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歌
潞州城西南有三座土崗,當地人皆稱其為三垂崗,崗上林木郁郁,野草茵茵,林木之間掩映著一座廟宇,里面供奉著唐明皇李隆基的金身塑像。Www.Pinwenba.Com 吧李克用攻取邢、洺、磁三州后,率軍班師回太原,大軍路經潞州時,時為昭義軍節度使的李克修在這里設宴招待李克用及眾將。李克用率眾將參拜過明皇廟之后,已是傍晚時分了,便率領著眾將吏入宴,以慶賀奪得三州之大捷。
李克修素來不喜奢華,一向節儉,此次又是隨軍路過,倉促之間,就沒能準備太多的菜肴,只是讓郭崇韜從潞州送來了一些酒肉。李克用入宴后,見滿桌沒有幾個象樣的菜肴,又見李克修穿著甚是儉樸,心中便有些生氣,數落道:“我現今已貴為王族,你也是一地諸侯了,如此寒酸,你不顧及臉面,就不怕丟我的臉面嗎?”
李克修雖然對李克用敬畏有加,但對他這些年來的奢侈與鋪張,卻一直心有不滿,故而,也未多想,就隨口說道:“兄長教訓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不過,眼下潞州百姓甚是艱苦,我們還是節儉些好。如今,連年戰亂,兄長也該體貼百姓艱難,不要太過奢靡了?!?/p>
李克用聞言大怒,端起一盤牛肉就摔到了李克修跟前,連肉帶湯濺了李克修一臉一身,喝問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說本王不顧百姓死活嗎!”
眾將見狀,皆嚇得面面相覷,不敢相勸,李克修更是不知所措,呆坐著一動不動。正在全場鴉雀無聲之時,劉代云領著一個孩子走進了大帳。這個孩子正是李存勖,此時年方五歲,一雙眸子,煞是有神,鼻梁高聳,唇紅齒白,真正是人見人愛——這次出征邢州,劉代云竟將他也帶了來。
劉代云見李克用對李克修大發雷霆之怒,忙勸道:“王爺這是干嗎?剛剛打了勝仗,應該高興才是?!闭f著話,輕輕一拍雙掌,一隊女伎就翩然進來了,一邊起舞,一邊唱起了陸機的《百年歌》:
一十時:顏如蕣華曄有暉,體如飄風行如飛。
孌彼孺子相追隨,終朝出游薄暮歸,六情逸豫心無違。
清酒將炙奈樂何?清酒將炙奈樂何?
二十時:膚體彩澤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榮。
被服冠帶麗且清,光車駿馬游都城,高談雅步何盈盈。
清酒將炙奈樂何?清酒將炙奈樂何?
三十時:行成名立有令聞,力可扛鼎志干云。
食如漏巵氣如熏,辭家觀國綜典文,高冠素帶煥翩紛。
清酒將炙奈樂何?清酒將炙奈樂何?
四十時:體力克壯志方剛,跨州越郡還帝鄉,出入承明擁大珰。
清酒將炙奈樂何?清酒將炙奈樂何?
五十時:荷旄仗節鎮邦家,鼓鐘嘈囋趙女歌。
羅衣綷粲金翠華,言笑雅舞相經過。
清酒將炙奈樂何?清酒將炙奈樂何?
六十時:年亦耆艾業亦隆,驂駕四牡入紫宮。
軒冕婀那翠云中,子孫昌盛家道豐。
清酒將炙奈樂何?清酒將炙奈樂何?
七十時:精爽頗損膂力愆,清水明鏡不欲觀。
臨樂對酒轉無歡,攬形修發獨長嘆。
八十時:明已損目聰去耳,前言往行不復紀。
辭官致祿歸桑梓,安車駟馬入舊里,樂事告終憂事始。
九十時:日告耽瘁月告衰,形體雖是志意非。
言多謬誤心多悲,子孫朝拜或問誰。
指景玩日慮安危,感念平生淚交揮。
百歲時:盈數已登肌內單,四支百節還相患。
目若濁鏡口垂涎,呼吸嚬蹙反側難,茵褥滋味不復安!
歌聲伴著樂舞,初時歡快跳躍,充滿了童年之樂趣;繼之高亢激烈,就好像少年之爭強好勝;再后婉轉悠揚,正如壯年之成熟;最后則低沉悲涼,恰似人生之晚年,令人倍感凄愴。座上諸將一邊飲酒,一邊擊節合樂,足之蹈之。李克用也平息了下來,他見李存勖小小年紀,竟也隨著樂聲手舞足蹈,不禁有些驚奇,一手捋著烏黑的短髯,一手指著小存勖長嘆道:“時光無情,我們這些人快老了。我這個兒子相貌非凡,二十年后,他也成人了,不知能不能代替我等在此大戰呢?”
劉代云聞言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二十年后,正當是兒子們的天下。”眾將隨聲附和,當晚盡歡而散。
唯有李克修,平白地受此責罵,不禁又羞又懼,整晚就象丟了魂似的,呆呆地坐著,只是喝悶酒。次日,李克修就病倒了,沒想到,竟是一病不起,不到一個月,就撒手歸西了,時年才三十一歲。潞州百姓聞訊,人人大慟,舉州為其發哀。李克用更是后悔不已,只得上表奏請讓李克恭接替李克修為潞州節度使。
李克修的逝世,讓李克用憋了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泄,喪禮罷后,便欲提兵征討云州,說是要報前年赫連鐸與邢州聯兵之仇。蓋寓、李襲吉皆不同意,蓋寓道:“云州與燕、趙素來結盟,云州受攻,燕、趙又怎會袖手旁觀?若三鎮聯合,我軍并無取勝的把握,請大王慎思!”
劉代云也道:“之前明公取潞州、伐邢州,天下就已有不少非議了。如今,明公又要擅自征伐朝廷藩鎮,天下必會以我為非,一旦朝廷怪罪,將如之奈何?”
但無論蓋寓、劉代云如何勸說,李克用就是不聽。當月,即發兵攻打云州,并一舉攻陷了東城。赫連鐸大驚,連忙遣使向幽、鎮二州求救。
此時,李全忠已經病逝,其子李匡威襲位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朝廷加爵為燕王。李匡威狀貌威猛,武藝高強,說來也怪,他生來頭上就有一縷金發,霎為乍眼,故而,人皆稱其為“金頭王”。李匡威接到赫連鐸求援信后,當即率兵三萬救援赫連鐸,與李克用大戰于云州城下,雙方未分勝負。
次日,赫連鐸、李匡威內外夾擊,河東軍不敵,剛剛升任為邢洺團練使的安金俊中流矢身亡,萬勝軍使申信則臨陣叛降了赫連鐸。不久,鎮州也出兵來攻了,河東軍連戰皆敗,傷亡日漸增多。李克用無奈,只得令安知建接替其兄長安金俊為邢州節度使,他則親率敗軍退回了太原。
赫連鐸大喜,設宴與李匡威相慶。酒酣之際,赫連鐸捋著濃濃的黑須對李匡威言道:“李鴉兒自從奪占邢、洺、磁三州后,野心已是大熾,何況他早就對燕云之地垂涎了。此時,李克用新敗,我們不如與鎮州聯合,三鎮共同出擊,趁機滅此巨寇。”
李匡威連連點頭,說道:“赫連公所言不錯,李克用不除,燕、趙、云乃至整個河朔將無有寧日!不過,沙陀雖敗,其力尚強。要想成功,還必須聯絡汴帥自河陽出兵,南北夾擊,方能滅此大患?!?/p>
赫連鐸大表贊同,二人當即聯名致書于朱溫。
朱溫是在宿州城外收到二鎮書信的,他此時正在親自率軍圍攻宿州。原來,宿州守將張筠一向忠于時溥,去年龐師古、葛從周圍攻宿州時,因汴軍勢大,他才不得已而降之。龐師古率軍渡淮后,他見汴軍人少,便趕走了張紹光,重又歸附了時溥。朱溫聞報,不禁大為惱怒,竟親自率軍征討張筠,不想,圍城一月有余,宿州卻如飄搖于波濤中的一葉孤舟,竟是始終不沉。不久,時溥與沙陀大將石君和率軍侵襲朱溫老家碭山,朱溫急令朱友裕率軍出襲。朱友裕不負厚望,不幾日,他就押著石君和等三十余人凱旋而歸了。朱溫將石君和等三十余人全部斬首于宿州城下,向張筠示威,但張筠卻不為所動,仍是不降。
朱溫接到赫連鐸、李匡威的來書后,心中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發兵北上討伐李克用,便召敬翔商量。敬翔道:“李克用不除,對主公終是心腹大患,不如趁此時機,聯絡河北三鎮共同上書朝廷,請朝廷也能發兵,若能如此,五路大軍圍剿,李克用就難以應付了。”
“徐州指日可下,此時撤兵,豈不可惜?” 朱溫猶豫道。
敬翔道:“與沙陀巨患相比,徐州實為芥癬之疾?!?/p>
朱溫道:“大軍已渡淮作戰,北伐恐是無軍可用?!?/p>
敬翔道:“聞聽龐師古新近受挫,孫儒又來求和,不如就依了孫儒,召回渡淮大軍?!?/p>
原來,龐師古率十萬大軍渡過淮河之后,初時所向披靡,先占滁州,繼下天長,后占高郵,又回軍濠州,殺刺史魏勛,得餉船十艘。不想,卻在陵亭中了孫儒的埋伏,汴軍大敗,“玉郎”王檀的左臂也被流矢所傷。孫儒不愿得罪朱溫,便趁著大勝之機連遣使者,前來謝罪修好。
朱溫還是有疑問:“朝廷能出兵嗎?”
敬翔道:“新皇即位以來,夢寐以求的就是中興唐室,大抑宦官,因而,對兵部尚書張浚大加重用。聞聽張浚已募集禁軍十余萬,主公可遣使重賄張公,他正欲一戰練兵,必然能如主公所愿。”
朱溫問道:“這張浚何許人也,為何升遷如此之快?”
敬翔道:“張浚,字禹川,河間人,其祖張仲索,曾官至中書舍人,其父張鐐,官位不高。張浚少時略有文采,卻風流不羈,好說大話,士人多不愿與他來往。他便隱于金鳳山,學鬼谷子縱橫之術。后來,黃巢犯京師,先帝出幸西蜀,途中缺糧,卻剛巧有漢陰縣令李康以十分周到的供奉禮儀獻糧。先帝大奇,召李康問道:‘你一介縣令,怎會如此熟知供奉禮儀?’李康道:‘是張浚員外教我的?!鹊鬯煺購埧枌?,張浚自然是滔滔不絕,甚得先帝歡心,于是就把他留在了朝中,漸升至兵部侍郎。新皇即位后即用其為宰相,新皇曾問他何事最急,他答道:‘天下萬事莫若強兵,兵強而天下服!’此言正合新皇心意,便讓他兼領了兵部尚書,并讓他為朝廷募練一支精銳之師。”
朱溫聽罷,心中大定,便依照敬翔之計遣使召回了龐師古大軍,并答應了孫儒的請求,與他罷兵言和,而且還上表推薦孫儒為淮南節度使,表中又同時言道:“李克用驕橫跋扈,屢違朝命,先是出兵逼迫先帝,近又肆意擅伐諸侯,河朔數州皆受其害,其不臣之心已顯,不伐不足以立朝威,臣愿率本鎮兵為先鋒,為朝廷除此巨患?!蓖瑫r又遣朱友恭前往長安,攜厚禮拜訪張浚。
龐師古率軍北回后,楊行密擔心孫儒來攻,只得連夜率眾逃離了揚州,回宣州去了,孫儒趁機再入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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