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晚風透過車窗吹打在我的臉上,我一言不發得望著窗外的夜景,最終,我還是打算再去一趟長運旅館。
付了車錢,我叫醒了睡得正香的小姐姐,在后者埋怨的眼神之中,我倆再一次走進了那座熟悉的旅館。
相比前天來時的戰戰兢兢,現在的我可謂是底氣十足,在上次的任務之中我也算是摸清了長運旅館里兩個活尸的路數,就算今天再打起來也不會和上次似的方寸大亂。
而且現在的我和小姐姐在兌換過積分后實力倍增,更別提我兜里還塞著三張功能強大的符紙,別說是他倆,就是兇悍的厲鬼我們也有信心去斗上一斗。
“喂喂喂!有人沒!住店!”
行至前臺,我試探性得喊了一聲,可過去許久,始終沒人應答,話說上回我和小姐姐倆人也算是把這長運旅館鬧得夠嗆,莫不成是間歇神智失常的小婉在后來又恢復了一段時間的神智,怕我倆回來找場子,就拋下這旅館溜之大吉了?
帶著滿心的疑惑,我帶著小姐姐往著旅館深處走去,一路過來,我留意到旅館里的燈都是關著的,我看了眼手表,時間顯示是19點35分。
“難道發生了什么嗎?”
心念至此,我連忙快行兩步,直接打開了最近的一扇門!
“嘎吱!”
破舊的房門搖搖晃晃得擺到一旁,我打開了屋內的吊燈,柔和的燈光驅散了屋內的黑暗,可當我進入房間之后,眼前的景象卻不由得使我心中一酸。
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一道道殷紅的血跡縱橫交錯,那是一行字。
在前天,李無常,旅館老板,還有最先死去的老葛,三人皆是在冥界調查局無情的抹殺之下灰飛煙滅,若不是在最后關頭讓我撿到了李無常的生死簿,我和冷婧恐怕也是難逃此劫。
當時的情況太過危急,我根本沒有注意到其他人,直到今天,我看到了他臨死前用血寫在地上的最后的遺言——“別殺小婉。”
可惜就在那行血字邊上,躺著小婉僵硬的尸體。
一道猙獰的傷口橫貫在她那纖細的脖頸之側,而在她手中,則是死死得攥著一把菜刀,是自殺。
站在那行血字之前,我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許久之后,我打開了便攜腰包,將那三支玉華蘭韻香盡數抽出,就在這行血字之前將其點燃:“雖然你的所作所為算不得什么好人,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們還是找回了本心。”
氤氳煙氣裊裊升起,我朝著二人身死之地拜了拜,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一張手帕從我兜里滑出。
那是裹香的繡帕,在古董店時老板一并送給我的。
我彎了彎腰,隨手將其拾起,眼角不經意得一瞟,卻突然發現這塊手帕上撰寫著一篇詩文,而它的題目是...往生咒!
想到這里,我連忙將手帕整個展開,反復默讀了幾遍確認不會念錯之后,我便試探性得誦讀起了這篇往生咒:
“幽冥敕令,招汝孤魂...”
“陰陽有別,人死超生...”
“...”
“靈威如獄,慈悲若海...”
“...”
“先入黃泉,再渡輪回...”
“善惡有報,天理循環...”
“...”
“前世今生,一筆勾銷...”
“孤魂野鬼,速速超生!”
隨著往生咒最后一個段落的落下,眼前的煙氣竟是陡然扭曲,在那盤旋的煙霧之中,我竟隱約可以看見兩張微笑著的臉龐!
是旅館老板和小婉!
他們一邊朝我揮著手,一邊無聲得對我說著些什么,從他們的口型中可以看出,他們說的是“謝謝”。
雖然他們二人的死是因為某人的栽贓陷害,這才鑄成大錯,導致了最后被憤怒的村民們浸豬籠淹死,但這一世,他們殺人奪舍是沒有任何借口能夠開脫的,其所作所為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人。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們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是人,而并非嗜血禽獸。
我相信心中有愛的人,一定還有拯救的可能,我也不知道這三注玉華蘭韻香能否度化他們脫離苦海,但作為唯一目擊者的我,如果選擇了敝帚自珍,那這世上也便再沒人能夠對他們伸出援手。
淡白色的煙霧隨著香柱的燃盡漸漸散去,而旅館老板和小婉的面容也是逐漸模糊。
“三注清香,不知道能不能洗清你們的罪孽,不過你們誠心悔改的話,或許下面的地府領導們也會看在這玉華蘭韻香的份上給你們判個寬大處理,希望來世,你們能做個好人。”
一陣微風吹過,掃盡了地上的香灰,臨走前,我替二人關上了旅館的大門。
在旅館附近,我找到了上次任務后沒有開走的李無常的車,所幸他的鑰匙還在我這,隨著一陣引擎聲的響起,我和小姐姐踏上了回家的路。
雖然在冥界調查局給我帶來的生命威脅下,我被迫以凡人之身成為了所謂的冥界無常,但這個身份并沒有讓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始終還只是一個碌碌庸庸的小市民罷了。
面對生命的流逝,即便他們還曾是我的敵人,我依舊會感到彷徨,與無措。
或許是被我低落的情緒感染,一路上小姐姐也沒鬧騰,只是安靜的看著窗外的風景,突然,她拽了拽我的衣角,一改平常大大咧咧的模樣,小心翼翼得向我問道:“陳焯,他們死了嗎?”
雖然人總是要面對死亡的,但我還是不想和小姐姐解釋這么沉重的一個事實,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我想要保護她的無憂無慮,她的天真無邪。
于是我便強打著笑容,對小姐姐說道:“其實從科學的角度上來看,他們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
“切,愛說不說。”對于我的敷衍,小姐姐表示并不買賬,傲嬌得扭過了頭去,再沒理我。
不過在下車的時候,她突然眼眶通紅得拽住了我的衣袖,很是認真得說道:“陳焯,快教我往生咒!”
“哈?”
對于小姐姐的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頓時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我揉了揉小姐姐的腦袋,道:“你這小機靈鬼,也不說點好的。”
小姐姐氣呼呼得瞪了我一眼,一對白嫩嫩的臉頰頓時圓溜溜得鼓了起來:“真是討厭!那你想我怎么樣嘛!”
“我覺得吧,你還是...”看著可愛的小姐姐,我忍不住在她那鼓鼓的臉頰上捏了一把,然后在她發作之前飛也似的逃走:“賣萌吧!賣萌就對了!”
小姐姐下意識得揉了揉被我大捏了一把的臉蛋,下一刻,她反應過來之后頓時氣得連連跺腳,然后又抓狂似的朝我追了過來:“混蛋陳焯!我饒不了你!”
...
靜靜得躺在客廳的地鋪上,根本不用費多少力氣,只要把我的目光上抬45度,透過廚房的窗戶,我就能看到那布滿夜空的萬千星斗。
我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珍惜著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好像是一個臨終的老人,亦或是在絕癥的盡頭徘徊的病者。
曾經的我,根本不會去擔心已經過去的昨天是否還留有遺憾,根本不會去憂慮接近尾聲的今天是否充實有意義,根本不會去害怕,在即將到來的明天中會不會不被殺死。
像我這種已經死過一次的人,會比任何活著的人珍惜現在來之不易的生命。
雖然這樣的人生是帶上了鐐銬和枷鎖的畸形的人生,但我仍是想要抓緊這懸崖峭壁上的最后一根雜草,即便下一秒就是萬丈深淵,我也想在這一刻,再多吸上一口這人世間美妙的空氣。
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艱難險阻,也不知道像這次的好運氣又能持續多久,我所要做的,唯有努力得,拼盡全力得,帶著小姐姐一起活下去。
或許在那看不見的未來,因為遇見的一些人,發生的一些事,我們可能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模樣。
但無論如何,我也想要守住小姐姐的純真,希望在多年過去之后,歷經滄桑的我們還能夠和今天一樣發自內心得敞懷大笑。
眼皮滿滿變得沉重了起來,隨著呼吸的逐漸平緩,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變得輕柔了許多,就好像躺在天邊的游云之上,任意漂游。
隱約間,我聽到隔壁的小姐姐好像翻了下身,嘴里含糊不清得嘟囔道:“好亮啊,陳焯,幫我關下月亮...”
“哈?關...關什么???”
好吧,醞釀了半天的睡意又被小姐姐給攪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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