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炙熱的太陽還不想落山的時候，是劍州城最熱鬧的時候，南北街頭，全城貫通，車水馬龍，人海如云，粉墨登場。Www.Pinwenba.Com 吧有店鋪的商家撐起燈籠等客上門，沒有店鋪的各行商販紛紛出來，找塊地頭，吆喝著亮自家的絕活兒；一些閨房的小姐、農(nóng)家姑娘扮得花枝招展趕著趟兒，悄悄出來約自己的心上人；耐不住寂寞的公子哥們搖一把扇子坐上戲樓看些小曲兒，聽幾句黃段子，要不就悄悄去得煙花樓、風月樓小耍一盤，或者跑到翠云樓賭個面紅脖子粗；小孩子古怪精靈更不在話下，窮人家的娃兒出來檢點活兒做，掙幾枚小錢。富人家的孩子出來約成一團，玩著沙包、斗著雞兒等游戲，看著街上的把戲。

青山在九把斧的身邊東瞅瞅，西瞧瞧，勾著腳尖，穿梭在人群中，新鮮的不行，眼睛兒都快蹦出來了。不時去扯小杜鵑的衣角，摸小杜鵑的頭發(fā)，小杜鵑揮揮手，偶爾去打他一下。

他們逛遍了城里所有商店。青山看到了很多沒有見過的稀奇，怪笑的老爺，黑黑的眼鏡。煙花樓下，青山聽到里面有二胡飄出的聲音，駐足聽了一下，不知是誰在憂傷地唱著《杜十娘》。小杜鵑輕輕地扯了一下青山的耳朵，說道：“羞羞羞。”青山紅著臉去攆小杜鵑，沒攆上。站著等九把斧，對九把斧比劃著，“我們那兒也有這個玩意兒。”九把斧知道，青山說的是厚子鋪的兩個妓院。青山又比劃著，九把斧問道：“你娘會唱這首歌？”青山點點頭。“我娘也會唱。”九把斧說道，“那，你娘還會唱什么？”青山比劃著，她會唱《梁山伯與祝英臺》。小杜鵑看著青山的比劃，端起雙臂，惦著一只腳，說道：“我也會唱。正月好唱祝英兒臺喲，一對兒黃貓叫春兒來喲——”小杜鵑跟著跳起來。青山在一旁畫著臉：“羞羞羞。”羞得小杜鵑紅著臉去打他。青山跑不快，挨上了。

九把斧說道：“可惜我娘不會唱這首歌，不過，我姐會唱。”“你姐還會唱什么歌？”“嗯——她最喜歡唱《八杯酒》。一杯酒兒妹想郎，情郎思妹到家來，叫聲小乖乖，手持銀壺斟美酒，阿哥早去早回來，賢妹笑開懷——”九把斧不禁舞了起來。小杜鵑在身后唱著。九把斧問道：“你也會唱？”“嗯，我還會唱很多呢。”

“你的家人現(xiàn)在在哪兒呀？”小杜鵑問道。

“他們都死了。”九把斧說。惹得小杜鵑很不自在。

“來，大家一起來，跟著我唱！”九把斧說著，又唱起來。“二杯酒兒清又清，悄悄問郎啥年根？說與情妹聽。郎說今年十八歲，妹說正是十八春，我倆打老庚——”他們欣喜的唱著，鬧著，踩著拍子，像三個瘋子，不去顧及旁人木呆地看著他們。九把斧仿佛感到，自己的姐姐就站在村頭的馬三樹旁在唱：“三杯酒兒甜又酸，笑笑瞇瞇給郎端，酒酸心兒甜，郎喝三杯紅了臉，妹喝三杯桃紅艷，越喝心越歡——”但九把斧又分明看到，站在馬桑樹旁邊的不是姐姐，而是小弋在羞答答地唱。轉(zhuǎn)眼，小弋又變了，變成了沈日紅。

九把斧定了定眼睛，原來是小杜鵑在唱，街上行人看著他們走過。

兩個孩子在一個買冰糖葫蘆的老倌面前停下來，不動了。老倌戴一頂麥草編織的薄草冒，瘦骨嶙峋，面龐白凈微黃，目光含沙藏淚，如同骷髏的手上，血管像發(fā)達的根系一樣往手臂收攏，一根長長的鐵煙斗足有青山長短，在離煙斗不遠的煙桿上，挎了一個小袋子。小袋子的里面，想必是裝了些發(fā)黃的煙草葉兒，可以隨時供著。老倌不時把煙嘴兒放在嘴邊去咂，吐出一股嗆人的煙味。

青山偏著小腦袋，眼睛閃著光芒，拌著嘴巴舔著嘴皮兒，看得口水直往肚里咽。老倌咂完煙，擦著額頭的汗，有氣無力地看著街上來去的人在吆喝，“冰糖葫蘆勒，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蘆，兩文錢一串，便宜賣，走得快——”

老倌吆喝完后，渾濁的眼睛滑落下來，看到青山把手指咬在嘴里，一只手塞進褲襠，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臉上一下子有了笑意，問道：“小哥兒來一串？”青山點點頭又搖搖頭。搖頭的時候，老人的臉色淡下來，接著說道：“一文錢一串。怎么樣？我還沒吃午飯呢！”

九把斧看他們圍在一起，走過來，說道：“青山，想吃就拿，啊！”

青山一聽，從稻草上取了一串遞給身后的小杜鵑，又取一串遞給九把斧，九把斧不要，說道：“你吃。”青山這才把冰糖葫蘆用舌頭舔了舔，抽出一顆，含在嘴里，香香地咬著，小嘴兒都咬歪了。

老倌看一眼小杜鵑，說道：“姑娘近來可好？”

“嗯，托李爺爺?shù)母！，F(xiàn)在可好啦！我有自己的家了，還有一個哥哥和弟弟！”小杜鵑轉(zhuǎn)過身對九把斧說道：“九哥，他是李爺爺，城里人都稱他李先生。”九把斧聳了肩膀，笑道：“嗯，李先生好呀，在下九把斧，府上做事。”

李先生看他一眼，閃過一絲詫異，手捏緊了插著冰糖葫蘆的草把，又濃濃地咂了一口煙，說道：“不好，不好。不過，見到小姑娘，我心里清爽了許多。”

小杜鵑看李先生笑得勉強，便問道：“李爺爺，你天天在這兒賣嗎？”“是呀，爺爺要吃飯，不賣不行呢！”

“那你家人呢？”九把斧問道。

李先生的目光再一次黯淡下來，良久才說道：“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哦，那，你寫信讓他們回來呀？”小杜鵑說道。

“爺爺想呀，可惜，那兒沒有郵差。”

“那把你想說的話讓鴿子捎去唄？”小杜鵑又說。

李先生看青山吃完了，取一串冰糖葫蘆遞給青山，看著小杜鵑，撫摸著她的頭說道：“姑娘，西北有高墻，鴿子飛不過去呀——”

九把斧聽著，從包里掏出錢來，給李先生五文錢。

老倌執(zhí)意不要，說這個小女孩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能收救命恩人的錢，收了便是忘恩，要遭雷劈，死得烏漆八焦的。

說來說去，九把斧發(fā)脾氣了：“是不是給的少啦，少了你說嘛！給夠了不？”

九把斧掏出了一塊碎銀。

李先生看他骨子里有一股銳氣，是個行事直道風行的種兒，心里多了幾分躊躇，最多只收三文錢，做個不賠本的買賣。“生意有做生意的規(guī)矩，不能破壞了！”李先生拗不過小杜鵑，只好收了五文錢。顫抖的手接過錢說道：“九爺一路走好，小姑娘一路走好，小哥兒一路走好。”

小杜鵑聽著李先生的話，流淚了，不時回頭看他。

小杜鵑心里清楚，自己在周觀濤府上當丫鬟的時候，總是悄悄從灶房偷點食物出來給李先生吃，她一直想問，卻總是來去匆忙，有時候覺得自己便是下人，把人家的事情知道那么清楚又能怎樣，能幫他什么呢？我們活在世上這般低賤卑微，早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不去揭痛也罷。

今年三月桃花盛開，春暖乍寒的時候。二太太喻秋月偶感了風寒，小杜鵑在家辛勞伺候，一周沒有上街買菜，當見到老倌的時候，老倌蹲在鐘鼓樓的城墻下像一只流浪狗搖著尾巴啃著煙土，渾身破爛不堪，臟兮兮的，臉上的垢甲爭先恐后往地下掉。

小杜鵑看四周沒人，悄悄給了他兩個紅蘿卜要他吃。李先生跪著接過蘿卜，蘿卜已長滿了布莖。李先生只吃了一個，把還有一個揣進懷里。等小杜鵑走后，李先生勾著身子起來，把這個蘿卜拿去換了一撮煙葉。

結(jié)果被雍秀才看見了，嚼著兔嘴兒，閑話給了大太太，大太太不顧喻秋月的勸，很收拾了她一回。大太太要小杜鵑面壁餓肚子兩天思過，餓得小杜鵑渾身無力，給周觀濤端茶時一連打了兩個茶碗，氣得大太太在小杜鵑臉上留下了五個手指印，腫了一周才逐漸散去。周觀濤之所以把小杜鵑送給九把斧當傭人，小杜鵑猜測，多半跟這件事有關，大太太眼不見，心不煩。

就在他們轉(zhuǎn)身離去，走出不遠的時候，有三個公子哥圍著李先生出言不遜，鬧鬧嚷嚷。小杜鵑回頭一看，原來是三個富家的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