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化龍
劉知遠與吏部尚書竇貞固曾經同在石敬瑭麾下,二人交往很深,而且互相依重,劉知遠此時做了皇帝,自然就想讓竇貞固為宰相了。Www.Pinwenba.Com 吧劉知遠問蘇逢吉道:“依卿看,除了貞固,滿朝文武中,還有誰還可以為宰相?”
蘇逢吉與翰林學士李濤一向交好,便答道:“李濤!當年,李濤曾經請求斬殺張彥澤,圣上在太原之時,不是也很看重他嗎?”
劉知遠道:“聞聽李濤雖有才學,但卻為人滑稽,毫無威儀,此人能為宰相嗎?”
蘇逢吉道:“所謂才人多怪,圣上用的是他的才具、品德,何必要管他滑稽不滑稽呢?”
劉知遠一想也是,就這樣,蘇逢吉、蘇禹珪、竇貞固、李濤就被授為了宰相。恰在此時,魏州軍前傳來消息,說是伐魏大軍主將不和,軍中流言頗多。劉知遠忙問事情原由,原來,高行周、慕容彥超率軍抵達魏州后,慕容彥超立功心切,當時就要發兵急攻,但高行周卻認為,魏州城堅兵多,急攻恐會傷亡太大,便想先將魏州圍起來,待杜重威困弊之時再攻城。慕容彥超大為不滿,便在軍中傳言道:“高行周之女乃杜重威的兒媳,他竟因為女兒的緣故,對國賊心懷憐惜,故而不愿攻城。”故而軍心甚是不穩。劉知遠聽罷,不禁大為擔憂,為防生變,便想要親自前往魏州。恰在這時,高行周遣人前來奏知,杜重威已經許諾:“只要天子親至,我定當開城歸降。”劉知遠遂決定動身北上,但又擔心蜀軍侵襲關中,因此有些猶豫不決。
李濤卻上表奏道:“蜀軍剛離成都不久,陛下若是速至魏州,魏州之事當可立時解決,到那時再處理蜀軍之事,也還來得及。故而,請陛下及早御駕親征!速去速回。”劉知遠覽表大悅,認為李濤這個宰相沒選錯,確實有宰相器度。
劉知遠遂以皇子劉承訓為東京留守,起駕北上魏州。臨行之際,蘇逢吉奏道:“遼人留在大梁的一千五百幽州兵,聽說整日里密謀,不如將其除掉,以免后患!”
劉知遠深以為然,竟將一千五百幽州兵全都趕到了繁臺之下,將他們盡數誅殺了。幽州兵臨死前皆高呼道:“我等有何罪過?非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如此殘忍之人,就不怕日后報應嗎?”
劉知遠率軍抵達魏州后,當日即遣給事中陳觀前往魏州,告訴杜重威他已經到了,并讓杜重威遵守承諾,立即開城出降。不想,杜重威卻翻臉不認,竟然關閉城門,不放陳觀入城。劉知遠勃然大怒,紫面上當時就青光暴現,對高行周道:“這個負國逆賊竟然如此反復無常,戲弄于朕。高卿立即攻城,務必將此賊碎尸萬段!”
高行周勸道:“陛下息怒!此時城中尚有余糧,若急攻,不但只會白白損傷士卒,而且還會損我國威。臣已打探清楚,城中兵糧只夠幾天的了。不如稍緩,待城中糧盡,逆賊必會自潰。”
慕容彥超譏諷道:“既然如此,還不如等魏州的人都死光了,再大搖大擺地入城多省事!如果是這樣,我軍就不會死傷一人了!”
高行周聞言,只氣得滿面通紅,抖動著白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兩眼巴巴地看著劉知遠。
劉知遠此時已經冷靜了下來,知道高行周所言在理,便對慕容彥超呵斥道:“不得無理!你知道什么?高公久經沙場,豈是畏敵之人!高公乃主帥,一切按他說的做。你若再如此胡鬧,小心你的狗頭!”
慕容彥超大是不服,仗著自己是皇弟,當面就說高行周“畏敵膽小”、“通敵有異心”。高行周倍感屈辱,但又不敢與慕容彥超翻臉,只好向蘇逢吉、楊邠等執政大臣泣訴。蘇逢吉、楊邠也認為慕容彥超太過跋扈,便暗地里將此事奏告給了劉知遠。劉知遠也知道錯在慕容彥超,當即將慕容彥超召至帳中,對其一陣喝罵,并命他前往高行周大帳,向高行周道歉。
慕容彥超雖然照辦了,但心中反而對高行周更加記恨了。
沒過幾天,魏州城中兵糧就快用完了,從魏州偷偷出城投降的將士越來越多。慕容彥超見狀,又一再請求攻城。不想,不但高行周不同意急攻,就連郭威也都說再等幾天再說。慕容彥超此時連郭威都敢頂撞了,嘲笑道:“聽說郭公有一本從不離身的奇書叫《閫外春秋》,郭公此計,想必也是在《閫外春秋》上看來的吧!”劉知遠雖然當面喝斥了慕容彥超,但心中也認為,應當立即攻城。
次日,劉知遠親自督戰,令諸將率兵急攻。奉國右廂都指揮使王殷一馬當先,手舉著云梯就沖向了城墻。不想,王殷將近城墻之時,城墻之上突然站起了密密麻麻的弓箭兵,如驟雨一般密集的箭矢登時就罩向了攻城的漢兵,眨眼之間,城下黑壓壓的漢兵霎時就倒了一片,沖在最前面的王殷自然也在其中。劉知遠看得清楚,急令親兵將王殷救回。劉知遠親自觀看傷情,只見箭矢從頭頂射入,箭尖從口中而出,已經是氣若游絲了。劉知遠對太醫道:“一定要把他救活,只要不死,哪怕是殘廢了,朕也要授他侍衛步軍都指揮使。”也是王殷命大,竟然大難不死,劉知遠后來也果真兌現了承諾,讓他擔任了宿衛軍步軍統帥。
正如高行周所說,魏州城果然是一座堅城,大軍從寅時一直攻到辰時,漢兵傷了一萬多人,死了一千多人,但魏州城卻仍是不能攻克。劉知遠這才知道,郭威、高行周所言不假,連忙下令停止攻城。
自此之后,慕容彥超才不再多言了。
此時,張璉率兩千幽州兵正在助杜重威堅守,劉知遠多次遣人招降張璉,并許諾他不死。張璉卻回話道:“繁臺之卒,有何罪過?你卻非要盡數殺戮!我今天特意為此堅守,除非我死,否則,休想破城!”
劉知遠此時才明白,正是由于張璉及幽州兵的死守,魏州城才久攻不下。他這時才有些后悔,不該在繁臺殺了那一千五百幽州兵!沒過幾天,內殿直韓訓特意從大梁運來了攻城器械,劉知遠嘆道:“城池所依仗的乃是人心,人心若離,城池便無法保住,這些器械又有何用呢?”
后人有感于此,作詩嘆道:
世事輪回皆因果,繁臺之下有幽靈,
魏州城上日已昏,七里村外月才明。
次日早上,劉知遠特意召見郭威,對他言道:“我昨夜夢見你變成了一頭驢,載著我升天,我剛從驢背上下來,驢又變成了龍,舍我南去,你說,這主何吉兇啊?”
郭威心中一驚,隨即撫掌而笑,說道:“陛下萬福,此夢主山河一統,大漢萬年。”
劉知遠道:“何以見得?”
郭威沉吟道:“驢乃馬戶,乃百姓之物,驢化巨龍,暗指天下百姓歸于皇統,不正是天下歸心嗎?”
劉知遠聞言大喜。
又過了二十多天,魏州城終于食盡力竭了。杜重威萬般無奈,只好遣王敏奉表出降,次日又遣其子杜弘璉來拜見劉知遠。又過了一天,杜重威之妻宋國長公主石氏也出城相見,劉知遠答應了杜重威,許諾不殺他,并讓石氏回到城中安撫杜重威,杜重威這才開門出降。
此時,城中百姓十之七八皆已餓死,僥幸活下來的,也都鳥形鬼貌,沒有人樣了。
杜重威雖然舉城投降,但張璉卻仍在據守北關負隅頑抗,劉知遠令高行周勸張璉立即放下兵器投降,張璉說道:“除非天子盟誓,否則,幽州兵絕不投降!”
劉知遠當即馳馬至關前,親口承諾保證他可以回歸鄉里,張璉這才答應出降。然而,張璉一放下兵器,劉知遠即命人將他和數十名將校全都斬殺了。張璉臨死之前,高呼道:“堂堂天子,竟然如此沒有信用,何以取信天下?其氣運又怎能長久?”
張璉死后,劉知遠又將幽州士卒全都趕出了魏州,命他們立即北回幽州。幽州士卒對張璉等人之死又恨又氣,臨出境之時,大肆劫掠一通之后,方才北去。
郭威請求將杜重威的一百多名牙將全都殺了,并以杜重威的家財賞賜將士,劉知遠答應了他。對于杜重威,劉知遠不但沒殺,反而還以其為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朝野之人,大為不解,自此之后,杜重威只要一露面,路人就對其投擲瓦礫、潑灑污水,大聲辱罵。杜重威開始還不敢出門,后來也就習慣了,竟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劉知遠本想以高行周為鄴都留守、魏州節度使,加封臨清王,以慕容彥超為澶州節度使。但高行周卻不愿與慕容彥為鄰,執意推辭,劉知遠無奈,只好將慕容彥超改為了鄆州節度使。隨后,劉知遠又頒詔,原許州節度使史弘肇改為領宋州節度使,充侍衛馬步都指揮使,也就是宿衛軍主帥;原滑州節度使劉信改為領許州節度使兼侍衛馬步副指揮使,亦即宿衛軍副帥;前定州節度使李殷改為貝州節度使;原鄭州防御使郭從義改為澶州節度使;前磁州刺史李谷則改為左散騎常侍。
一切安排就緒,劉知遠這才離開魏州,回到了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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