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在這般嚴酷的條件之下,我之前心中的種種豪氣,皆是被消磨得一干二凈。
洪秀娜的手掌微微收緊,然后又是用力得把我向后一拽,那不住搖動著的腦袋,好像是在無聲得說著——“不要!不要答應這種條件!”
小店里的氣氛漸漸變得有些詭異了起來。
我從邊上拉了張椅子,有些頹廢得坐在了上面,十根手指緊緊得插入發際,嗓音略帶幾分嘶啞得說了一句:“老板,我的靈魂真有那么值錢嗎?”
老板臉上的笑容仍是一如既往的和煦,仿佛之前那幾個冰冷的字眼是旁人所說一般:“值錢與否,那要看你自己是怎么認為的了,你覺得你的靈魂不如這女娃的未來的幸福值錢,而且你還對自己有著足夠信心的話,那你大可今天將靈魂交給老夫。”
言罷,老板語風又是一轉:“你若是舍不得這靈魂的話,那也沒多大的關系,你為了救這女娃都把自己的命給豁出去了,不過是失去了兩種感官而已,能從這般危險的夢境之中保住性命逃脫而出,這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就算今日你略微自私一些,這女娃也不會怪你的。”
“況且這女娃家世顯赫,今后的人生也未必會如你想象得那般凄慘。”老板一直自顧自得說著,不過說到了這一段時,聲音又是一頓,隨后又朝我露出了一道意味深長的笑容:“呵呵,老夫今日倒是有些多嘴了,應該不會干預到你的選擇吧?陳先生。”
身后,洪秀娜的反應愈加激烈,我輕輕按住她不斷顫抖著的手臂,又將她那柔軟的手掌緊緊得握住,道:“秀娜,我說過的,我一定會幫你醫好眼睛的,無論是讓我付出什么樣的代價,現在,正是我兌現承諾的時刻。”
洪秀娜拼命得搖著頭,眼角不斷得劃下淚水,不管任由我如何去說,她都不愿讓我去冒這個險。
我站了起來,將洪秀娜緊緊摟入懷中,待到她略微平靜了一些后,我緩緩松開了手臂,然后輕輕擦去了她臉上的淚水,笑道:“除了剛才的那個擁抱,我所做的一切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相信我,我有這個底氣,也有這個能力,去做到這些。”
老板將合同向我這邊推了出來,然后又拿出了一塊鮮紅的印泥,擺在了我的眼前,微微笑道:“看來你是做好決定了,陳先生,大拇指,用力按,我的印泥有點淡。”
我攤開手掌,默默得凝視了幾個瞬間,隨后,我便毫不猶豫得在老板遞來的印泥上重重得按了下去...
嘶…好痛啊啊啊啊啊!!!
嘴唇陡然泛白,一陣陣強烈的寒意,自腳底猛然涌起,我只覺自己的兩條腿好像是踩在云端一般,晃悠了幾下,差點沒一頭摔倒在地上。
最后,我扶著桌子,然后將那顆鮮血淋漓的大拇指按在了合約末尾的署名處,伴隨著縷縷鮮血的擴散開來,合約,簽署完畢。
老板將合約細心得收入懷中,隨后,他便微笑著對我說道:“那么陳先生,你在這里先休息一下,我這就為洪小姐治療。”
我有氣無力得點了點頭后,便一頭趴在了桌上,再也沒有力氣站起。
...
精疲力盡的我在老板的桌上很快就有些迷糊起來了,在半夢半醒之間,我似乎是來到了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白色的紙錢自天空之中徐徐飄落,腳掌踩在一條悠長的小道上,漫無目的得去往某個地方。
影影綽綽的幽靜密林之間,有著一條深邃的小道,在小道的兩側,矗立著許多看不清面容的模糊人影,有些人身上披的是粗糙的麻布,而有些人身上的則是昂貴的綢緞,但無論是何種材料,其色澤卻是出奇的一致——白色...
如此眾多的身影站在一起,其中竟是沒有半點的交談聲音。
萬籟俱寂,寂靜的樹林,在這些人的襯托之下,似乎更是寂靜了幾分。
不知道為什么,我也跟在了這些人的身后,甚至我完全不知道他們站在這里的目的是什么。
隨著時間的推移,隊伍漸漸向前挪動了起來,而我亦是跟著他們,向著密林的更深處走去。
腳下的道路,漸漸變得泥濘了起來,偶然間還會踏過一道淺黃色的水洼,到后來,甚至是要涉水而行。
奔涌而下的黃色泉水將隊伍沖得七零八落,不少人都是被洶涌的波浪直接卷走,可即便如此,這冗長的隊伍之中,竟沒有一個人選擇離開。
在經過黃色泉水的洗禮之后,我望見了一片鮮紅色的花海。
我莫名得感覺好像認識這些妖艷的花朵,似乎是叫曼珠沙華,似乎又是叫彼岸花。
遠處,是一座窄窄的拱橋,上面站著一個看不清面貌的女子,只見她一邊向著過往的人們遞去一碗碗溫和的熱湯,一邊輕聲哼著一首小曲:
“彼岸花開開彼岸,斷腸草愁愁斷腸...”
“奈何橋前可奈何,三生石前定三生...”
一曲唱罷,剛好輪到我喝湯了,她的一雙眼睛,就好像是星辰般耀眼,哪怕是不經意間看上一眼,便是再也移不開眼了,就好像是落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一般。
可偏偏是這樣的一雙絕美的眼睛,卻是總是泛著悲傷的紅,流著思念的淚,無論她的表情是哭,是笑。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一股莫名的憂傷,竟好像是扎根在了我的心中一般,無論如何都是揮之不去。
看著這雙泛著晶瑩淚光的眼睛,我情不自禁得想著,她為何如此悲傷,是被什么人傷透了心嗎?面對著如此美麗的人兒,那個人還真是狠心啊。
在我看她的時候,她也一直在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將我手中的熱湯端了回去,然后將其中的湯水又倒回了燒湯的大鍋里。
那雙悲傷的眼睛沒有再看向我,但她的心,似乎一直都在默默注視著我,在將我趕下橋后,她又唱起了一道悲傷的小調:
“水月鏡影...”
“花葉無言...”
“忘川難忘...”
“情...”
“情...”
似乎是忘記了歌詞,她那悲傷的雙眼之中,又多出了些許的疑惑,不過隨后,她的嘴角竟是揚起了些許的竊喜:“記不起情,那就是忘了嗎?這樣也好...”
擺起長長的云袖,她朝我揮了揮手,眼中的淚水悄悄止住,只余下了一縷如花般的笑靨:“不過,你可不能忘。”
...
“阿啾!”
我突然感覺鼻子有些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出來。
當我睜開雙眼的時候,我看到了一縷捏在青蔥指尖的秀發,和一張偷笑著的清雅臉蛋。
我微笑著伸出了兩根指頭,然后在少女的鼻子上輕輕一刮:“剛一恢復,就來捉弄我了?”
略帶幾分調皮得眨了眨眼,一雙紅唇微微分開,隨后,是一道輕靈而又藏著些許羞赧的細膩聲音:“陳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