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禍
僖宗終于又回到了長安!然而,回到長安后,一腔熱望的僖宗不禁大失所望:這時的京都哪還有往日繁華的一點影子,雖然經過了兩年多的修葺與恢復,但仍然是市井凋敝,民生凋零;長安城內荊棘叢生,大明宮中斷垣林立,不野狐奔兔出沒于殿閣、樓臺之間,其光景實在是凄慘至極。Www.Pinwenba.Com 吧僖宗不禁再度郁悶起來,整日里長吁短嘆。
長安的破敗是令人憂悶,但更讓人心焦的還是各地接連不斷的軍政變亂:眼下,整個大唐江山眼看著就成了支離破碎、戰亂四起的局面,尤其是蔡州的秦宗權,短短二、三年內竟擁有了近百萬大軍,其聲勢較黃巢還要兇猛得多,而且,他竟公然稱帝,與大唐為敵,這顯然已經成了朝廷最大的心腹之患。僖宗正欲召集朝臣商議對付秦宗權的辦法,突然之間,燕趙之地又燃戰火,定州、河東、幽州、鎮州、云州等地的奏報接踵而至。
此事起因是一樁婚事:李克用與劉代云生有一女,閨名步雁。所謂有其母必有其女,此女生來就頗有男子心性,尤其喜歡飛馬射箭,經常與李存孝、薛阿檀等人一起練武游玩,劉代云也早就有意將步雁許配給李存孝。李存信本就對李存孝心存妒忌,若是步雁再嫁給李存孝,那李存孝就更為李克用所信重了,于是,便一直設法阻撓此事。剛好,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自長安回定州路過太原時,李存信便鼓動蓋寓為媒,將步雁許配給了王處存的侄子王鄴。李存孝聽說后,自然是對李存信大為惱恨,但卻也無可奈何。不過,此事卻引起了幽州盧龍節度使李可舉的警覺:李克用、王處存本就是世交,此時聯姻,顯然對燕、趙二鎮不利。恰在此時,朝廷為平息李克用對朱溫的怒火,又將原本隸屬幽州的云、蔚兩州割給了河東,李可舉更是大為憤慨,便遣使聯絡鎮、云,約請二鎮共同征討王處存。
幽州使者到達鎮州時,鎮州成德軍節度使、趙王王景崇剛剛去世,王景崇之子王镕承襲父位。王镕時年只有十二歲,他見強鄰燕帥相約出兵,哪敢不從。云州節度使赫連鐸與沙陀乃是世仇,有此良機,怎可錯過?故而,李可舉的使者一到,他當即親率三萬大軍直取居庸關。
李可舉接到趙、云二州相從出兵的回報,當即遣李全忠、高思繼率兵六萬攻伐易州。
高思繼乃媯州軍將,其弟高思綰、高思繡,皆為雄豪之士,驍勇善戰,名聞朔方。高思繼接到李可舉軍令的當天,剛剛生下一子,但軍令緊急,他只看了一眼新生的嬰兒,就上馬出征了。臨行之前,他為此子取名“行周”,其意自然是希望“此行周全”。
王處存聞報三鎮大軍來攻定州,不禁大驚失色,連忙遣使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一聽,知道三鎮是沖著他來的,立令大將安元信領兵據守居庸關,阻擊赫連鐸;他則與康君立、薛鐵山等親率大軍迎擊趙軍;并遣使通告王處存,請他全力固守易州。
李全忠率燕軍圍攻易州一月有余,仍是絲毫無功。裨將深州人劉仁恭獻計道:“王處存甚知軍機,易州又城墻堅厚,我軍若是單憑強攻,恐怕一時難以奏效,必須以奇計攻城,方能得手。”李全忠問他有何計策,劉仁恭道:“老將軍可與高將軍晝夜佯攻,我則率一軍挖掘地道進入城內,然后里應外合,易州即可唾手而得!”高思繼連稱妙計,李全忠依計而行。
果如劉仁恭所言,十日后,易州即為燕軍所得,王處存死命突圍,方才逃出易州。此戰之后,劉仁恭聲名遠播,并由此得了個“劉窟頭”的綽號。
六萬燕兵進入易州后,歡呼雀躍,置酒相慶,大都喝得酩酊大醉。當夜,看守城門的燕軍,見有人驅趕著數千白羊自城邊走過,便爭相出城搶掠。不曾想,這些白羊全都是身披羊皮的義武精兵,守城的燕軍剛一進入“羊群”,假扮“牧羊人”的王處存就低喝了一聲“殺!”數千定州軍當即扔掉了羊皮,將守城燕軍全都殺死了。王處存趁機率軍殺進了易州城,燕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大多在睡夢之中就做了燕軍的刀下之鬼。驚醒過來的燕軍哪里還敢還擊,皆紛紛奪路而逃。就這樣,王處存又把易州給奪了回來。
李全忠在高思繼三兄弟的舍命救護下,才好不容易地逃出了易州。此時,他兵敗軍喪,深恐李可舉治罪,一時不知所措。劉仁恭眨巴著一雙三角小眼對李全忠道:“我等如此返回幽州,必然難逃軍法。末將有個辦法,可讓老將軍不但無性命之憂,而且還能一步登天!就怕老將軍沒這個膽量。”
李全忠捋著花白的胡須說道:“只要能保住這條老命,本將軍什么膽量都有,快請劉將軍指點!”
劉仁恭低聲言道:“如今,幽州大軍皆在老將軍掌控之中,幽州城內兵馬已經不多,只要老將軍出其不意地回襲幽州,燕帥必定不備。事成之后,將軍即可取而代之成一方諸侯了。”
高思繼驚道:“萬萬不可,如此一來,將軍定當為天下人所唾罵!”
劉仁恭哂道:“高將軍真是迂腐,如今天下紛亂,有能為者紛紛崛起,我們現在連性命都難保了,還管他人唾罵不唾罵!?”
威猛高大的李全忠之子李匡威也說道:“劉將軍之言甚為有理,父帥不妨一試。”
李全忠道:“是啊,機會難得,就這么辦吧!”
高思繼還欲勸阻,但見李全忠主意已定,就不再言語了。他暗自對兩位兄弟道:“劉仁恭此人陰險詭詐,幽州有此人在,以后恐怕難以安穩了!”
李全忠父子依劉仁恭之計,收合余眾,反襲幽州。李可舉萬沒想到自己的兵馬會回襲自己,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很快,牙城就被叛軍重重圍困了,最后,李可舉走投無路,全家**而死。
李全忠遂自稱幽州留后,遣使與王處存罷兵言和。
趙軍與河東援軍康君立、薛鐵山大戰于無極城下,被河東軍殺了個大敗,損兵一萬有余,只好退守新城。河東軍乘勝追擊,不久就將新城攻陷,恰在此時傳來了燕軍之變的消息,趙軍大恐,只好退保九門,遣使向河東軍求和。
赫連鐸強攻居庸關,安元信不敵,河東兵大敗,被云州兵搶占了居庸關。安元信知道,李克用對敗軍之將一向處罰極重,動不動就處以極刑。無奈之下,只好前往易州,請求王處存庇護。王處存久聞安元信之名,得其來投,自然是喜出望外,因而待之甚厚,重用為突騎都將,讓他典掌定州騎軍。
赫連鐸正欲率領云州軍乘勝進擊,卻傳來了燕、趙兩軍兵敗而退的消息,不禁大為沮喪,只好滿腹遺憾地退回了云中。
李克用正欲趁機攻伐云中,卻有朝廷中使突然來到了軍中,宣達朝廷旨意,大意是說:原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改授兗州泰寧節度使,原兗州泰寧節度使齊克讓改授定州義武節度使,原義武節度使王處存改授河中節度使,并詔令李克用派軍護送王處存赴河中就任。
李克用甚覺疑惑,對新聘任的掌書記李襲吉道:“朝廷將三鎮節度使如此調動,真是莫名其妙,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
李襲吉,洛陽人氏,自言是李林甫之后,乾符末登進士,遣使飛奏朝廷。王處存也上表勸阻,言道:“幽、鎮兵新退,臣未敢輕離定州;且王重榮無罪,有大功于國,不宜輕有改易,以免動搖籓鎮之心。”
不料,朝廷似乎很堅決,對李克用、王處存的表章不但不加理會,反而又下詔催促王處存盡快赴任。王處存見朝廷詔書催得急,哪敢抗命,只得引軍西赴河中。劉代云建議李克用令晉州刺史冀君武閉城攔阻,并致密函于王處存,讓他以此為借口,還軍定州。王處存心領神會,自然照辦。
李克用剛回到太原,王重榮之子王珂就到了,一見面就懇請李克用出兵救援。李克用大感困惑,忙問緣由,王珂這才滿腹怨氣地說明了事情的由來。
此時天下各籓鎮皆各征租稅,黃河南北、江淮等地的稅賦因為秦宗權亂軍阻隔,已無法上供朝廷。朝廷禁軍及數萬文武百官的度支僅靠京畿、同、華、鳳翔等數州的租稅來供應,自然是捉襟見肘,不但俸祿難以及時支付,就連軍餉也時有拖欠,致使禁軍士卒怨聲載道。田令孜為此甚為憂慮,便打起了鹽池的主意。
安邑、解縣兩鹽池原本隸屬于鹽鐵司,黃巢占據長安后,兩鹽池便由河中節度使王重榮代管了,每年獻三千車鹽以供朝廷之用。此時,田令孜就想恢復舊制,由他兼任兩池榷鹽使,以便收其稅利以供養軍之用。王重榮平白地失去這一大財源,自然不依,屢次上表論訴,堅持不交出兩池鹽權。朝廷無奈,只好遣中使前往河中,力勸王重榮將鹽權轉交給田令孜,但王重榮卻死活都不同意。
田令孜無奈,只好遣其養子匡祐出使河中,與王重榮協商此事。王重榮起初不敢得罪匡祐,對匡祐厚禮相待,而匡祐卻依仗田令孜權勢對王重榮倨傲不遜,驕橫跋扈,惹得河中將士皆憤憤不平。王重榮婉言勸阻匡祐,可匡祐卻根本不領情,不但毫無收斂,而且變本加厲。王重榮忍無可忍,就要以軍法治匡祐之罪,幸得河中監軍極力勸解,匡祐才逃得一命。匡祐惱羞成怒,回到長安后,就添油加醋地向田令孜大告其狀。田令孜大怒不已,竟然一不做二不休,決意將王重榮調離河中,便鼓動僖宗下詔,改任王重榮為兗州節度使。
王重榮自認為自己有克復京城的大功,卻為田令孜所擯棄,自然不肯離開河中,屢屢上表,指斥田令孜離間君臣,還給他列了十條大罪。田令孜一氣之下,竟命神策軍使楊晟與邠寧節度使朱玫、鳳翔節度使李昌符各自率兵三萬征討王重榮。
不久,神策、邠寧、鳳翔近十萬大軍就已屯兵沙苑、威逼河中了。王重榮聞報大懼,一面遣王珂赴太原求援,一面親自率兵搶占了同州。
李克用聽罷,心中暗想,“此事牽扯到朝廷,自己最好不要卷入田、王之爭。”不料,王珂卻道:“父帥之前已接到圣上密詔,讓父帥相機行事,設法謀除晉帥。父帥讓我來太原,一是向晉帥求援,二是提醒晉帥千萬要小心。”說著,即奉上事先偽造的僖宗“密詔”,其上寫道:“李克用自恃功高,累逼朝廷,擅興征伐,大養兵革,實乃心腹之患矣,望卿相機行事。”
李克用大驚道:“圣上竟如此看我李克用?”
王珂道:“這都是田令孜、朱全忠、朱枚、李昌符等人的主意,圣上年少,已經被他們蒙蔽了!”
李克用道:“本帥原意先滅朱全忠,再提兵西向,廓清君側。既然鼠輩圖我,我又何必吝嗇南下一遭呢?”遂遣使上表朝廷:“李昌符、朱玫挾邪忌正,黨庇朱全忠,與其狼狽為奸,必欲滅臣而后快,臣不得不自救,現已集結蕃、漢兵十五萬,決定來年渡河。不過,臣之大軍絕不會靠近京城,定保不會掠擾京畿。臣將先斬朱玫、李昌符,然后平蕩朱溫,以雪仇恥。”
僖宗覽表大恐,急遣使者撫慰李克用。前使才走,又派后使,一時之間,長安至太原的路上,朝廷使者絡繹不絕,冠蓋相望。
就在這個當口,李克用的夫人曹姬臨產了,晉陽宮一派喜慶。劉代云更是興奮異常,看上去比李克用和曹姬還高興。她跟隨李克用十余年,戎馬倥傯,顛沛流離,與李克用既是恩愛夫妻,更是亂世相知。只可惜,她始終未能給李克用生下一子,故而,她經常留意,給李克用找了不少女子做側室,這些女子先后生下了落落、廷鸞等男孩,但她最為要好同時也最為敬重的就是曹姬。曹姬不但姿質嫻麗,而且性格溫謙,恭謹明理。劉代云常對李克用說道:“妾觀曹姬雍容大度,姿態嫻雅,絕非尋常婦人,請夫君務必厚待于她。”
曹姬妊賑時告訴劉代云,她經常夢見有一群黑衣神人,擁扇侍立兩側。劉代云道:“觀你模樣,定當是一男兒,我們可得小心伺候。”于是,劉代云便親自悉心照料,臨盆之際,許多人看到一團紫氣縈繞于窗戶之上,久久不散。正如劉代云所料,曹姬果然產下一個男兒,李克用為其取名存勖,自然是大擺宴席,合府大慶。
李存勖生下還不到十天,又接連有王重榮的告急使者來告:“李昌符、朱枚相逼甚緊,李公若再不來,我將為朱、李之虜矣!”
李克用只得提前發軍,親率十余萬大軍南渡黃河,與諸路唐軍對壘于沙苑。接著,李克用與王重榮二人又聯名上表,請求朝廷誅殺田令孜、朱枚、李昌符。僖宗大驚,連忙下詔調停,讓各路大軍為京畿百姓著想,盡快罷兵言和。李克用哪肯罷手,竟與各路唐軍決戰于沙苑。唐軍哪里是河東軍的對手,一戰下來,唐軍大敗,朱玫只得與李昌符各自倉皇地逃回了本鎮,潰軍所過之處,又縱兵焚掠,京畿居民因而大受涂炭。
朱玫為了促使朝廷全力征討李克用,竟多次遣人冒充沙陀軍潛入京城,或焚燒糧庫,或刺殺近侍大臣,直鬧得整個京城人心惶惶。一時之間,京師震恐,流言漫天。朝廷內宮氣氛更為緊張,再加上田令孜推波助瀾,致使宮內刺客不斷,“‘鴉兒軍’殺入京城了”的謠言日甚一日。僖宗見整個內宮如同恐怖的地獄,只得跟著田令孜連夜自開元門逃出了京城,由王建、韓建等“隨駕五都”保駕,向鳳翔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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