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氣，真的很熱，考試的時候，鈴聲響起，擴音器里播放著有關考試的內容，緊鎖的鐵門外都聚集著考生的父母，這場景真像監獄里每天早晨拉出犯罪的人放風。因為大門前是縣城中心的一條不大寬敞的柏油路，陪考的父母都擁擠在這里，連續幾天，這條路都顯得有些堵，即便警察把車開來，作用也不是特別大，反倒停著警車，路顯得更擁堵了。
父母們很多趴在門外向里張望，不知道這樣的等待到底累還是不累，一個上午那么過去，一個下午，仍舊那么過去，似乎“珍惜時間”就如此的被玩弄著。有的父母直接撿了一張舊的報紙，坐在那里，面朝著馬路，或者頭斜著望著學校里面，偶爾啃幾口面包，喝幾口礦泉水。
考場里也很熱，寫字的手心總是出汗，袁子文寫一會兒就會把手往衣角上抹一下，好擦掉手上的汗水。
作文要求是“以堅持為話題寫一篇不少于800字的作文”，至于其他的什么文體要求自不必說，以前聽說不許寫詩歌的人最后因為寫詩歌而拿了滿分，袁子文苦于自己不會寫詩歌，斷然不會有這樣的奇跡出現在自己身上。看著那“堅持”二字，突然間不知道該堅持些什么，也不知道堅持有什么意義，如果把這些寫上去肯定是不會得到高分的，大躍進思想還沒有被真正消滅，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而已。后來勉勉強強湊齊800個字，覺得寫了自己這一生之中最爛的一篇文字，雖然自己的一生可能還有很長，但是把接下來的人生都一并污蔑掉也不算過分。袁子文覺得自己走過的日子已經越來越不干凈，所以，后面的日子也沒有什么干凈可言。試想一下，一個風塵女立貞節牌坊是不是有些可笑。
語文作文竟然是在湊字數，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那么接下來的所有考試，袁子文肯定擺脫不了一路紅燈了。
許佳凝雖然轉移到了省重點，這個時候也和袁子文一樣在考試。她相信袁子文應該這一場應該會考的很好的，可是自己卻感覺到很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的緣故，寫作文的時候，幾滴血滴在了試卷上，許佳凝一時間慌亂了起來，趕緊拿了紙巾堵著鼻孔，覺得整個人有些暈，偏偏這個時候家人卻沒有在身邊，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有幾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在場外轉悠著，偶爾細語幾句。
袁子文禁不住的也要庸俗起來，他管不住自己的想法，他想知道許佳凝會不會真的去了清華園，而自己無論如何也沒那個命的，甚至連北京最差的大學都考不上。
每次考完試從學校出來，袁子文的母親都會問他感覺怎么樣，袁子文只是淡淡的說一切都還好。事實上，他也沒說假話，每次測試考試他也覺得肯定不錯，但結果很壞，而且總是出人意料的壞，所以，跟媽媽說一切都還好的時候，底氣很是不足，怕暴露出什么。
第一天剛過，袁子文的母親就病倒了，她一個人在學校旁邊的小診所里打著吊瓶，袁子文去看媽媽的時候，見她很不舒服的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是有些怨憤。明天還要繼續考試，袁子文讓媽媽先回家，家里離縣城有三四十里路，時間晚了，怕連車也打不上了。其實，袁子文也不知道媽媽留在這是對是錯，如果天下的父母在這一天都不來，他或許會覺得沒什么，可是，天下的父母在這一天都來了，唯獨自己的父母沒來，他也會覺得很委屈。
最后的一天晚上，袁子文和秦海棠去了縣城里的網吧，實踐了一次為班主任和所有學校老師領導所不齒的壞學生的行為。那天，縣城的各個網吧都是人滿為患，網吧老板的心也集體變成了煤礦里工人的臉，煤礦里的工人是受人尊敬的，可是，網吧里的老板卻不是。工人的臉是黑的，心里卻流著殷紅的血，川端康成自己吸煤氣自殺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心，網吧老板的心被煤氣熏得不知所以卻依然能活蹦亂跳。
袁子文和秦海棠找了好幾家都是幾十塊錢一個晚上，而在平時不過五塊錢而已，小小的窮縣城，在一夜之間有了變成暴發戶的心。袁子文不會上網，連電腦都不會開，一切都是秦海棠幫他弄的，秦海棠給袁子文找了幾部電視劇，袁子文整個晚上就看那電視劇，旁邊的人一直抽著煙，袁子文受不了煙味，所以，一直蒙著鼻子。
早晨天微微亮的時候，袁子文和秦海棠就出了網吧，秦海棠摘下眼鏡，揉了揉眼鏡。袁子文見了，笑話他一晚上不睡怎么能受的了，秦海棠倒說早看見袁子文就睡了，還流口水了。
因為太早吧，天光還夾著暗的顏色，空氣還算好，一夜的塵囂在此刻得到上帝的允許，紛紛歸于安寧和靜謐，路上偶爾看見一兩個穿著黃色制服的清潔工人，他們在清理昨天的垃圾，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會抱怨這些垃圾，能看見的只是他們一直保持著不曾改變的認真和堅持。
袁子文和秦海棠在大街上走著，至于朝著什么方向也不知道，秦海棠說現在時間太早，學校的大門還關著的，進不去，所以，還需要等一會兒，等到學校開門之后才可以進去，而在這之前，兩個人只能游走在各個角落，看這樣一座空城。袁子文心想，不久自己將會離開這里，也許還會回到這個縣城，但是絕對找不出今天的時間好好看看這座城。袁子文和秦海棠沿著一條路沒有目的的走著，看看路邊門還關著的商鋪，還有自己經常來看書的三味書屋，盡管此時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狀態：關著的門，上了鎖，似乎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但是感情依舊很熟悉，自己剎那間像個歸客。不禁感嘆道：“我不是魂歸的行客，但有百年輪回的心情。”
媽媽并沒有時間在家等袁子文拿通知書，袁子文也沒有辦法在家無聊地等通知。那天早晨回到宿舍后，袁子文倒床就睡了，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因為整夜在網吧，秦海棠也和袁子文一樣，所以，在別人都在收拾行李回家的時候，秦海棠和袁子文還在睡覺。
秦海棠說：“袁子文，接下來你準備怎么辦？”
袁子文還考慮不到這些，只是覺得實在太累，不想做一絲一毫的思考，所以很無力的回答說：“不知道。”
秦海棠只是笑笑，倒抽了一口氣，然后靜靜的閉上眼睛睡覺。袁子文隨手把旁邊的枕頭拿過來墊在頭下面，側翻著身體，然后也閉上眼睛沉沉睡去。腦子里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起初的一會兒真的很難睡下去，盡管眼睛一直閉著，眉頭卻從未舒展開來。快十一點的時候，袁子文醒了，覺得有些餓，就和秦海棠一塊出去吃了一點飯，吃完后，就開始各自整理自己的行李準備回家。袁子文的行李也不多，被子前天已經讓媽媽帶回家了，課本也很廉價的賣給了收廢品的。當時賣書的時候覺得很可笑，還要為那幾毛錢爭個不休。三年，時間夠長吧，但現在是結束，這時間很短吧，但依稀覺得自己和最初來這所學校也就是一個白天一個黑夜的打盹而已，但是，那些熟悉不過的面孔早已不在了。此時的自己隱隱約約的感受到，三年，用一堆廢品來出賣，滿闊氣的自己。
袁子文和秦海棠在校門口話別，沒有任何特別的儀式，不過你朝南走，我往北去，一段時光，從此打上完滿的句號。
果然是六月的天氣，人世間的炎涼它從來不管不問，公交站旁邊等車的人都用手檔那刺眼的陽光，袁子文一陣暈眩，看來是在黑的地方呆久了的緣故，偶爾一出來，還有點不適應。十幾分鐘后，來了一輛面包車，人太多，袁子文懶得上去，里面已經擠滿了學生，他后退了幾步，繼續等下一輛。
回到家的時候快下午兩點了，媽媽說袁子文一定回來的比較晚，所以一直等著自己回來吃飯，袁子文覺得心里滿是溫暖，卸下身上繁重的書包，撲到電扇旁邊吹風。媽媽已經盛好了飯菜。
袁子文說：“我沒回來你就該先吃的，等我做什么。”
媽媽只是重復了那句：“我猜想你應該回來的晚，飯一直都在鍋里，沒有打開，我擔心冷了再熱就不好吃了。”
袁子文說：“你身體本來就不好，還要等我回來吃飯。”
媽媽說：“沒什么的。”見袁子文一臉的汗水，又說道：“在家里快把衣服脫了，穿著不是更熱？脫下來我洗洗。”
袁子文說：“不用了，我自己洗，你趕緊吃飯吧。”
晚上的時候，袁子文說自己還要在家等著去學校拿通知書，所以，讓媽媽不要等自己了，具體要等多久自己也不是很確定，媽媽答應了一聲“好”，并說過幾天自己就走，在家也沒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起身要去洗刷碗筷，袁子文趕緊從電扇旁邊起來，讓媽媽先歇一會兒，自己去弄。媽媽沒說什么，袁子文將桌上的碗筷收拾了一下，并說道：“媽，你要是累就去休息吧，這幾天跑來跑去真夠累的。”
三天后的早上，媽媽收拾了一下東西，說是去姥姥家看看，順便就從那里直接去浙江，和袁子文二姨一塊。袁子文也就一個人在家里過著無聊的等待的日子，除了一日三餐自己做之外，就是一遍又一遍的翻著《古文觀止》，這本書還是在三味書屋買的。電視也沒有什么好看的，換了好幾個電臺，都是廣告。想來，自從廣電總局規定播放電視劇的時候不許插播廣告以后，電視劇便像戰時的東北三省全面淪陷，干脆不播電視劇了。
半個月后去學校的教務處了解到自己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了，雖然知道自己考的很差，爸爸媽媽肯定會失望，但是心里還是禁不住有點興奮。在家經過兩個不眠之夜后，覺得不想去上大學，于是打電話跟爸爸說要復讀，爸爸沒有說什么，讓自己看著辦，交了幾百元的學費，上了幾天課，覺得真的沒什么意思，為何有那么多人愿意復讀？又回到三點一線的生活，而且比以前更加慘不忍睹，復習班的老師，天天蹲在教室，連去趟廁所都要看老師的臉色，四目相對，兩個人氣鼓鼓的樣子。袁子文其實是下面憋得實在受不了，難道老師也是？原來復習班的老師功力如此深厚，讓袁子文心里頓時肅然起敬，氣鼓鼓的表情劃出一絲微笑，像刀割出的口子，然后奔向廁所。
復習班的第一場測試安排在一周后，班主任毫不猶豫的說是為了安排座位，而袁子文的數學當然是倒數，自己立馬失去了繼續學習的信心，語文測驗，自己在試卷背面把答案用答題方格的形式寫好了答案，但是題號卻是倒著標示的，語文老師也沒看，結果自己是全錯，被復習班的語文老師批評了一頓，并說全部寫“A”也不會全錯，竟然沒有一個對的，而事實上袁子文是唯一一個全部正確的，袁子文后來對答案的時候發現的。
半個月的復習，袁子文徹底沒有信心，不覺得自己能復讀出什么好結果，更加受不了的是學校的管理方式：上午十二點放學，吃飯五十分鐘，之后必須到教室學習，晚上九點半下自習，半個小時宿舍準時關燈，然后老師都守在宿舍門口大叫，像國際刑警到大山深處搜索罪犯而帶著的警犬，早晨六點起床鈴聲還沒停下，班主任就在外面敲門喊起床，而且夜晚有一點動靜，第二天早晨老師就會在教室批評學生，表面上是為學生的學習和班里的榮譽著想，其實是為了自己那一點點的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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