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康憶盤踞厚子鋪 棒老二血洗保寧城(3)
公元一九〇九年六月二十二日,端午節,夏至,厚子鋪山無驚雷,浩日長空,金光燦爛。Www.Pinwenba.Com 吧沈康憶的大少爺沈日川吃過午飯,穿著潔白的衣裳,打著飽嗝,搖著扇子,哼著小曲兒帶了兩個帶長槍的家丁,挺著胸脯,邁著八字腳,扭著屁股走在大街上。大街上有幾個大人瞇上眼,撐起手遮太陽,打雙光腳板在來回走動。一些校孩子穿粗布小短褲,打著黑黢黢的光膀子,露著臟兮兮的小眼睛看到他,悄悄溜走了。有的跑回了家,有的躲在大樹后面,偷看他腰里的手槍。
沈日川不去里會孩子們的竄動,這對于他來說太威風太習以為常了。左瞟一品紅,右視十里香,站在樓上的姑娘們哎呦呦擠眉弄眼,嬌滴滴依欄開屏。撩裙解扣砸得三個騷人渾身酥軟。沈日川提起扇子指指點點,笑里淫花,打著口哨兒逗著姑娘們樂:“小紅,你臉真嫩,我放個屁,就給你吹爛了;小仙的腰桿兒真細滑,滑得像剛打了油的槍,沒見過吧;還有呀,你小雨兒的**夠大,比我老娘蒸的饅頭還要大,簡直就是沒有開槽,沒有長奶嘴兒的屁股。”說得樓上姑娘們飛吻似櫻桃,聲如母羊伸長脖子叫:“沈公子,真討厭,咩——”
清風不識公子面,樓臺街宇馬蹄疾。抬望眼,立正稍息,十幾個如土匪打扮的人身穿灰布短褂衫,腰系長繩挎大刀、鐵錘、斧頭,背著長槍帶刺刀,騎著戰馬拉住韁繩,站在沈日川面前,臉上還冒著滾燙燙的汗水,刀尖上滴著鮮血。后面還跟著一輛馬車,肥實的棕色大馬不時踏著腳,用頭甩著周圍的蒼蠅。沈日川的興奮被打斷了,沒有仔細去看馬車上捆著的是什么東西。
這等看似鋼鐵不倒,刀槍不入的陣勢,莫非是亂黨造反了?
為首的男子七尺居高,黑黝黝,油光可鑒,額寬寬,濃眉大眼,渾厚厚,裝滿精神,圓方的腦袋上系著不足五寸的麻花辮兒有七八個,灰色麻布衫擋不住半截胸膛,柱子般手臂壓住光閃閃、長吊吊的一把怪異的殺豬刀,腰間一條繩子像蛇一樣牢牢纏著。來人騎著一匹大紅棗馬,死死地盯著他,一聲不吭。
沈日川眉頭一皺,合上扇子,向手里一拍,地上的影子開始鬼魅一樣跟著他晃動。他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從牙縫里蹦出一句話來:“吆呵呵,哪里來的棒老二,報上名來,請我喝兩盅,留下身上硬硬的,小命便可帶走。”一氣差點兒沒有喝成,話音剛落,為首的聲音如雷貫耳,晴空霹靂:“朝廷一小卒、江湖一小蝦,九把斧來送沈老太爺歸山!”渾圓的話讓沈日川莫名其妙。
自稱九把斧的頭領見他摸不著頭腦,一揮手,示意他走開,接著說道:“我的刀不殺讓路之人!”
沈日川甩開搖了搖幾下,張著嘴巴,歪著腦袋,抖著身子偏是不讓。兩個跟隨后退兩步,扳動槍栓,對準了來人。沈日川伸出手,用中指指了兩個家丁手里的硬火管,向九把斧說道:“這是什么?這是槍!”
身后,一匹白馬向前踏了幾步,走在九把斧前面,停下來。馬上有一個人笑著小方臉向他招手,說道:“幾年不見,你沈公子也跟著變成槍管了,是不是一品紅的姑娘擠干了你的子彈,要不要來吃我的兩顆花生米補一補?”沈日川定眼一看,心里挨了一錘,不小心眼光落到了后方。他這才看清楚,在二十號人身后,馬車上是漆黑黑的柏木棺材,再往后看,也就是街頭不遠,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十多個暗哨和打手。沈日川不禁罵道:“龜兒你請救兵了?周之初,你拉屎不看地方,三年前沒有把你逮住殺了,只因你躲在豬圈溜了,今兒是你自己挖坑,由不得我!”說完將扇子遞給一個跟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拔腰間的槍。
沈日川槍舉頭落,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被丈外一棵大樹給擋住了,停下來,眼睛鼓鼓地盯著大白馬。身子在舞動了兩下后四叉八仰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血如噴泉射了出來,灑向空中。大樹后面的幾個孩子看到沈日川的頭,膽怯了半響,才跑出來用腳去踢,踢到了不遠處街沿的水溝里,卡住了。幾個孩子簇擁著,把腳蹬在水溝內沿的石頭上,去扯沈日川的辮子,把頭從水溝里拔出來。一個孩子拖著辮子,辮子拖著頭跟著孩子跑,后面幾個孩子不停地追著,嘻嘻哈哈地笑。
不遠處的一間房屋里,一個男人在粗狂地吼道:“你幾個小屁娃兒,踢一個草凳把腳上的血都弄出來了,還不快回來。”然后,男人從屋里跑出來,拿一條黃荊棒,奔向孩子們。當他走近的時候,看到滿是烏黑泥土的人頭。一把提起來,扔到了更遠處。罵道:“還不給老子爬上回?”黃荊棒落到了孩子們的屁屁上。孩子們委屈地涌進屋里去了。
男人轉身又去撿頭,仔細端詳了一遍,揉著眼睛再看,發現是沈日川。“啥逼喲”一聲,丟下腦殼,一溜煙鉆進屋里。里面,頂門杠“哐當”一下,寂靜下來。
等兩個跟隨回過神來,沈日川尸首兩地,頭顱已不見了蹤跡,瞬間功夫不到,就見了閻王,摔下槍,拿著他的扇子,看一眼來人和來人手里怪異的殺豬刀,轉身拔腿就跑,驚慌失措地吆喝道:“殺人了,沈大少爺被人給殺了。”剛才街道兩旁妖氣十足,此刻噼里啪啦一陣狂響,屋內鉆出幾十個彪形大漢,砍刀、斧頭、木棍、長槍黑壓壓而來,虎視眈眈。然后,所有門窗又一陣狂響,全部關上,飛不進一只蒼蠅,門窗背后,還有眾目睽睽。
蕭蕭馬聲,混沌一片,血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發出濃濃地腥臭味。九把斧扭掉最后一顆人頭,沾一點血聞起來,他感到和豬血的腥味差不多。慢慢地,蒼蠅唱著歌,扇動著翅膀開始亂舞起來,蟬子在經歷了短暫的停頓后又開始煩躁地叫喊:“熱啊,熱。”
兩個跟隨剛進沈日川的家,一樁跪在地上,腦袋開花,腦漿撒了一地都是。老頭子還沒掏出槍,頭顱揮舞著辮子從樓梯上“咚咚咚”像敲木魚滾了下來。九把斧滴水不漏,吆喝道:“活的便走,死的留下!”一些家丁和打手從人縫里鉆出去,逃了。一些僥幸的家丁和打手迅速舉起槍,想先發制人,撿個起頭。
刀光閃閃波光粼粼之后,尸體七上八下壘滿了廳堂。
廳堂,開始死一樣深沉。
九把斧從沈康憶手里拿下槍,瞄準沈家大堂朱紅色的“志在行”金字招牌,行云流水無骨的風,飄逸悠遠蕩氣回腸,不免有些遺憾,說道:“老太爺的槍不錯,就是不會用,眼睛高了點,準心兒又給弄矮了。”說完,扳弄一下,放到沈康憶手里,“下去后好好練習,別拿著當擺設,鬧笑話!”然后飛身下樓將沈康憶的頭顱放回他的脖子,抹下眼睛,“周老爺給你備了一口十人抬的無節柏木棺材,節已過,安心去吧!”
周之初跟著跳下馬來,噔噔噔上樓,來到沈康憶尸首面前,劈腿桿就是兩腳,罵道:“老子叫你欺辱我,欺辱我大哥,欺辱我劍州的百姓。”然后掏出槍,照著尸體又開了三槍,“到了陰曹地府就這么練,懂了嗎?”呸,周之初吐了一啪口水。
九把斧看在眼里,沒有說話。在兵器面前,他不喜歡用槍,因為槍太輕了,拿在手里像樹葉子一樣沒什么感覺。幾個手下將馬車上笨重的棺材抬下來。放在大門前,揭開棺材蓋,準備去搬運沈康憶的尸體。
九把斧轉過身,一個八歲左右的小男孩站在死人堆里注視著他,手里拿著沈日川的扇子,扇子也被鮮血染黑了,沒有一絲驚慌,眼里充滿反抗。“我不殺小孩,管家在哪里?死了沒?”“你不殺我,你會后悔的!”
九把斧不去理他,飛身抽過一把藤椅坐在上面,翹著二郎腿,揚著馬鞭,喊了半天,管家田大平臉兒冒出一個鼻尖兒,八字胡兒稀稀拉拉像兔子啃過,弓著腰從后堂跑出來,惺忪著眼睛,身子有些發抖,抖得很不自然,連連說道:“小的便是,小的便是。”九把斧縱身而起,一腳將管家踢出丈遠,說道:“田大,給吳城佩捎個信,火槍隊五天之后血洗保寧府!讓他準備著。”
說完,九把斧帶著人馬來到街中央,看著沈康憶的家業。周之初吆喝著房子里面的人,要他們出來受話。等了片刻,有幾個年長的老人才探出頭來,緩慢地來到他們面前,接著是年輕的男人,后來是街坊的女人和孩子們,還有窯子里的妓女。周之初拿些銀子,要街坊鄰居好好地把沈康憶給埋了。十多個街坊鄰居怯弱地收拾著沈康憶,把他裝進棺材里,蓋上蓋子。忙乎著去收拾其他死了的人。
黃昏,九把斧吩咐李樸一,帶領五個快騎,除了沈康憶的槍作為陪葬品外,其家中所有槍支彈藥和金銀財寶以及銀票裝箱打捆,是夜送回劍州充公。
一只貓“喵嗚”一聲,跳到了棺材上,蹲在上面,伸出一只爪子,打理自己的胡須。旁邊兩只石頭獅子為它站著崗,看九把斧騎著戰馬慢騰騰、悠揚揚離去。西去的夕陽為他們鑲上一道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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