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火
晉帝石重貴在一片哭聲中離開了內宮,他與李太后、馮皇后分別乘坐兩人小轎,當街而行,轎后只有十幾名宮女、太監步行跟從,京城百姓見了,皆暗自垂淚。Www.Pinwenba.Com 吧
張彥澤遣控鶴指揮使李彥筠率兵看守石重貴。李彥筠為討好張彥澤,看守得極為嚴密,致使石重貴根本就無法與外面聯絡。皇姑烏氏公主好不容易賄賂了守門兵士,才得以與石重貴訣別,回到家中就自縊而死了。
石重貴與李太后每次向遼帝上表,都必須先經過張彥澤審閱,然后才敢發送。石重貴想讓人給他取幾段內庫中的絲帛,張彥澤不但不同意,還譏諷道:“這已經不是晉朝天子之物了,晉朝天子怎可再擅自取用呢?”
李崧好說歹說,方得到張彥澤的許可,才有機會到開封府見到石重貴。石重貴趁機便想讓他送些酒來,李崧卻怕張彥澤怪罪,推說道:“臣不敢愛惜美酒,但卻怕陛下飲酒之后,更加憂躁,會做出不測之事來,臣所以不敢奉獻。”
自從張彥澤進京后,石重貴就再也沒見到李彥韜和馮玉,便讓李崧帶話給李、馮二人,說很想與二人見面。此時,李彥韜、馮玉正每天想著如何討好張彥澤、如何博得遼國皇帝的歡心呢,又怎會去見他?
石延煦之母楚國夫人丁氏,甚有美色,張彥澤垂涎三尺,竟派人去開封府搶取。李太后拼命阻止,張彥澤大罵不已,最后,石重貴眼睜睜地看著楚國夫人被他搶走了。
耶律德光率大軍抵達澶州后,高行周、符彥卿聞聽石重貴已經給遼帝送了降表,知道大勢已去,只好開城投降。
符彥卿在陽城之戰時,最為勇猛,耶律德光對其耿耿于懷,一見符彥卿的面,就譏諷道:“陽城之時,符王好威風啊!”
符彥卿不卑不亢地說道:“臣當時只知道為晉天子竭力相戰,如今事已至此,死生唯聽天命了。”
耶律德光聞言,哈哈大笑,說道:“我只是說笑而已,將軍為人之將,竭力于沙場乃是本份,何罪之有?”
耶律德光隨后又命張礪起草詔書,遣石延煦、石延寶回大梁,將詔書帶給石重貴。
次日,馮玉親自手持傳國寶至軍前拜見遼帝。耶律德光接過傳國寶,仔細觀賞,問道:“這就是中原皇帝的玉璽嗎?”
馮玉一張白凈的胖臉滿是諂笑,答道:“正是。”
耶律德光道:“看上去雕琢并不精細啊!好像與前史記載的也不完全符合呀,這恐怕不是真的吧?”
馮玉聞言大驚,全身立時就抖若篩糠,結結巴巴地說道:“這……可是……千真……萬確的玉……璽!這是……晉主親自……奉獻的,張彥澤……將軍……可以作證!”
耶律德光大為生氣,當時就讓張礪起草詔書,責問石重貴為何奉獻假國寶,并讓他將真傳國寶速速送來。
不久,石重貴的表章到了,表中說道:“當年偽帝李從珂**,舊傳國寶不知所在,可能是與李從珂一起焚燒了。此傳國寶是先帝制作的,群臣皆知此事,臣孫今日怎敢藏匿?”
耶律德光這才沒再追究下去,隨即集合大軍,準備南渡黃河。然而,有一件事卻讓他頗感不安,也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就是十幾萬晉軍降卒!
杜重威在中渡率晉軍投降遼國后,耶律德光便將收繳的晉軍數百萬件鎧甲、兵器、盾牌等全都貯存在了鎮州,三萬多匹戰馬則全都遣人趕回了遼國,隨后才命杜重威率領著這些手無寸鐵的降軍,跟隨在遼**后一起南下。此時,已將近晉國京畿了,耶律德光越來越擔心,生怕這些降兵會鬧出什么事來。最后,他竟打算將他們全都趕到黃河里去!但這畢竟是十幾萬條生命,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征求叔父偉王的看法。
偉王諫阻道:“萬萬不可,眼下其它地方的晉兵還有很多,若他們聽說投降后必死,必會抗命為患的。不如先安撫著,慢慢再考慮對策。”
耶律德光無奈,只好命杜重威率領著這十余萬降兵暫時屯扎在陳橋。
此時已近年底,臘月嚴冬,北風凜冽,再加上大雪一直下個不停,遼國人卻給每位降兵只發了一件薄薄的冬衣,每天吃的皆是一些發了霉的谷糠、糙米,晉國士卒個個又凍又餓,生不如死,整日里相聚在一起,抱頭痛哭。人人皆對杜重威恨之入骨,因而,杜重威只要一露面,耳中聽到的全都是詛咒毒罵之聲,眼中看見的全都是厭恨怨毒的眼光,人人看上去都想生吃了他,只嚇得他整日里龜縮在大帳里,連帳門都不敢出,更不敢到軍營里去。更令杜重威不安的是,耶律德光對他越來越冷淡,甚至想見他一面都很難了。看來,他當皇帝的事,肯定沒多少指望了。他不禁心生悔意,整日里懊惱不已。
將近大梁時,張彥澤遣使奏稱:“晉主與李太后請求出城奉迎皇帝。”耶律德光沒有答應,而且還戲言道:“漢人說,天無二日,又豈有兩個天子在路上相見的道理呢?”
李彥韜等晉朝大臣又送上表章,請求讓石重貴銜璧牽羊,大臣抬棺,迎于郊外,耶律德光卻道:“我遣奇兵直取大梁,此乃征服,并非受降,怎可行受降之禮?”故而,也沒答應,只是詔命晉國文武百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仍然采用漢人之禮。
隨后,耶律德光又命張彥澤將石重貴從開封府遷往封禪寺。
大軍行至相州之時,耶律德光就曾遣康祥率數千兵士前往河陽去抓捕景延廣,并叮囑康祥道:“即便景延廣逃往淮南或者蜀國,你也要把他給我抓來。”
景延廣自從得知杜重威率大軍投降了遼國的消息后,就知道大勢已去了。他知道,晉、遼絕交,他乃首倡之人,遼帝是絕不會放過他的。他本想逃走,但又顧慮其家人,故而一直沒有定下主意。正在他猶豫不決之時,康祥率遼軍已經進入河陽了。無奈之下,他只好主動前往封丘去見耶律德光,從事閻丕執意要陪其前往,景延廣拗不過他,只好讓其跟隨。
遼軍一見景延廣、閻丕,當時就將二人綁了,押著他們去見遼帝。
景延廣一見耶律德光,還沒等耶律德光張口,就搶先說道:“閻丕是我的從事,因其忠于職責,才跟隨著我,他所犯何罪,竟也把他抓了來?”
耶律德光擺了擺手,示意將閻丕放了。
耶律德光問景延廣道:“兩主失歡,兩國結仇,都是你挑起的。如今,你吹噓的‘十萬橫磨劍’在哪里呀?”
景延廣道:“身為朝廷大臣,為主分憂乃是職責。至于當時所說,我已不記得了。”
耶律德光喝道:“你不記得,還有人記得,喬榮何在?”
喬榮應聲而出,當即出來作證,并拿出當時景延廣親筆書寫的字條。景延廣一看,頓時就無言以對了。
按照遼國律法,罪人每承認一件事,就接受一根牙籌。景延廣統共接受了八根牙籌,耶律德光命衛士將其押出帳外斬首,景延廣臨出門時,說道:“若非杜重威背國投降,十萬橫磨劍當在,大晉又豈會亡國?”
耶律德光知道他說的確是實情,當時又改了主意,命軍士將其反鎖雙臂,即刻送往遼國。
當日,遼**士押送景延廣北上,行至陳橋,就將他看押在了百姓家中的一間草舍里。深夜之時,景延廣趁看守兵士瞌睡之際,掙脫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閉氣而卒,時年五十六歲。
后人有詩嘆道:
王道失宣君威泯,北夷猖狂妄稱尊。
圣徒自古說仁義,明皇何曾稱兒臣。
班聲凜若南風起,劍氣煥如北斗沉。
十萬橫磨劍猶在,只是渾噩托非人。
景延廣執掌朝政之時,曾關照過樞密院小吏昝居潤,景延廣后來留守西京,便將昝居潤升為了副職。景延廣死后,其他屬吏皆避禍遠離,唯有昝居潤將其家屬藏匿了起來,多方照顧。
耶律德光聞聽景延廣自殺了,一氣之下便將押送景延廣的遼**士全都殺了。次日天明,張彥澤遣使來奏,說桑維翰自殺了。耶律德光大為失望,說道:“我根本就不想殺維翰,他又何必如此呢?”
又問左右道:“桑公年齒幾何?”
張礪答道:“推算下來,桑公今年尚不滿四十九歲。”
耶律德光撫膝嘆道:“聞聽桑公乃飽學之士,又曾極力堅持遼漢和好,此時,正是他大展鴻志之時,不想他卻如此想不開,實在讓人扼腕啊!當年在晉安之時,他跪雪絕食,想想就是眼前的事。”
耶律德光并不知道,因他沒有當場殺掉景延廣,張彥澤就猜想,遼帝連景延廣都不殺,桑維翰就更不會殺了,說不定還會重用他。張彥澤知道,桑維翰一旦掌權,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于是,便密遣人將桑維翰縊殺了,并偽裝成了自縊的假象。
當晚,就有人將桑維翰被殺的真相告訴了耶律德光,并繪聲繪色地說道:桑維翰被張彥澤心腹縊殺之時,猶自瞋目直視,大呼了三次氣,每呼一次,皆有烈火自口中噴出,光焰赫然驚人。桑維翰死后,其家財也被張彥澤全都搶走了。
耶律德光一聽,不禁勃然大怒,此前,他就聽說了張彥澤剽掠京城的種種惡跡,心中早就對其不滿了。次日一早,閣門使高勛身披重孝前來訴冤,請求耶律德光為其做主。耶律德光當即命親軍前往大梁將張彥澤抓捕了起來,并將其罪惡宣示百官及京城士庶,末了,還故意問道:“彥澤之罪,是否當誅?”
晉朝文武百官早就對張彥澤恨之入骨了,一見榜文,便聯名上表,皆言罪在不赦。京城百姓更是爭相投狀,控訴張彥澤之罪。
遼帝耶律德光將要進京,張彥澤既然已犯眾怒,正好借其收買人心,當即下令將張彥澤棄市,并命高勛監斬。
行刑之日,京城百姓競相圍觀,高勛先是將張彥澤斬斷手腕,然后遣人剖其心以祭死者,隨后,百姓一擁而上,爭食其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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