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柳之戰
十一月二十九,謝彥章與濮州刺史孟審澄、別將侯溫裕前往行臺梁軍大營慰勞士卒。Www.Pinwenba.Com 吧行近營門,突然一聲唿哨,從營中沖出了數百名甲士,將三人圍了起來。三人大驚,謝彥章喝問道:“你們要干什么?”
領頭將軍應聲答道:“奉旨,北面行營排陣使、許州節度使、檢校太傅謝彥章私通晉軍,陰謀叛亂,賜其自盡!”
謝彥章一看,此人正是賀瑰的心腹行營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當時就明白了這是賀瑰的主意,張口正要說話,孟審澄卻先開了口:“謝太傅忠肝義膽,天下誰人不知?你說太傅通敵,有何憑據?”
侯溫裕也道:“你口稱奉旨,把圣旨拿來我看看!”
朱珪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絹,高舉空中揚了一揚,獰笑道:“圣旨在此,難道你等還要抗旨嗎?”
侯溫裕伸手道:“拿來,待本將看看!”
謝彥章擺了擺手,說道:“罷了,罷了,我親自去一趟大梁,去面君陳情……”說著,就將手中鋼槍扔到了地上,翻身跳下馬來。孟審澄、侯溫裕二人見狀,也只好拋下兵器,下馬準備受縛。就在這個當口,朱珪突然一揮手,高聲叫道:“你們還等什么?”話音剛落,眾甲士突然一擁而上,謝彥章只說了一個“你”字,就被亂刃刺倒在地,孟審澄、侯溫裕也同時倒在了血泊之中……
賀瑰隨后上表,誣稱三人謀叛,已經在軍前正法了。梁帝朱友貞聞奏,雖覺此事有些蹊蹺,但又顧忌賀瑰眼下正執掌大軍,故而,非但沒有深究,反而擢升朱珪為平盧節度使兼行營馬步副指揮使。
謝彥章被害后,梁軍大為哀傷,有不少士卒竟悄悄地投奔了晉軍。謝彥章生前頗為好義,養了數百門客,謝彥章一死,這些門客便如鳥獸一般,一日之內,盡皆散去,唯有劉嗥留了下來,只身拉著謝彥章靈車艱難地運至謝彥章的家鄉許州,禮葬之后,才前往郢州去投奔劉去非了。
劉去非時為郢州刺史,他見梁軍日漸衰落,朝廷又混暗不明,便更名為王保義,帶著劉嗥投奔高季昌去了。
深冬季節,黃河兩岸的寒風直刺人的五臟六腑,但晉王李存勖的內心卻像沸水一樣的滾燙。正如謝彥章所料,晉軍三十萬大軍云集于大河兩岸,李存勖早就想直搗大梁了,但由于數十萬梁軍一直集結于行臺一線,致使他遲遲不敢冒險深入,擔心梁軍抄了后路。謝彥章被賀瑰害死的消息傳到晉營后,李存勖不禁大喜過望,對眾將道:“梁軍將帥自相魚肉,離敗亡已是不遠了。賀瑰殘虐無道,大失士卒之心,我若率軍直指大梁,他就絕不會堅壁不動了!一旦梁軍出動,我即可趁機與之決戰。到那時,我軍絕無不勝之理?!北妼⒔陨钜詾槿弧?/p>
周德威卻勸道:“梁人雖自屠上將,但其大軍尚無損失,若輕易冒進,我擔心會有不測之事發生。”李存勖不聽,下令大軍直發大梁。軍令一下,各軍隨即毀營而進。李存勖同時又調撥了三萬多魏博壯丁隨軍而行,專門負責建造軍營寨柵,因而,每到一處,營柵可立等而成。
消息很快傳至行臺大營,賀瑰當即傳令:各軍立即棄營西追!
晉軍傍晚行至胡柳陂,安營扎寨。次日一早,欽天官馬重績突然求見李存勖,說道:“昨夜夜觀天象,見有鎮星犯上將,將不利于大將,請大王今日一定要慎而又慎?!?/p>
李存勖回道:“如此說來,今日定有一戰了?!彪S即傳令各將嚴加防范,切勿孤軍輕出。
太陽剛剛升起,軍探來報,說梁兵已自后追到了。李存勖聞報,立時就要點將出兵,周德威勸道:“梁軍倍道而來,尚未有居住之地,我軍營柵已經建好,守御完備,應該守營勿出。我軍既已深入敵境;不可輕動,若有舉動,也須確保萬全。此去大梁已經很近,梁兵各念其家,內懷憤激之心,不以計策制之,恐難得志。周某愿率騎兵不停地騷擾梁軍,使其無暇扎營,令其不得休息。若日落之時,梁軍營壘還不能建成,柴火、鍋灶必然不全,士卒必然會又餓又乏,到那時,我軍再各軍齊出,必可一舉而滅梁軍!此乃疲敵之計?!?/p>
李存勖道:“之前在河上,只恨不見賊軍,而今賊軍來了,卻不出擊。周公也未免太過小心,難道威名赫赫的陽五將軍還懼怕梁軍不成?”說著,回頭對符存審道:“你率輜重先行,本王為你殿后?!闭f罷,先率領著親軍出了大營。周德威見狀,對其長子周光昭嘆道:“唉,晉王不聽我言,我等今日不知死于何地了?”只得率幽州軍隨之而出。
李存勖離營不久,就見賀瑰大軍列陣而至,綿延數十里之長,竟是一眼望不到邊。李存勖也是暗自心驚,立令列陣迎敵:李存勖、李嗣昭率魏博、昭義之軍居中;李嗣源率鎮、定之軍居左;周德威率幽州之軍居右;符存審率文臣與輜重大隊位于幽州軍之西。
軍陣尚未列成,李存勖忍不住了,竟親帥銀槍都率先殺入了梁軍陣中。賀瑰見狀,立令各軍奮力沖殺。
李存勖果然是英武不凡,他和元行欽、夏魯奇一道,率領著數百親騎沖蕩擊斬,所向披靡,在梁軍陣中往返達十余里之長??墒牵畲孥弥活欁约簺_殺了,卻不知道晉軍各部此時卻已被梁軍沖亂了。梁軍大將王彥章率騎軍往西直沖敵陣,此時,晉軍輜重恰在陣西,王彥章這一沖,竟誤打誤撞地沖向了晉軍的輜重大隊。晉軍輜重兵望見氣勢洶洶的梁軍騎兵,不禁大驚而潰,直往周德威的幽州軍陣靠攏。幽州軍不明就里,還以為是西路有梁軍來攻呢,陣腳一時大亂。王彥章見狀,竟置大隊騎軍潰亂而不顧,率親軍直向幽州軍殺去。幽州軍大亂,自相踐踏,死傷無數。周德威連聲喝道:“保持陣型,擅動者斬!”卻哪還喝止得住。恰在這時,王彥章挺槍趕到,快如閃電的一槍,正洞穿了正在喊叫的周德威的胸腹,周德威之子周光昭一下子楞住了,也被王彥章一槍刺死了。
主帥一死,三萬幽州軍登時就如沒了頭的蒼蠅,四處亂撞。賀瑰遠遠瞧見,忙令梁軍分頭追殺。魏博節度副使王緘、判官張憲及伶人景進、敬新磨、周匝、史彥瓊、郭門高等,皆隨輜重而行,此時,被亂軍裹挾著四處亂竄?;靵y之中,王緘的坐騎前蹄踏空,栽倒在地,將他掀在地上,很快就被狂奔的戰馬活活踏死于亂軍之中。張憲還算頭腦清醒,帶領著眾伶人死命地往北逃竄,一直逃至黃河邊,見有梁軍在后追趕,連忙棄馬而行,踏著河冰渡河,隨行不少兵士皆溺死在冰冷的河水之中。
張憲與其侄子張延朗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地履冰而行,眼看就要上岸了,張憲腳下的河冰卻突然裂陷,張憲一下子就滑落到了刺骨的河水之中。張延朗大急,忙伸出馬鞭想把張憲拉出來,張憲打著哆嗦道:“延朗快走,不然,我叔侄就一個也活不了了?!睆堁永士薜溃骸笆甯溉绱耍涸跞绦莫氉蕴用?。”于是,張延朗趴伏在河冰之上,再次將馬鞭身向張憲。張憲往上一努身,用力地抓住馬鞭,深吸一口氣,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挺身一躍,竟爬出了冰窟。張憲叔侄好不容易爬到了岸邊,見眾伶人也已上岸了,但卻不見了周匝。張憲知道,李存勖對眾伶人極為寵愛,不敢怠慢,忙令左右尋找,無奈,一直尋到天黑,也沒見周匝蹤影……
此時的黃河南岸,晉軍早已亂成了一團,將找不到兵,兵也找不到將,竟是各自為戰,就連李嗣源、李從珂父子都被亂軍沖散了。梁軍卻越來越多,呼喝聲如海嘯一般,鋪天蓋地地壓向晉軍。李存勖見晉軍大潰,只得馳上一座高丘,高舉王旗收集散兵,直到正午時分,晉軍才稍稍定下神來。
李存勖在高丘之上,見不遠處有一土山,賀瑰正率軍占據其上,遂對身邊的將士道:“今日得此山者方能得勝,你等隨我將此山奪過來!”說罷,即當先飛騎直奔土山,李從珂與“銀槍大將”李建及率步卒緊跟在后。土山上的賀瑰一見晉王率領著一支殺紅了眼的兵士朝自己殺來,心中不禁大懼,連忙率領著梁軍紛紛離開了土山。
李存勖奪得土山后,當即高舉大旗,傳令各軍向土山靠攏。半個時辰之后,就有五萬多晉軍集結到了土山周圍。賀瑰率親軍退至土山之西后,也令各軍向自己靠攏,整軍列陣。
剛過正午,土山周圍的晉軍將士遠望土山之西,只見賀瑰的大軍正列于平野之上,五六萬人為一陣,整整四座大陣!旌旗獵獵,甲戈森森,戰鼓徹動天地,聲勢極為雄壯,晉兵不禁各有懼色。李存勖此時也有些氣餒,大多數將領都認為梁軍氣勢太大,而晉軍諸軍尚未全部集結,兩軍實力太過懸殊,再加上梁軍新勝,士氣正旺,實在不宜再戰下去了,不如暫且收軍還營,待集合各軍之后,再與梁軍決一雌雄。李存勖正要下令收軍回營,突有一將高呼道:“晉王且慢!”
李存勖循聲看去,見高叫之人乃是閻寶,心中大為不悅,沉聲問道:“有何話說?”
閻寶朗聲說道:“據探馬報稱,‘鐵槍將’王彥章已經率梁軍騎兵進入了濮陽,山下的梁軍只有步軍。況且,梁軍已經苦戰多時,倦乏已極,也都有了歸意,我軍若乘高趣下擊之,必能破之。眼下大王已深入敵境,偏師已經不利,若大軍再退,必為梁軍所乘。未能集結的諸軍若聽說梁軍再勝我軍,必會不戰自潰。大凡用兵,決勝料敵,只看情勢,情勢已得,決斷在于不疑。大王之成敗,在此一戰;若不奮力取勝,縱使收集余眾北歸,河朔也將決非大王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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