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府
剛送走周德威,王镕又有使者抵達太原,向李存勖稟報說楊師厚率軍三萬抵達邢州,似對鎮州不利。Www.Pinwenba.Com 吧李存勖讓使者回告王镕,約他在承天軍一會。
到了約定的時日,李存勖帶著朱守殷等親將親至承天軍與王镕相見。見到王镕后,李存勖執意要行拜見長輩的大禮,王镕大為窘迫,連連說道:“使不得,使不得,晉王乃我鎮州恩人,王某尚未拜謝,又怎可受此大禮呢?這豈不折煞王某嗎!”
李存勖謙恭地說道:“趙王乃我父王之友,晚輩怎可僭越。”
王镕聽他如此說,這才半推半就地受了他的大禮。王镕見李存勖少年英武,一舉一動皆儒雅有禮,禁不住地連聲夸贊;李存勖看王镕正當壯年,越發顯得文雅雍容,油然而生親近之意。二人越說越近乎,后來,李存勖干脆就稱王镕為叔父,而王镕呢,則按家族排行,稱李存勖為四十六舅。
話題很快就轉到了楊師厚屯兵一事上,王镕頓時臉現愁容,憂聲道:“柏鄉之戰乃朱溫平生從未吃過的大虧,他是決不會善罷甘休的。”
李存勖道:“朱溫惡貫滿盈,天必誅之,雖有楊師厚等人,也是救不了他的。如若他膽敢起兵來犯,小侄定會率眾來擋,叔父不用為此憂慮。”
王镕話題一轉,雙手捧著酒樽道:“今天好像是四十六舅生日,來,本王就敬晉王一杯,祝四十六舅早成霸業!”
李存勖連稱不敢,回敬道:“叔父如此有心,讓小侄如何心安?不如就讓小侄為叔父歌一曲,如何?”
王镕喜道:“久聞‘李天下’金嗓子天下無匹,本王能有幸聆聽,不枉此生也!”
李存勖起身離席,邊舞邊歌道:
賞芳春,暖風飄箔。
鶯啼綠樹,輕煙籠晚閣。
杏桃紅,開繁萼。
靈和殿,禁柳千行斜,金絲絡。
夏云多,奇峰如削。
紈扇動微涼,輕綃薄,
梅雨霽,火云爍。
臨水檻,永日逃繁暑,泛觥酌。
露華濃,冷高梧,凋萬葉。
一霎晚風,蟬聲新雨歇。
惜惜此光陰,如流水。
東籬菊殘時,嘆蕭索。
繁陰積,歲時暮,景難留。
不覺朱顏失卻,好容光。
且且須呼賓友,西園長宵。
宴云謠,歌皓齒,且行樂。
王镕聽罷,鼓掌而贊道:“好一個‘四季詞’,只不知何人所作?竟如此情濃。”
朱守殷在一旁插言道:“回稟趙王,此詞、此曲皆為我家王爺所作。”
王镕驚嘆道:“過去只知晉王英雄氣,而今方知晉王兒女情也!”說到這兒,王镕忙令隨行而來的幼子王昭誨過來敬酒。李存勖見王昭誨聰明伶俐,深為喜愛,竟提出愿將自己的長女許配給王昭誨為妻,王镕自是求之不得,滿口應承。
宴罷,李存勖、王镕各自拔出佩刀,斷衣而盟。自此,晉、趙之間遂結成同盟,發誓永不相負。
晉王、趙王在承天軍相會一事很快就傳開了,傳到洛陽時,竟變成了“晉、趙將聯合起軍南下、攻伐魏州的軍報”了。朱溫不敢掉以輕心,當即決定親率大軍北上,讓張全義留守西京。
張全義自投朱溫以來,一直小心翼翼,服勤盡瘁。他和朱溫都是黃巢的舊將,自然了解朱溫的為人了:此人為人猜忌剛狠,且翻臉無情,到了晚年尤甚,對元老宿將更是朝云暮雨,稍有不慎,即遭滅門之禍。對于張全義,朱溫更是不放心:此人先投黃巢,再投諸葛爽。諸葛爽對其信重有加,不但在世時倚作棟梁,臨終時更是將其子諸葛仲方托付給了他。誰曾想,諸葛爽剛一咽氣,他便與李罕之結為了異姓兄弟,合謀將諸葛仲方驅逐了;不久,他又突襲李罕之,逼得李罕之投靠了李克用;李克用起兵攻伐他,他走投無路之下,這才投靠了朱溫。此人翻覆如此,朱溫豈能不防?
朱溫稱帝后,先是加封張全義為魏王,賜名張宗奭,后來又改封齊王,不過,在他心里卻早就存了除去此人的主意。可是,他卻一直沒有機會,這有三個原因:一來,張全義愛民勤政,賢名播于天下,人望頗高,沒有十足的罪名,他還真不能輕易對其下手;二來,張全義謹慎曲事,甚至于盡以家財貢奉朱梁朝廷,行事又滴水不漏,實在是找不到什么把柄;三來,張全義之妻儲氏,明敏有才略,又有些姿色,經常出入于宮中,一有機會就在朱溫耳前嘮叨:“宗奭不過就是個種田的老農,三十年來,只知在洛城周圍開荒劚棘,耕田種地,好為陛下招聚軍賦,以供陛下創業之需。現在,他已經是年齒衰朽,等死而已,陛下難道對他還不放心嗎?”朱溫礙于和她的情誼,也實在不好輕易翻臉。
稱帝之后,朱溫有事沒事就往張全義府上跑,而且,每次都詐裝醉酒,留宿不回,還故意讓張全義的姬妾陪宿。時間久了,就連張全義的女兒、兒媳也偷偷找來陪宿。起初,他總還顧著張全義父子的臉面,只是背地里行事。柏鄉大敗后,朱溫再去張府,逗留時間就更長了,而且一住就是十幾天,張全義的姬妾、兒媳、女兒幾乎讓他玩弄了個遍,而且,再也不掩人耳目了,竟是明目張膽地荒淫。到最后,宰相們干脆搬到了齊王府的仁政亭辦理公務,敬翔掌典的崇政院諸司則在河南府署視事。因此,洛陽百姓皆稱:“齊王府乃是皇帝的第二個后宮!”
張全義的幾個兒子又羞又怒又恥,已是忍無可忍,皆欲與朱溫拼命。長子張繼祚讓幾個弟弟不要輕舉妄動,他自己卻隨身帶著一把利刃,一直在尋機刺殺朱溫。張全義知道后,連忙阻止道:“我在河陽時,為李罕之所圍,整日里以木屑為食,隨時都有性命之憂,幸得他救了我,我才能有今日,他可以不義,我們卻不可忘恩。何況,他一直就想除掉我,幸得我委曲求全,才沒有給他機會。他現在如此,難保不是有意激怒我等,好給他個滅我全族的借口。萬事以忍為上,不可意氣用事。”張繼祚這才沒敢動手。
大軍臨行之際,張全義設宴為朱溫送行。酒酣之際,朱溫突然想起一事,問張全義道:“洛河堤堰,何時可以完工?”
張全義奏道:“尚需三個月左右,說道此事,還有一事須得奏明圣上。”
“何事?”
“最近老有百姓抱怨,說軍士因維修堤堰老是砍伐百姓樹木,能否請圣上下一道詔書制止?”
“這些軍士所屬何人?”
“多為右龍虎統軍兼侍衛指揮使胡規將軍屬下。”
“如此縱容軍士,罪不可恕,速將胡規斬首示眾,以明軍紀!”
張全義大驚,忙離席跪地,苦諫道:“陛下出征在即,斬大將不利!請陛下開恩。”眾臣也都跪地諫阻。
朱溫大怒道:“我軍將士戰力每況愈下,都是這班帶兵的將軍只知享樂不知練兵、強軍所致,不提醒提醒他們,我軍何以強盛?大梁何時能一統天下?齊王你如此反復,是何用意?”
張全義此時已是抖若篩糠,再也不敢吭聲了,心中只是懊悔不已,深悔自己多事。胡規真是飛來橫禍,只因張全義一言,糊里糊涂地就被斬首了。
大軍到達衛州,朱溫正在進早餐,探馬來報說晉軍已出井陘。朱溫立命大軍即刻晝夜兼程地發往邢、洺。大軍至相州后,又有探報稱“晉兵并未南下”。朱溫這才松了一口氣,令大軍就地安營休息,他則趕赴相州布置軍務。
時為相州刺史的李思安萬沒料到朱溫這個時候會突然到來,自然是毫無準備,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要啥沒啥。再看軍政事務,更是壁壘荒圮,帑廩空竭,朱溫氣惱之極,當即下令,削除李思安所有的官爵。
次日,朱溫閱軍于相州郊外的南樓。閱軍典禮剛過,朱溫又突然下詔:將左龍驤都教練使鄧季筠、魏博馬軍都指揮使何令稠、右廂馬軍都指揮使陳令勛三人,立即腰斬于軍門!
敬翔大驚,問道:“腰斬軍將,其罪甚大,他們犯了什么大罪?”
朱溫聲嘶力竭地吼道:“你看看魏州的戰馬都瘦成什么樣了?”
敬翔當時就明白了朱溫的意思,但隨駕眾文武卻都感到啼笑皆非,個個驚得目瞪口呆,但誰也不敢開口求情。
當晚,邊吏突然來報,言稱晉、趙之兵正在南下。朱溫大驚,當即令大軍連夜開拔北上。行至魏縣,突然軍中傳言:“沙陀兵來了!”士卒們盡皆驚慌失措,許多士兵竟連夜逃走了。先鋒將黃文靖嚴加制止,卻根本無濟于事,鬧哄哄地折騰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探馬才又回報,說是遠近并未發現晉、趙之兵,竟是虛驚一場,大軍這才安定下來。
但對朱溫而言,這比真的打了敗仗還讓他心痛:夾寨、柏鄉兩次大敗已讓他徹夜難眠,此次,他不顧身體有病,親自北巡,就是要一雪其恥。曾幾何時,他一手打造的梁軍,曾令天下望風膽喪,而今呢,竟變成這般模樣,卻是自己聞風而膽喪!再不整治,怎么得了?遂又下詔:將左龍驤使、先鋒將黃文靖斬首示眾!
黃文靖一向勇猛善戰,善待兵士,如今因小過被斬,眾將士皆大為不解,既痛惜,又心寒。
不久,各路軍探來報:晉、趙之軍根本就沒有南下,只有小隊晉軍在境內換防。所謂“晉軍南下”皆是晉軍散步的謠言,晉將周德威正在率大部晉軍攻伐幽州,根本就無暇南顧。
此時,已近年底,天氣漸漸寒冷,朱溫又癢在身,只得下令班師回軍。大軍回至懷州,懷州刺史段凝的妹妹為朱溫的美人,因而他早就聽說朱溫要來懷州了,故而準備得非常停當,美酒佳肴、聲樂舞伎,應有盡有。朱溫總算是開心了一次,連聲夸贊段凝能干。
回到洛陽后,朱溫會見了廣州來使。來使奏報,清海、靜海節度使、兼中書令、南海王劉隱病逝了,并表奏劉隱之弟劉巖襲位。
朱溫甚覺詫異,對敬翔言道:“劉隱好像還不到四十歲吧?怎么就病逝了呢此表顯然是劉巖授意的,聽說劉巖并非劉謙嫡出。”
敬翔回奏道:“不錯,劉巖之母段氏本為劉謙的女仆。”
“劉巖為人怎樣?”
“聽使者說,劉巖身長七尺,垂手過膝,不但騎射功夫過人,而且還頗有文才,他還專門就為自己改了個名。”
敬翔一邊說著一邊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朱溫問道:“這是什么鬼字,朕怎么沒見過?”
“據說這個字是他自己造的,讀音為‘巖’,是取飛龍在天之意。”
朱溫哂道:“這小子野心不小啊?朕偏偏不滿足他,朕要讓劉隱之子襲位。”
敬翔道:“天邊鄙地,陛下何必與他一般見識?現在河北多事,附庸小國還是安撫為好。”
朱溫這才頒下詔書,加封劉巖為清海、靜海節度使、兼中書令、南海王。
承天軍,唐朝設置,后稱承天砦,在今山西平定縣東八十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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