驛館住了下來,隨后即率朱珍、龐師古前往王重榮府拜訪。恰巧,李克用、蓋寓也來向王重榮拜辭,王重榮大喜,立即大擺宴席,置酒相待。席間,王重榮特意請其掌書記李巨川相陪。酒酣之際,王重榮說道:“諸位,此次克復長安,除了我等戰場廝殺,其實還有一人居功至偉,但卻少有人知。”
朱溫道:“阿舅可是說這位李先生?”
王重榮道:“還是全忠敏銳,正是他!你可知他是誰?”
朱溫搖了搖頭,王重榮手捋長須,自問自答,語聲中頗有得意之色:“李書記字下己,隴右人氏,乾符年間進士,他祖上就是國初秦王府鼎鼎大名的‘十八學士’之一的李道玄。此次,黃巢犯闕,老夫我匡合諸侯,葉力誅寇,來往文牘、軍中奏請,可說是日日堆案如山,按常理就是有十個人也忙不過來,幸虧李書記不僅文思敏速,翰動如飛,而且文情暢達,辭藻動人,傳至藩籬,無不聳然動容。這才使得天下勤王之師云集京畿,此等大功,豈是我等戰場廝殺可比的?!”
李巨川聞聽王重榮如此褒獎,連忙謙恭地說道:“主公謬獎了,全賴主公忠義,諸藩努力,巨川微末文吏,只是做了些份內之事,怎可與諸侯將帥相提并論呢?”
朱溫見李巨川也就是三十出頭,但卻神態優雅,端莊沉厚,隱隱然一方名儒的氣度,心中不禁大為羨慕。宴罷,朱溫幾次想張口,想請王重榮把李巨川讓給自己,但他也知道,這要求實在太過分,又怕李巨川本人不愿意,最后終于還是忍住了。
李克用、朱溫拜別王重榮后,二人攜手出府。一路上,兩人邊走邊談,甚為投機。李克用道:“朱公年長我五歲,以后您就把我當作兄弟看吧。聽說汴州匪患猖獗,兄長兵馬不多,若是用得著為弟,只要您一紙一使,我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溫見李克用說得真誠,心中一熱,說道:“賢弟如此看重我朱某,我也必定和賢弟共同進退!”
二人正說之間,突見前面人群洶洶,甚為熱鬧。二人甚為詫異,擠進人群一看,只見鬧哄哄的人群當中,堆著一大堆絹帛,看上去有好幾千匹,人們正在爭向搶奪。二人有些納悶,便問圍觀的人是怎么回事,有知情者告訴他們:昨日王重榮請司空圖撰寫長安克復紀功碑,因碑文寫得好,王重榮就以這些絹帛酬謝司空圖,可司空圖不但一匹不取,而且還讓人堆放在這里,任百姓自行取拿。
李克用聞聽后,朗聲笑道:“這司空圖真有意識!”
朱溫沒吭聲,但心里卻更堅定了拜訪司空圖的決心,與李克用告別后,即和朱珍、龐師古飛馬直趨中條山。
三人一進入王官谷,頓覺神情氣爽。中條山山勢并不太高,但卻莽莽蒼蒼,綠意漾然,王官谷內,林草郁郁,溪水潺潺,果然是清幽之地,怡心之境。朱珍道:“主公此行,可真有點劉備親顧茅廬的意思了!”
朱溫悵然嘆道:“我等情形與劉備當初相比差得還遠著呢,而司空圖不僅文名遠播,號稱一代宗師,而且也并非如諸葛亮在隆中一樣,不僅不是一介布衣,而且來此之前,他就已官拜禮部員外郎了。聽說,此谷就是其先人的舊業,真正是富貴一身,諸葛亮在隆中時又怎能與他相比呢?”
龐師古擔憂道:“如此說來,我們會不會空來一趟呢?”
朱溫不答,只是短嘆了一聲。
三人行至禎貽溪,見溪水邊有一座小亭,其上寫著三個隸字:休休亭,亭上的楹文落款正是司空圖,朱溫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上面的字認下來:
咄諾,休休休,莫莫莫。
伎倆雖多性靈惡,賴是長教閑處著。
休休休,莫莫莫。
一局棋,一爐藥,天意時情且料度。
白日偏催人快活,黃金難買堪騎鶴。
若曰爾何能?答云耐苦莫。
過了休休亭,谷內境地漸寬,竟然還有麥田、菜地,有不少人正在田地里忙活著,看上去,有些是莊稼人,有些卻像是讀書人。朱溫正想找個讀書人打問司空圖的所在,卻突然隱隱傳來了叮叮咚咚的琴聲,三人尋聲而往,來到一處野墅前,只見柴門上寫著一副對聯:
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
門開著,琴聲正是從院內傳出來的。三人進得院來,只見院中有一小亭,亭上的對聯十分醒目:
棋聲花院開,幡影石壇高。
亭內,一中年文士正在撫琴,旁邊還站著一人,身著白色長袍,看上去有五十多歲,正在閉目傾聽。朱溫、朱珍、龐師古不敢打擾,只好肅立聽琴。不久,前后又進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年輕的尚不到二十歲,年長的已過六旬,人人褒衣博帶,個個氣度雍容。這些人看到朱溫他們三人腰懸配劍,有的面露詫異,有的則視若無睹。朱溫挨個看去,正在琢磨哪一位是司空圖時,琴聲已緩緩而止了。眾人似乎意猶未盡,仍沉浸在那幽雅的余韻里,四周一片靜謐……
良久,一位身著藍色長袍的中年儒士擊節嘆道:“未曾想,在此山野之地聽此廟堂清音,竟也如此沁人心扉!”
先前站在撫琴之人身側的白袍人轉身問藍袍儒士道:“司空先生,此曲可就是《幽蘭綠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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