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燕拜入何夢圓門下將近五年的時間，兩人幾乎沒有真正對過一次話，這里面固然有古月性格使然的原因，但最主要的，還是兩人從初識的那天起，就很不對付，雖然各自都沒有表現(xiàn)的太明顯，但兩人的關(guān)系根本算不上親近。

所以當車燕主動來找古月之時，古月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心里卻是十分意外。

“怎么？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師姐！”

車燕笑著開口，但在說到師姐兩字之時，卻刻意加重了語氣，也不知是何用意。

古月看了看車燕，沉默沒有說話，卻將身體往旁邊側(cè)了側(cè)，給車燕讓出路來。

車燕笑了笑，也并不客氣，一步踏入古月的房間。

車燕當然也是第一次進入古月的房間，卻在踏入之后呆了一呆。在來之前，車燕也曾數(shù)次想象過車燕的房間會是什么樣子，甚至是一片冰雪的世界，車燕都絲毫不會意外，但古月的房間卻偏偏如此普通。

普通簡單到讓人一點也想象不到這是一個女孩子的閨房。

一張床，一張小圓桌，兩張小圓凳，也唯有一個梳妝臺比較像是女子閨房的物件，看桌椅擺放的位置，很輕易就能判斷出已經(jīng)有許多年沒有使用過，但卻都纖塵不染，如它的主人一般干凈。原來，若是除去她那天才的外殼，內(nèi)里的她，也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嗎？

車燕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便像什么都沒看到一般，徑直走到圓桌旁，抽出一張圓凳坐了下來。

古月輕輕將門關(guān)上，走到圓桌旁邊，抽出另一張圓凳，坐在了車燕對面。

車燕看著古月，古月也看著車燕，兩人之間，一如既往的沉默。

車燕想要從古月的臉上看到其他表情，但令她失望的是，古月的臉上是一貫的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緒，似乎也只有在沐凡身旁的時候，古月的表情情緒才會稍稍的豐富一些。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車燕自顧自的開口，古月依舊保持沉默，沒有任何回答，而車燕也并不需要古月回答什么，繼續(xù)開口說了起來。

在以前呢，有個自以為很厲害的小女孩，當然她也確實很厲害，從小就成績優(yōu)異，身體也較為強健，即使是同齡的男孩也都不是她的對手，幾乎是無可爭議的成了孩子王。

而她最喜歡的，便是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那令她很有成就感，能夠讓她覺得自己很強大。身邊同齡的孩子也都很擁護她，喜歡她。

是的，曾經(jīng)她以為那些是擁護，喜歡。

有一天，小女孩班上轉(zhuǎn)來了一個小男孩。一個有著一雙清澈干凈眼睛的小男孩，而且還是罕見的異色瞳，金色。

小男孩連話都不怎么會說，自我介紹的時候，磕磕巴巴的半天才說完整自己的名字，但小男孩卻是一個靈覺者。人族數(shù)萬人中也不見得出現(xiàn)一個的靈覺者。

小男孩的出現(xiàn)讓小女孩變得失色，因為靈覺者在人族之中，幾乎便是強大的象征，越早覺醒靈覺能力的人，靈魂越加強大，身體也越加強壯，這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

小男孩才不過六歲的稚齡，便已經(jīng)覺醒了靈覺能力，即使遍數(shù)人族的修行史，也找不出幾個如此幼小的靈覺者，而其他人，幾乎都已經(jīng)是人族威名赫赫的強者。小男孩雖然沒有展現(xiàn)能力，但他的強大，卻已經(jīng)開始深入人心。

小女孩身邊那些擁護者，那些喜歡她的人，逐漸開始減少，而小男孩身邊圍繞的人，卻變得越來越多。

對于未知的敬畏，讓小女孩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遠去，卻無力挽留。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小男孩身上的未知漸漸被解開，敬畏之心也慢慢減少。

小男孩除了愛笑之外，似乎并沒有孩子們想象的那么強大，甚至比普通的孩子還要孱弱一些，而他那所謂的靈覺能力，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到過，就連語言，也像是剛開始學舌的稚童一般，說不清楚。

小男孩身上的迷霧漸散，所謂的強大也如海市蜃樓一般，看得見，摸不著。于是，小女孩覺得時機到了。

小女孩向小男孩發(fā)起了挑戰(zhàn)。

小男孩其實并不懂小女孩的意思，只是沖著小女孩笑，干凈純粹的笑容在小女孩的眼中有些刺眼，羞惱之下，小女孩不由分說的便將小男孩擊倒在地，暴打了一頓。

小男孩眼中充滿驚慌委屈，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但卻既未哭，也未鬧，就這么任由小女孩施暴到最后。

小女孩直到打累了，才終于罷手。小男孩渾身傷痕，卻滴血未流，全身都因為疼痛在微微顫抖抽搐，卻未哭喊一聲。小男孩看向小女孩的眼中充滿了恐懼，但當小女孩再看向小男孩時，小男孩依舊笑了，似乎，小男孩除了笑，并不會其他。

而小男孩的笑容，卻似乎刺激到了小女孩，小女孩再次暴打了小男孩。

自此之后，小男孩那存在于虛幻中的強大被粉碎，對于未知的敬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羞恥感。羞恥感漸漸開始轉(zhuǎn)化為憤怒，將小男孩淹沒其中。

漸漸的，小男孩被孤立起來，成為了眾人發(fā)泄欺辱的對象。曾經(jīng)圍繞在小男孩身邊的人，反而變成了欺辱小男孩最甚的人。

小男孩不哭不鬧，似乎永遠只會對人微笑，受了欺辱也從來不會去告老師。再也找不到比小男孩更合適的出氣筒。

小女孩的身邊又重新被眾人簇擁，但經(jīng)歷過背叛的小女孩卻再也不認為這些就是擁護和喜歡了，而是對于強大的恐懼和敬畏。

于是，小女孩變得更加變本加厲，更喜歡欺負弱小了，而在眾人眼中最弱小的，也就莫過于小男孩了。

小男孩被欺辱的次數(shù)變得更加頻繁，小男孩卻依舊會對每個人微笑。

小男孩每一次的笑容，都會讓小女孩的心里泛起一股異樣之感，但隨著而來的卻是深深的羞辱。小男孩干凈清澈的眼睛總是能夠刺痛小女孩的心，小女孩變得很怕見到那雙眼睛。

小男孩不會流血，還擁有金色雙瞳，便被小女孩戲稱為妖怪，流言傳播的速度異乎尋常，很快的，眾人都知道了這么一個小妖怪的存在，小男孩的名字漸漸被遺忘，被稱呼為小妖怪，成為了所有人欺辱的對象。

漸漸的，小男孩金色的瞳孔越來越暗淡，臉上的笑容也不復(fù)初始的明媚，但卻依舊對每個人笑著。

終于，有一天，小男孩的金色瞳孔徹底暗淡，卻而代之的，是一副黑框厚底眼鏡。

小男孩那雙干凈清澈的眼睛終于消失在了小女孩的面前，小女孩心中松了口氣的同時，卻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雙眼睛消失的同時，小男孩的笑容也看不到了，因為他面對任何人，都低著頭，不讓人看到他的表情，似乎，小男孩已經(jīng)徹底屈服了。

小男孩依舊不哭不鬧，但卻對每個人都低著頭，沉默以對。

時光飛逝，這一年，小男孩和小女孩都剛過七歲。

小女孩越發(fā)的囂張跋扈，小男孩卻已被磨平了棱角，再也沒人聽到過他的聲音，更沒有人再看到他的笑容。

平凡的相貌配上木訥的性格，小男孩漸漸從眾人的視線中淡出，開始被遺忘。

這一天，孩子們戶外課程，參觀動物園。

終結(jié)大陸之上的動物園，只是沿襲了起源星時代的叫法而已，其實際上乃是人族的訓獸場，所訓之獸，自然便是妖族以及終結(jié)大陸之上的蠻獸。

妖族與蠻獸本是同源，均是由野獸進化而來，不同的是，妖族是經(jīng)過漫長時光的演變進化而來，具有超高的智慧，而蠻獸則是由于暴漲的靈力促進了進化，智力低下，依靠本能行動。

人族安排孩童參觀動物園，一方面是為了讓新生代漲漲見識，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孩子們了解人族的輝煌。

孩子們參觀的地方，所見的各種妖族蠻獸皆溫馴無比，孩子們也漸漸失去敬畏。

過去了一年時間，小女孩已是名副其實的孩子王，自然也想在這里展現(xiàn)一下自己的風采。

趁著同行老師不注意的時候，小女孩帶著幾個孩子一起脫離了大部隊，憑借著年少身型還未徹底長開的優(yōu)勢，竟來到了蠻獸所居之處。

幾個孩子所到之處，乃是馴養(yǎng)蠻荒虎的地方，蠻荒虎乃是由虎族進化而來，身形已如小山般大小，即使在眾多蠻獸之中，也是極其兇殘之物。

在孩子們進入此處之時，蠻荒虎正在小憩，而為了展示自己的膽量，小女孩竟想要直接觸摸蠻荒虎，同行的孩童近距離接觸蠻荒虎之時，早已驚懼不已，但礙于小女孩平時的威勢，又不得不跟著小女孩一同前往。

而當小女孩靠近蠻荒虎的時候，等待小女孩的，是一個幾乎和小女孩等同大小的瞳孔，冷漠，兇殘，早已沒有了先前的溫順之意。

這世間，又哪有不噬人的野獸。

原來，蠻荒虎一直在裝睡，等待著小女孩的到來。

孩子們嚇得一哄而散，唯有小女孩被蠻荒虎盯著，不敢稍動。當現(xiàn)場只剩下小女孩一個人時，強大的偽裝消失不見，原來，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而已，也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強大。

這是小女孩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或許，也將是最后一次。

蠻荒虎緩緩起身，還未有任何動作，小女孩便被嚇得跌倒在地，全身動彈不得，連逃跑都沒有力氣。

絕望的小女孩唯有閉上眼睛，靜候著命運的到來。

但等了許久，卻什么也沒有等到。

當小女孩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和蠻荒虎之間，已經(jīng)多了一個身影，一個有些瘦弱，已經(jīng)快要被遺忘的身影。

小男孩張開雙臂，擋在小女孩的面前，渾身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金色火焰驅(qū)散了小女孩心底的恐懼，讓小女孩恢復(fù)了一些氣力，但卻擋不住蠻荒虎的憤怒。

恢復(fù)了氣力的小女孩奮力向著遠處跑去，身后的小男孩卻依舊擋在原地，紋絲未動。

震天的虎吼傳來之時，小女孩終是忍不住回頭看向身后，正好看到小男孩的身體如破布娃娃一般被拍飛出去，掉落在地，生死不知。

小男孩掉落的地方?jīng)]有任何血液流出，小女孩卻怔在了原地，再也邁不開逃跑的步伐，腦海中回放的，是初見之時，小男孩干凈純粹的笑臉。

原來，真正的勇敢，并不是無所畏懼，而是即使畏懼，也絕不退縮！

蠻荒虎的吼聲終于驚動了訓獸場的管理人員，管理人員迅速到達，制服了蠻荒虎，將小女孩救了下來。

而小男孩卻在這場騷動之后消失在了眾人視線之中。

幾乎沒有人發(fā)現(xiàn)小男孩的消失，當然，這些人中要去除小女孩。

小女孩心中充滿了悔恨失落的復(fù)雜，最后，紛亂的情緒化為小男孩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和那張干凈純粹的笑臉，將小女孩的心填的滿滿的，再無其他。

小女孩改掉了囂張跋扈的性格，也戒掉了欺負弱小的習慣。

身邊被越多人環(huán)繞，小女孩越覺得孤獨，小女孩驅(qū)散了所有的追隨者，才稍微覺得的輕松了一些，但空虛和孤獨依舊常伴在小女孩左右，讓小女孩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時間一晃又是一個月過去，小男孩完好無損的回到了學校中，而就像他消失時不曾有人注意到一樣，他的歸來，也無人在意，當然，小女孩除外。

小男孩重新出現(xiàn)的時候，小女孩的世界仿佛重新亮起了光芒，從那一刻起，小女孩在心里默默許下誓言，此生都要守護在小男孩身旁。

小女孩是想到就做的性格，但當她靠近小男孩時，小男孩卻對小女孩驚懼不已，躲躲閃閃。無法想象那個面對蠻荒虎都絲毫不退的男孩，卻會對自己閃閃躲躲。

若是按小女孩以前的性格，肯定是先暴打一頓，再說其他，但經(jīng)歷過那次事件的小女孩，卻再也不愿去逼迫小男孩。

只能默默的跟在小男孩的旁邊，不遠不近，不離不棄。

小女孩迫切的想要了解小男孩的全部，走近小男孩的身邊，但小男孩早已失去了初見時的笑容，雖然看起來依舊怯弱，卻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小男孩喜歡與花鳥魚蟲為伴，并常常對著它們說話，被身邊人詬病的同時，也常常被人借此羞辱，而小男孩卻依舊樂此不疲，也只有在面對花鳥魚蟲之時，小男孩才會重新綻放笑容。

小女孩為了接近小男孩，努力的去親近花鳥魚蟲，去了解小男孩喜歡的一切，也趕跑了所有想要欺辱小男孩的人。

春夏秋冬交替，一年又悄悄過去，這一年，女孩和男孩都到了八歲。

或許是女孩安靜的陪伴打動了男孩，男孩雖然還是未和女孩說過話，卻已經(jīng)不再抗拒女孩的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已經(jīng)拉進了許多。

小女孩也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安靜的生活，但心底對于想要靠近男孩的渴望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強烈。

直到有一天，女孩突然覺醒了能力，成為了靈覺者。

所有人都在為女孩高興，只有男孩站在人群之外，默默的注視著女孩，沉默不語。

女孩分開人群，徑直來到男孩身邊，男孩想要閃躲，但這次，女孩卻沒有再給男孩閃躲的機會。

女孩緊緊抓住男孩的手，嫣然輕笑。

“現(xiàn)在，我們是一樣的了，我也變成妖怪了。”

男孩看著女孩，沒有說話，但也是從這一刻起，女孩真正走進了男孩的世界，永駐在了男孩的心里。而男孩雖然不再懼怕女孩，卻也無法再取下眼鏡，露出初見時的笑臉。而這，也成了女孩最疼痛的記憶。

......

車燕看著古月，長呼一口氣。

“我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故事里的男孩是誰吧。”

古月依舊沉默以對。

但車燕卻知道古月早已將話聽到了心里。或許，連車燕自己都不知道，最了解古月的，不是何夢圓，也不是沐凡，而是車燕自己。

古月與車燕雖是同門師姐妹，車燕卻一直將古月視為自己的假想敵，當做自己的對手，久而久之，連古月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

真是應(yīng)了那句話，最了解你的，永遠是你的對手。

車燕稍微沉默了下，繼續(xù)說道。

“沐凡從童年時代開始，就吃盡了各種苦頭，絕大多數(shù)都是因我而起，他雖然看似怯弱，骨子里卻堅韌無比，一旦決定的事情，便絕對不會改變。而他此番選擇去人仙之約，全都是因為你，我無法改變他的決定，只希望他能夠平安歸來。”

“他生我生，他死我生。”

簡單的話語，卻透露著無比堅定的決心。

“如此一來，我就放心了，也怪不得他會選擇你。”

車燕微微苦笑，也不再多說，直接起身，向房間外走去。

“那你呢？”古月突然開口問道，而這也是古月第一次主動詢問車燕。

車燕身形微微一頓，繼續(xù)向前走去，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傳了過來。

“傷害了他那么多的我，早已沒有了那種資格，我只要守候在他身邊就足夠了，但你不要以為你這樣就算贏了，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我隨時會奪走他！你給我記好了！”

車燕最后的字音落下，人也剛好走出房間。房門輕輕閉合，將兩人隔絕開來，就如兩人之間的距離，永遠隔著一個沐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