攪局的人
秦家的園子是六十年前才收回來的,早先鬧兵災的時候,園子被一個小軍閥占了過去養姨太太。Www.Pinwenba.Com 吧建國后又因為秦萬榮的父親是行腳大夫,雖然帶著紅白兩套房契,卻也沒想著要收回來。
等到秦萬華從軍當上團長,這才收了回來。
而當時秦萬榮還在野戰醫院幫人調制藥品。
恩義并舉,不管看誰的面子,秦萬榮過生日,誰還能故意別眉頭呢。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啊萬榮兄。”
一群多年老友進來,便在宴客大廳中寒暄,熱鬧非凡,秦萬榮雖然不喜,但看到多年的老友,還是笑的合不攏嘴。
而大廳的角落中,方巖正給柳湘月剝著核桃。紙皮核桃不好吃,鐵核桃卻是味道極佳,就是一般人吃不來,胡桃夾子捏碎了也未必把核桃捏開。
嘎吱。
手指一搓,輕松將核桃捏開,桃仁剝在小瓷碟中。青花瓷,彭蠡湖鎮上的上等貨色,往年也就是婚宴才拿出來,現在看上去,沁色依舊圓潤如初。
“愛顯擺。”
柳湘月抽著煙,笑著瞪了方巖一眼。不過老太太想來是喜歡吃核桃的,桃肉的油脂帶著新鮮核桃的香氣,倒是讓她很高興。
“奶奶的,秦老給您的方子,您就照著食譜吃。怎么補都比不上食補,咱不說活成神仙,起碼身體健康不是?”
方巖笑呵呵地看著柳湘月,關切地說道。
“活成神仙的可真沒見著過。”
柳湘月笑了笑,然后手指點了點茶杯,旁邊老方趕緊起身給老娘倒茶,然后自己挑著完整的核桃肉吃起來。
啪。
老太太一巴掌打他手上:“沒大沒小的。”
“嘿,媽你也不能這樣吧?我可沒本事手指捏核桃,這么多人,我砸核桃不得給人當二傻子看啊。”
方遠山撇撇嘴,手腳卻是麻利,丟了一顆核桃肉,然后咂咂嘴,“媽,要不咱回暨陽住兩天?”
“那地界兒窮鄉僻壤的,現在怎么樣了?”
三十年前的暨陽,可謂江南數一數二的窮。如今卻是鳥槍換炮,便是老方這樣的市井小人物,也弄了一套房子在手。
“不就那樣,普普通通。”
方遠山說著,“中海呆著不是滋味啊,不舒服。”
老太太點點頭,她兒子很多,可有想法的卻只有這么一個大兒子。方振山他們太過工于心計,讓柳湘月覺得累,覺得失望。
豪門、世家……這兩個詞入耳之后就覺得無比讓人刺痛。
“還是先別吧。”
柳湘月想了想,“小石頭惹了麻煩,京城的人可沒那么好說話。”
方遠山多少也知道一點,于是也點點頭:“也是,省得被人當人質。”
聽到老子這么說,方巖身軀一震,心情也變得糟糕起來。王家的人果然是沒有底線的,沒底線到讓方遠山這么光棍的人也不得不開始考慮讓自己好好地約束一下。
王家看誰都是豬狗畜生,是低等人,活該被王家的人踩,被王家的人剝削。
倘若反抗,便是無休止的報復,綿綿不絕的報復。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王家有仇沒仇,都是當場就要找回場子。
王博文如是,王博文的祖宗十八代都是這樣。
“天下萬民,螻蟻爾。”
這就是王家某一代家主的原話。
祖孫三代正在那里消遣,忽地整個大廳都寂靜無聲,仿佛大氣都不敢出一樣,讓人陡然一愣。
方巖抬頭一看,奇怪道:“怎么突然都不說話了?”
瞥了一眼大廳中央的那些人,秦萬榮兄弟幾個目光憤怒,而陪同的人則是神色尷尬,仿佛坐立不安進退兩難。
“爺爺,祝您長命百歲歲歲平安……”
秦科擠出一個笑容,竟然跟著王熙荃前來祝壽,這簡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小畜生,你居然有臉回來!”
一聲暴怒,秦萬華直接一拳砸了出去,卻見一道黑影刷過,硬生生地用胸膛擋下這一拳。
嘭!
整個大廳都被震的嚇了一跳。
“怎么?這就是秦家的待客之道?”
來人冷笑一聲,旋即拿出一張拜帖,“王秦兩家是姻親,親家公秦大爺在上,這是我家老爺子的帖子。俗事纏身,就不能親自過來。讓少爺代為轉達敬意。”
“王天?”
方巖臉色一變,然后站了起來,對老方道,“爸,我和你換個座兒。”
老方一愣:“我看熱鬧呢,換什么……”
“爸。”
方巖眼神肅殺,方遠山話直接吞了回去,然后坐到了里面。
此刻,便看到一人氣場兇悍地出現,他陰鷙的目光掃過大廳,凡是和他接觸的,大多都是別過頭,不敢正眼去看。
方巖盯著那人,咬牙切齒:“王博文……”
“居然是王博文。”
“王博文怎么會來?”
“不是聽說秦科被……”
“小聲點!”
大廳內頓時七嘴八舌起來,氣氛從熱熱鬧鬧快快活活變得更野狗闖入飯局一樣,分外的讓人不舒服。
“秦爺爺壽誕,博文給您請安了。”
說著,王博文居然過來遠遠地鞠了個躬,然后走近了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秦科,像是炫耀一件貨物一樣的也似:“姑姑長久沒回家,這次是和我一起回來給您祝壽的。”
“哦?我還以為不會回來呢。”
秦萬榮饒是他脾氣好,此刻竟然也冷言冷語。
王熙荃目光掃過秦家余眾,淡然道:“慎行呢?”
她的姿態一如既往的高,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這是典型的王家人,哪怕她嫁入了秦家,也只是屈尊,是秦家高攀……
她依然以女主人的姿態,藐視著秦家的每一個人。這些人內心無比的憤怒,卻只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這就是實力,這就是氣勢。
“他要幫我準備壽面呢,怎么,你要不要一起去廚房幫忙?”
秦萬榮冷冷地看著她。
“公公你是知道的,我從不進廚房。畢竟王家的家規森嚴,進廚房,那是下人才做的事情。”
理所當然地拒絕,理所當然的回擊,而且絲毫沒有留下情面。
“你回去吧,秦家不歡迎你們。”
秦萬榮臉色難看地說道。
王博文呵呵一笑:“秦爺爺為什么要說氣話呢?今天是大好的日子,一家人正該團團圓圓啊。再說了,天南地北都知道我們兩家是親家,要是生分了。還以為我們王家欺負人呢。”
大廳中的人無不怒意,顯而易見,這個雜碎就是過來攪局的。要知道秦家早就決定將秦科捉拿回家懲戒,但因為王家的庇護,秦家一點辦法都沒有。
別看現在秦科就在眼前,但憑借王博文帶來的這點人馬,全身而退不說輕輕松松,但絕對沒有太大的問題。
柳湘月看到了王博文的姿態,頓時眉頭微皺,起身道:“王居胥當年也沒有你這個做孫兒的囂張啊,怎么,才過了這么幾十年,就翻天覆地到這個地步了?”
老太太站起身來,緩步走了過去。
她并沒有什么神功護體,身材也并不高大,手指夾著一根煙,瞧著就跟巷子里愛拉家常的普通老太太沒什么區別。
只是,她就這么往前走著,那些站著的人,都不約而同地讓開一條路。
方巖就像是鐵塔一樣在前面開路,而身旁更是站著另外一個剛剛到來的人。
王天瞥到方巖的時候,那一瞬間真的是很想當場殺死方巖,但是方巖身旁的人,卻讓王天背皮發麻,就像是青蛙被水蛇盯上了一樣。
“老太太您講話還是那么牛氣,咱這么多年,就佩服您這英雄氣!”
黎天閏的嗓門極大,一開口,嗡嗡嗡地吵著一片。
老太太像是被嚇著了一樣,轉頭一看,呵,兩米左右的巨漢,那衣服仿佛都要被肌肉撐爆了一樣。
打量了好久,柳湘月才想了起來:“噢……你是那個當兵的。”
“老太太吉祥,還記得咱。”
黎天閏呵呵一笑,然后瞥了一眼王天,“咱的記性也還不錯,像老太太您學習。”
王博文看到來人,臉色也極為難看,冷笑一聲:“沒想到你也在這里,也對,如果你不在這里,那就不正常了。”
方巖淡漠地看著他,同樣掃了一眼王天,然后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沖王天抱拳假裝佩服道:“以前覺得誰要是被核彈頭給炸了,那肯定連個渣滓都剩不下。但是沒想到,有些人被兩顆核彈頭炸了,他還活奔亂跳,比野狗都歡實,佩服佩服……”
“小子,你找死?”
王天壓低了聲音,盯著方巖。
柳湘月卻是彈了一下煙灰,淡然看著王天:“不是說王家家規森嚴嘛?不是說還分個上人下人的嗎?怎么瞧著這位應該是個下人,怎么說話像個上人?”
聲音不大,卻讓不少人冷不丁地想要笑出聲來。方才王熙荃還刺著秦萬榮,這回卻輪著柳湘月軟刀子割肉。
王熙荃眼光不善,盯著柳湘月,然后半晌才低著頭喊道:“世伯母多年不見,風采依舊,真是令人羨慕。”
柳湘月依然自顧自地抽著煙,她架勢并不大,但就這么站著,一群惡漢強手,竟是沒她來得扎眼。
“我哪有什么風采,不過是看不慣做人做事兩套標準不是?今天是秦家大哥的壽辰,他最大,專門來攪合,也不怕以后別人也依葫蘆畫瓢嗎?雖說這世上總有大家小家,可保不準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呢?”
她句句在理,竟是讓找茬的人沒辦法反駁。想要靠勢力壓人,奈何老太太什么風浪沒見過?這種場面,太小兒科了一點。
再者,自己孫子在這里,柳湘月有底的很。
“是,世伯母教訓的是。”王熙荃微微低頭,竟是沒有打算再反擊。周遭大廳中的人,皆是紛紛驚訝,不少人都很奇怪,怎么今天王家的人氣勢洶洶的來,現在卻又認慫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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