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子文雖然瘦弱，但是由于從小到大諸多家務活的千磨萬煉，整個人也算是很精明能干，所以，每年到了種菜的季節，整理菜園那些事都有他來做，他一個人用扁擔到離菜園不遠的小河里挑水，雖然只有一米四左右的個頭，但做起事來卻是穩穩當當，而有些做的不好的或不會的，奶奶就在一旁指點著教他，村里人都夸袁子文是個能吃苦的好孩子。

袁子文小時候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就是比常人吃的多，也比常人餓的快，但整個人卻又瘦又小，遠遠的坐在椅子上，經過的人只能看到挺著的大肚子，至于手腳或者頭，根本就不知道長在哪，以為是皮球，更像是受了驚嚇的刺猬。現在的袁子文雖然好了許多，但是飯量依舊大的驚人，家里的洋瓷碗一頓能吃三大碗，奶奶每每見此情景，就會在他面前說：“小時候也不知道你得的什么病，整天在椅子上坐著，喘著氣，還特別能吃，你爸爸和媽媽還以為你養不活了，差點要把你給扔了，我就拼了命的把你留下來，每天定時就給你吃一點，你拼了命的又哭又鬧，奶奶也狠心，就把你擱在那不管，沒想到現在長這么大。你爸爸媽媽就說，媽呀，這孩子要不是你，真的是沒命了。”奶奶說這些話的時候，還不忘學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袁子文聽到這樣的話就想哭，但是表面上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反正想著，自己還小，可以不在乎的，也可以沒有任何感情，他雖然要求自己這么想，可終究還是做不到，他也因此偏偏更要多想起來。

袁子文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何家里有田有地，自己還覺得吃不飽。奶奶說，今年爸爸媽媽不在家，田地給別人種，就算是袁子文的爸爸媽媽給了口糧了，可是，袁子文三叔去年本應該給奶奶的糧食到現在還欠著的，奶奶有時嘆氣，說三叔已經有五六年沒給自己一粒糧食了，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幾個孩子拉扯到現在，個個結了婚有了家，沒想到沒人顧自己。袁子文聽到奶奶說這些話的時候，心里面就很不舒服，他甚至想和自己的幾個叔叔理論一番，他也想著自己要更加努力學習，將來一定要替奶奶向自己的叔叔討回公道。所以，袁子文總會很氣憤而堅定的說：“他們將來老了他們自己的兒子也這么對他們，總不會有什么好結果！”雖然袁子文是晚輩，但是說這些話的時候絲毫沒有任何需要尊重長輩的意思，他是真的心中存滿了憤恨。

袁子文父親的幾個兄弟當中，也數三叔文化水平最高，那時候的高中就像現在的初中，袁子文三叔就是高中畢業。小時候家人都說老三聰明，人長得一副猴樣，看著精明。雖然人長得像猴子，但沒有猴子撈月亮那精神，沒有那精神但確實聰明，總結來說就是始終脫不了禽獸的干系，所以，人在不斷的進化之中，還是禽獸而已。達爾文就說過，人是由猿猴進化而來的，現在依然保持不斷進化，譬如文化高的人罵人不帶臟字，反倒譏諷和憎惡那些說話滿口污穢的人，一個含蓄委婉，一個直抒胸臆，本質不過都是在罵人，難道這就是藝術發展的最高境界！

老三的媳婦和老三并駕齊驅，中國有句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老三的媳婦在這方面要比老三強了很多。因為作為一個男人，老三怕媳婦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是女人從出生那一天起就具有的本領，確切的說，是女人降服男人的本領。小家子氣上老三不及媳婦，連脾氣也敵不過媳婦。因為媳婦比他嗓門大，比他聲調高，更重要的是媳婦能生孩子，孩子也為媳婦做足了底氣。

袁子文的爺爺當初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三兒子身上，說是當官的都長那個樣子。所以袁子文的大叔、二叔和自己的父親老早就被勒令輟學，但袁子文的爸爸不肯，因為自己排行最小，年齡也最小，那時候也干不了大事，所謂的大事，就是繁重的農活。

袁子文的父親最后還是讀完了小學，因為袁子文的父親后來覺得自己確實不是讀書的料，但是因為非常羨慕上學的人，所以，袁子文被要求必須刻苦學習，從學前班到六年級，只要爸爸在家，袁子文每天晚上放學回家都要向爸爸報告今天在學校學習了什么，做了什么作業，還要拿出作業本接受檢查。袁子文的爸爸只要發現老師的批改日期改變了規律或者跨度太大，就會質問袁子文是不是沒有交作業。袁子文雖然有些害怕，但是還是很堅定的說自己作業完成的很好。袁子文的字寫的很好，在班里老師曾把他的語文作業拿出來展覽，那時候同學們都以為袁子文是把作業本印在書本上描出來的。袁子文的爸爸看到老師批改的全是優秀，也就點點頭，沒有責備袁子文。后來袁子文的父母出去打工，但也沒有忘記寫信回家，幾乎每一次都要讓奶奶監督袁子文的學習，奶奶認不得幾個字，所以，只要袁子文是在看書，是在寫字，奶奶就覺得差不多了。而且，每天下午放學回來，袁子文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作業，他搬來一張椅子和小凳子，自己坐在椅子上，書包擱在旁邊，然后把凳子放在膝蓋上，就這樣一個人在院子里做作業。奶奶這個時候會在廚房里做晚飯，也沒有什么事情讓他幫忙，而晚上的時候奶奶是不允許袁子文點燈寫作業的，下午寫不完的作業，第二天早晨起早繼續寫。

袁子文的父親很小的時候就一個人出去打工了，父親過年回家或者查看袁子文的作業時就會時不時地給袁子文講他在外面的日子。有一次，袁子文的父親被警察抓了，原因是沒有身份證。袁子文的父親那時候十五六歲，根本就沒有辦身份證，于是在牢房里勞教了一個多月，每天吃一個窩窩頭。袁子文父親說窩窩頭沒鹽沒油，硬邦邦的很難吃，自己吃不下去，偷偷地扔進了廁所，不能讓警察看見，不然他們就會用穿著皮鞋的腳打人。袁子文每次聽著都會覺得很有趣，就會笑起來。聽爸爸說第一次出去的時候是餓著爬回家的。袁子文聽得非常入神，每一件都沒落下的記在了心里。爸爸會給他唱那時候學到的一首歌，歌詞大概是這樣的。

愁啊愁愁就白了頭

自從我與你呀分別后

我就住進監獄的樓

眼淚呀止不住的流

止不住的往下流

二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掛呀

大街小巷把我游

手里呀捧著窩窩頭

菜里沒有一滴油

監獄里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呀

一步一個窩心頭

手里呀捧著窩窩頭

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犯下的罪行是多么可恥啊

叫我怎能抬起頭

離開了親人我失去自由

淚水化作苦水流

從今后無顏再見親人面

心中增添無限憂愁

唱完歌或者講完這些故事，爸爸就會跟袁子文說，讓袁子文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做一個有用的人。爸爸甚至是在過年的時候，有時也會哼著這首歌，袁子文聽得多了，也會哼唱兩句。所以，不管是寫作業還是做家務，總是會不自覺的哼唱起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會唱而已。長大以后，知道這首歌的來歷，爸爸平時唱的幾首歌都是這一個人唱的，另外的還有《鐵窗淚》，袁子文聽這些歌曲的時候，總是試著去感受爸爸的內心里的想法和感受，每每禁不住抬頭看天，將筆帽杵在下巴下面，或許他能明白，也或許他不明白。

夜幕下的整個村子一片寧靜，月亮掛在樹頭，因為不是滿月，像卡在了那里。樹枝稍微晃動一下，都覺得那月兒像要跌下來摔碎了一樣。不完滿的東西，總有被拋棄的可能，因為擔心，所以狠心，或許，這就是為何人要有鐵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