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將
李嗣源又對馮道說道:“寡人雖是白丁,所幸四方無事,百姓安康,近年來,上天又特別眷顧,天無大災,年年五谷豐登,也算是近代以來的康盛之年了。Www.Pinwenba.Com 吧”
馮道聽其話音中頗有自得之意,便提醒道:“臣常常記得當年在先皇幕府的一件事情:臣奉使前往中山,經過井陘險道,臣當時擔心馬會蹶倒,小心翼翼地執轡,直到出了井陘也沒發生什么事情。到了平路上,臣便信馬由韁,任其自馳,卻反而將臣跌倒在地。臣想,為天下者當與此類似!陛下萬勿因承平豐熟,放縱逸樂,更應兢兢業業,防微杜漸啊!”
李嗣源深以為然,說道:“不管怎么說,豐年總是好事,百姓日子肯定安逸!”
馮道道:“不然,其實對于農家來講,兇年、豐年皆有難處。”
“這是為何?”李嗣源大為不解。
“唉!”馮道長長嘆了一口氣,繼續道,“農家碰上兇年,則死于流亡饑餓;農家遇著豐年,則傷于糧谷低賤。只有農家,無論是豐是兇,皆有難處。臣記得聶夷中曾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語雖淺近,但卻道出了農家人的情景。農人于四種人之中最為勤苦,身為人主,不可不知啊!”
李嗣源大受啟發,特意讓人將聶夷中的這首詩抄錄下來,掛到殿堂之上,時常吟誦。
馮道言事言簡意賅,淺顯易懂,這正對李嗣源的脾氣。李嗣源曾對侍臣道:“馮道性格純儉,當年在德勝寨只住一茅屋,與從人同器而食,及丁父憂退歸鄉里,自耕樵采,與農夫雜處,從不以貴賤介懷,這才是真正的士大夫啊!”
馮道自己也喜愛作詩,其詩作也如其人一般,樸實無華,通俗易懂,但卻頗有深理,多有流傳,如:
窮達皆有命,何須發嘆聲?
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
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
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
又如:
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須知海岳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
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
但教方寸無諸惡,豺虎叢中也立身。
李嗣源與安重誨君臣之間的一段風波平息之后,李嗣源對安重誨反而更加信重了,對其幾乎是言聽計從,而安重誨卻依然我行我素,甚至比以前更加霸道了,李嗣源卻總是聽之任之,有時候看上去,他甚至有些“懼怕”安重誨。
孔循來京辦理李從厚與其女兒的婚禮,趁機厚結“花見羞”王德妃,并懇請留在洛陽。安重誨卻極力諫阻,還將孔循阻止自己女兒嫁給皇子一事的前前后后向李嗣源稟明了,李嗣源這才知道孔循居心,不禁大為氣憤,婚禮一完,即令其離京歸鎮了。
時為飛龍使的康福善講胡語,李嗣源退朝之后,經常召其入便殿咨詢時事,康福懼怕安重誨,常常以胡語應答。安重誨聽說后,大不高興,當面警告道:“不要認為你講胡語我就不懂,你只要有一點妄奏,我就會斬你之首!”
康福大懼,對安重誨道:“若安公能放康某出京,康某定將感恩不盡。”
剛好,安重誨正有一件為難之士:前幾日,靈州有絹表報來,一為報喪——朔方節度使韓洙病逝了,二為請帥——定遠軍使李匡賓占據保靜鎮作亂,朔方甚是不安,韓洙之弟韓澄懇請朝廷盡快任命新的節度使。眾人皆認為靈州深入胡境,為帥者多被殺害,都不愿前往朔方為帥。既然康福想要離京,不正好解決這一難題嗎?遂以康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康福知道安重誨這是存心害他,連忙求見李嗣源,懇請辭職。李嗣源命安重誨重新為康福再選一座藩鎮,安重誨卻道:“康福本為磁州刺史,無功而升為節度使,難道還不滿足嗎?況且,成命已經發出,哪能再更改呢?”李嗣源不得已,竟對康福說道:“重誨不愿意,朕也無法。”
康福無奈,泣道:“聽說前往靈州的路上,時常有胡兵出沒,臣恐怕還沒到靈州,就橫尸荒漠了!臣只好與陛下訣別了。”
李嗣源道:“這個你不用怕,朕可以做主,朕會讓牛知柔、衛審余等率兵一萬護送你。”
康福只好離開了洛陽,顫顫兢兢地西行赴任,行至方渠,羌胡果然出兵襲擊,牛知柔、衛審余等率兵將其擊走。其后,一連下了幾天的大雪,行至青崗峽,正要進谷,康福猛然見峽谷中有青煙冒起,便令大軍原地休息,他則率領向導及牛知柔、衛審余等將登上山梁,俯首觀望。只見在險峻的山梁之間,有一大片谷地,谷地之上竟密密麻麻地散步著上千頂被白雪覆蓋的帳篷,每頂帳篷前都有許多異族兵士正在生火烤羊。康福等人大是驚異,便問向導他們是什么人,向導回答道:“他們是吐蕃兵士,看帳篷之數,少說也有三萬人!”
回到駐地后,康福對衛審余、牛知柔道:“趁著吐蕃人沒有準備,康某與二位將軍各率一軍突然掩擊!”二將遵命。
吐蕃人正圍坐在火堆旁大快朵頤地吃著烤羊,突然之間,三道人馬就如三股旋風般殺了過來,吐蕃人一下子就呆住了。大多數皆愣在了當場,反應快的有的忙著拿兵器,有的撒腿就跑。唐兵幾乎就如游玩一般,在雪地上殺戮、追逐,不到一個時辰,就將吐蕃人幾乎全都殺光了。原本白茫茫的一片峽谷,登時就成了散發著血腥味的屠場了。
殺戮過后,唐軍得到了大量的玉璞、財寶、羊馬,向導告訴康福:“從這些東西上看,這好像是吐蕃的野利、大蟲兩個部族,”
“三萬吐蕃兵被康福殺光”的消息就如凜冽的寒風般吹遍了整個西域,康福一時威名大振,其它胡兵盡皆聞風喪膽,哪里還敢出兵襲擾康福,康福就這樣順利地進入了靈州。不久,康福又出軍攻克保靜鎮,將李匡賓斬首。西域諸國皆被懾服,紛紛前來歸附,李嗣源大慰,賜康福“耀忠匡定保節功臣”稱號。
安重誨得意洋洋地對李嗣源道:“怎么樣?臣當時就認為唯有康福才能勝任!”李嗣源心中苦笑,但還是對他滿口褒贊。
康福真是“有福”之人,自從他進入朔州后,果然是好運連連,當你秋天靈州竟是難得的一個大豐之年,不但倉儲充盈,而且良馬千駟。安重誨聽說后,心中極不舒服,對李嗣源道:“臣經常聽使臣說,康福兵精糧足,又與西域諸國來往頻繁,隱隱然有自立之意。”
李嗣源將信將疑,特意遣密使對康福說:“朕何曾負于你?你卻懷有異心!”
康福大驚,上奏道:“臣受國重恩,甘愿以死報國,豈敢有反叛之心?這必定是有人向您進了讒言。”并請求入朝覲見,李嗣源沒有答應,但卻將他改任為了涇州彰義軍節度使。
南郊大禮舉行過后,李嗣源大赦天下,改元長興,封皇子李從榮為秦王、李從厚為宋王。鳳翔節度使兼中書令李繼釅入朝參加罷大禮,李嗣源將其改任為宣武節度使,以宣徽使朱弘昭為鳳翔節度使,原來的宣武節度使符習卻以太子太師致仕了。
符習心中明白,他之所以被罷職,就是因為他得罪了安重誨。其實,符習對安重誨的飛揚跋扈早就有看法了,經常頂撞安重誨。安重誨懷恨在心,密遣人求其過失,說符習擅自加稅,厚斂汴州百姓,上奏給李嗣源,李嗣源這才讓他回鄉休養。
符習臨離開汴州之際,突有一位商人前來求見,一問之下,方知道此人姓李名震,說是趙王之子已經長大成人,特意帶來拜見。符習一聽是故主之子來了,連忙出府相迎。李震將當初搭救趙王王镕之子王昭誨的經過詳詳細細地告訴給符習,并請符習安置王昭誨。符習大為感慨,當日即將此事上奏給朝廷。李嗣源大奇,特意將王昭誨召至洛陽,拜其為考功郎中、司農少卿。隨后,符習又將女兒嫁給王昭誨為妻,讓她好好服侍王昭誨。
李嗣源大為李震的義舉所感動,特意將其召至朝堂之上,予以褒獎,并要厚賜李震,李震卻堅辭不受,告別而去。李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時人皆稱其為“義商”。
符習回到昭慶老家后,李嗣源以其子符令謙為趙州刺史,以奉養符習。但符習畢竟無罪而罷職,心中好不窩囊,整日里酗酒縱獵,一年之后,就中風而卒了。
李嗣源即位以來,一直未立皇后,一是因為李嗣源拿不定主意,既想立曹淑妃,又想立“花見羞”王德妃;二是曹淑妃與王德妃互相謙讓,曹淑妃對王德妃道:“我本趙地一介村婦,又有病在身,身體虛弱,又不喜歡應接,請妹妹代我為后。”王德妃卻道:“皇后乃是與皇帝一樣的至尊之位,我出身低微,不敢妄自僭越!”最后,李嗣源還是立了曹淑妃為皇后,冊封“花見羞”為王淑妃。
曹氏被立為皇后之后,王淑妃對其更為恭謹,李嗣源早朝之前,梳洗穿衣,都是王淑妃在左右服侍;罷朝之后,李嗣源與皇后用餐,王淑妃也是殷勤服侍,直到餐罷,方才退去。日日如此,從不曾有絲毫懈怠。曹皇后對她也極為喜愛,將宮中之事全都交給了她去掌理。
李嗣源本來喜愛節儉,但久而久之,宮中用度就漸漸鋪張起來了,安重誨常常規勸、諫阻。王淑妃是安重誨推薦給李嗣源的,故而,對其頗為感激,但是,安重誨動不動就嘮叨、規諫,時間一長,王淑妃也有些不耐煩了。王淑妃取外庫絲錦制作地毯,安重誨又是一陣切諫,還拿莊宗皇帝李存勖的劉皇后做例子,讓她引以為戒,自此,王淑妃便對他有了嫌怨。
正在這時,吳越王錢镠有表章到達洛陽,說自己已近耄耋之年,又患有眼疾,欲奏請朝廷立其第五子錢傳瓘為嗣子,并將兩鎮節度使授給錢傳瓘。李嗣源答應了他,并令供奉官烏昭遇、韓玫出使吳越宣詔。之前,錢镠曾致書于安重誨,字里行間,頗有倨傲之氣,令安重誨甚為不快。
韓枚、烏昭遇素來不和,到達杭州后,韓玫依仗安重誨之勢,多次凌辱烏昭遇,甚至于借酒撒潑用馬鞭抽打烏昭遇。錢镠看不過去了,欲上奏其事,烏昭遇卻認為這樣做有辱國體,沒有同意。烏昭遇萬沒想到,回京之后,韓玫竟然誣奏道:“烏昭遇謁見錢镠時稱臣拜舞,竟稱錢镠為殿下,還將機密國事密告給錢镠。”安重誨當即上奏給李嗣源,賜烏昭遇自盡,同時命錢镠以太師致仕,并削奪所有官爵奪,凡是吳越在京的進奏官、使者、綱吏,也一并治罪。
錢镠大怒不已,令錢傳瓘等上表訴冤,安重誨卻置之不理。自此,錢镠便有了與中原絕交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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