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天子
除夕之夜,南唐主李璟大宴群臣。Www.Pinwenba.Com 吧馮延巳等朝臣皆爭相賦詩獻詞,楊花飛等眾徘優(yōu)當場譜曲獻歌,推杯換盞,曼歌輕舞,氣氛好不熱鬧。然而,酒正酣時,李璟眼前卻突然閃現出一個人影來,此人正是宋齊丘!看著眼前這些新進勛貴的張張笑臉,他和宋齊丘交往的點點滴滴,就不自覺地浮現在了腦中。他心中明白,無論宋齊丘有多少不是,但若是沒有宋齊丘對他父子的輔佐,他的父皇恐怕很難能夠掌控吳國大權,更不用建國稱帝了。眼下,國家太平,朝野興旺,而如此一位對他李家傾力輔佐的勛舊老臣,卻被放逐到了九華山的荒野之中!李璟朦朧之中仿佛看到,滿頭銀發(fā)的宋齊丘,正在手拄著拐杖悵然地望著黑魆魆的山影,獨自發(fā)呆。李璟心中大感悲憫,眼眶不自禁地就濕潤了。這一切,正看在齊王李景遂的眼中,他雖然有些納悶,但卻沒有聲張,回府之后,就把此事告訴了門客謝仲宣。謝仲宣沉思了一會,對齊王道:“圣上肯定是想起了宋齊丘!宋公本為先帝布衣之交,一直傾盡心血為國盡智盡力,如今老了,卻被拋棄于草野荒山,圣上大宴群臣,卻唯獨沒有這位股肱勛臣,殿下試想,圣上心中能安嗎?何況,微臣早就聽說,朝野很多人對此頗有看法,一直有人在私下議論?!?/p>
李景遂也有同感,問謝仲宣道:“有何良策?”謝仲宣道:“殿下不妨對圣上明說?!崩罹八焐钜詾槿唬稳找辉?,便趁著入宮問安的機會,對李璟道:“宋齊丘元老宿臣,聲名素重,咱們可以不用他,但又何必要棄之荒野而擔負惡名呢?”
李景遂此言正合李璟心意,李璟當即下詔,命李景遂前往青陽去召請宋齊丘。
李景遂到青陽后,對宋齊丘說明了原委,宋齊丘喜出望外,當天就跟著李景遂離開了青陽。回到金陵后,宋齊丘一見李璟,就止不住老淚縱橫,哽咽難言。李璟看著滿頭白發(fā)的宋齊丘,心中更加不忍,不禁感慨萬端。
次日早朝,李璟頭一件事就是加封宋齊丘為太傅兼中書令。不過,李璟仍然沒有讓他參與朝政,宋齊丘這一次倒是知足,每日只是上朝請安,從不多言。李璟隨后又啟用李建勛為右仆射兼門下侍郎,與中書侍郎馮延巳同為宰相。
李建勛原本對宋齊丘被放逐于荒野心中頗有不平,卻不曾想,宋齊丘卻一召而返,每日里白發(fā)皓首,上朝下朝,一言不發(fā),一事不問,既感到好笑,又有些憐惜,遂作《道林寺》暗諷道:
雖向鍾峰數寺連,就中奇勝出其間。
不教幽樹妨閑地,別著高窗向遠山。
蓮沼水從雙澗入,客堂僧自九華還。
無因得結香燈社,空倚王門玷玉班。
自此之后,李建勛心中竟然也有了退意,作詩以表其心:
空位百官首,但愛千峰青。
斜陽惜歸去,萬壑鳥鳴聲。
李建勛雖然熟習政事,但自從有了這個心思后,就整日里留連于花酒山寺,對于朝中大事則是輕易不言、避重就輕,這恰恰正合了馮延巳等人的心意,趁機結黨營私、排除異己。
李璟詩詞造詣很深,幾位宰相也都是名聞天下的詩詞大家,堪為一時之瑜亮。馮延巳善于作詞,李璟更是詞中圣手,因而,君臣就免不了在一起切磋詞藝。每逢此時,二人就如同詞友一般格外親近。一次,李璟特意在后苑設宴,邀請馮延巳、李建勛、嚴續(xù)等朝臣賞花飲酒,并讓楊花飛彈歌伴酒。宴罷,君臣意猶未盡,又到后湖垂釣。說來也怪,眾臣都釣上了好幾條魚,但李璟卻一條魚也沒釣上,頗感失了面子,眾臣也都有些尷尬,皆盼著李璟能釣上一條來,可是,眼見得日落西山,李璟卻仍是一無所獲。眾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盡皆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時,楊花飛突然開口吟道:
玉井垂鉤興正濃,碧池春暖水溶溶。
凡麟不敢吞香餌,知是君王合釣龍。
馮延巳等人一聽,盡皆大驚,皆沒想到楊花飛一介優(yōu)人,竟然如此機敏!盡皆拍手叫好。李璟更是高興,楊花飛一句“君王合釣龍”,讓他臉上的尷尬一掃而去,代之以滿臉的贊賞之色,大笑道:“好你個楊花飛,這個馬屁拍得不錯!朕就賞你一首詞?!毙αT,李璟稍一沉吟,便即興作了一首《浣溪沙》:
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碧波間。
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
多少淚珠何限恨、倚欄干。
李璟吟罷,眾臣自然是歡聲叫好,紛紛作詞相合,馮延巳則作了一首《謁金門》: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閑引鴛鴦芳徑里,手挪紅杏蕊。
斗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
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李璟戲道:“‘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馮延巳道:“未如陛下‘小樓吹徹玉聲寒’!此語千萬不可讓鄰國聽到。前有‘云破月來花弄影’郎中、‘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還就差一位‘小樓吹徹玉聲寒’天子了!”
李璟挪愉道:“還得補上一位‘淚珠滴破胭脂臉’宰相!”
李璟所說乃是馮延巳所作的《歸國謠》三章,原詞為:
何處笛?深夜夢回情脈脈,竹風檐雨寒窗隔。
離人幾歲無消息,今頭白,不眠特地重相憶。
春艷艷,江上晚山三四點,柳絲如剪花如染。
香閨寂寂門半掩,愁眉斂,淚珠滴破胭脂臉。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遠送瀟湘客。
蘆花千里霜月白,傷行色,來朝便是關山隔。
李璟因喜歡馮延巳的詩詞,所謂愛屋及烏,對馮延巳也就格外垂青。水部郎中高越只因上書指責馮延巳兄弟的過惡,李璟一怒之下,就將其貶為了蘄州司士。
其實,李璟對馮延巳等“五鬼”也并不是完全信重,朝廷機密要務,全都委托給了宣政院掌理,而執(zhí)掌宣政院的則是翰林學士、給事中常夢錫。李璟曾對常夢錫道:“大臣之中,唯有嚴續(xù)保持中立,但是才干平平,恐怕很難與各黨周旋,愛卿須掌控好了。”李璟所說的嚴續(xù),乃嚴可求之子,當時為中書侍郎。但是,沒過多久,常夢錫的宣政院使一職就被罷免了,嚴續(xù)也被外放為池州觀察使。常夢錫大為灰心,整日里縱酒為樂,再也沒有參與朝廷大事。
恰在此時,新近歸附南唐的泉州又出事端了:泉州刺史王繼勛擔心李仁達討伐,竟然主動致書于李仁達,請求修好。李仁達卻認為,泉州本來只是福州的屬郡,如今竟敢與其分庭抗禮,請求平級修好,不禁大怒,竟遣其弟李仁通率兵一萬,討伐泉州。
泉州都指揮使留從效趁機發(fā)動兵變,將州衙包圍了起來。王繼勛大驚,忙問留從效為何如此,留從效獰笑道:“李仁通兵勢甚盛,士卒皆認為你賞罰不當,不肯效力,請使君讓位自省?!蓖趵^勛無奈,只好把符印交給了留從效。
留從效當即率軍迎戰(zhàn)李仁通,李仁通大敗而回。留從效隨即上表金陵,將事情始末奏聞李璟,李璟無奈,只好改任留從效為泉州刺史,召王繼勛至金陵,同時又將漳州刺史王繼成改為和州刺史、將汀州刺史許文稹改為蘄州刺史。
唐軍攻取建州之時,查文徽及唐軍本想乘勝再取福州,但李璟沒有同意。此時,陳覺聞聽留從效以一州之兵便將李仁通擊敗了,便認為李仁達兄弟不堪一擊,竟主動上表請求,說他愿意前往福州去勸說李仁達。并大包大攬地說,他只要一到福州,李仁達定會歸順投降。宋齊丘也認為陳覺善于才辯,可不動刀兵,坐收李仁達。李璟樂得其成,就答應了陳覺,并許諾加封李仁達的母親、妻子皆為國夫人,四個弟弟也都封為高官,以陳覺為福州宣諭使,還讓他帶上了大量的金銀財帛賜給李仁達。
不想,陳覺一到福州,李仁達就知道了他的來意,故意聲色俱厲,倨傲無禮,對陳覺不理不睬。陳覺連勸其歸順南唐的話都沒敢提,就灰溜溜地離開了福州。
陳覺行至劍州,越想越覺得難堪,自覺沒有臉面再回金陵,竟然假傳圣旨,命侍衛(wèi)官顧忠前往福州召李仁達前往金陵,隨后又自稱福州軍府臨時執(zhí)政,擅自調撥汀、建、撫、信四州之兵,命建州監(jiān)軍使馮延魯為主帥,讓他率軍去福州“迎接”李仁達。
馮延魯接到陳覺的“軍命”后,先致書于李仁達,向其曉以利害禍福,勸其投降。李仁達卻根本不理會,只給他回了四個字:“只管來戰(zhàn)!”并遣樓船指揮使楊崇保率福州之軍迎擊唐軍。
陳覺此時已沒有退路了,只好以劍州刺史陳誨為緣江戰(zhàn)棹指揮使,上表金陵朝廷道:“福州孤城,旦夕之間,即可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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