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金請罪各有說頭 一不小心又添話語(6)
管耗子手里拿一把扇子,楊四手里捏一根棍子,兩人堵在小南門外面的石橋上,把各自的家伙敲得很響,接著是笑。Www.Pinwenba.Com 吧見李先生沒甚反應,兩人翹起屁股對著李先生的臉扭動幾下,孔雀開屏。管耗子站起來回頭搖著扇子笑道:“李老太爺你踩了狗屎運一夜發福,飛來橫財,都長二下巴了。我爹給你的銀票你也不必感謝,但這兩天我把錢捐去北京修了紫荊城,手頭緊,借兩百兩銀子給我,等兩天后多還給你些,而且還比你的銀子新,咋樣?”
李先生捂著包裹,不讓他們靠近,說道:“我深刻地懷疑你沒捐錢修紫荊城,估計是塞炮眼給用了。再說,我個討口子有啥銀子?”
“那你包里是啥,是狗屎?”楊四伸著豬腦殼問道。
“我包里是石頭。”李先生回答。
“石頭!哈哈哈,石頭拿回去攢核桃?”管耗子根本不相信李先生的話。
“管少爺,我包里確實是石頭,拿回去賭老鼠洞,你家有的是錢,敢和長江之水而比,就別再笑話我。”李先生求乞道。
管耗子說道:“李老爺,我借你的,這樣,等兩天雙倍還給你。”
楊四覺得很啰嗦,跟在管耗子后面敲著棍子嚷道:“三哥,少跟他廢話,我看他是欠揍!今兒給他搶了,還有誰高興不起來,還有誰路見不平一聲吼,來救他狗日的?”
管耗子本來早想發火了,但想起李先生今天有實在貨,跟前兒不同,包里的東西遲早是他的,再說才挨了爹的訓,今兒就是搶也要搶得優雅些。還得提防著九把斧從地窟窿里冒出來。管耗子揚起扇子,朝楊四罵道:“還有我爹,我爹是個大善人,他會收拾我們。我教你多少遍,我們劍州城的秩序是大好的,只有征收和借,沒有搶,搶是棒老二山賊干的事情,是陳割秧干的事情,是沈康憶、楊奎幾爺子干的事情!”楊四捂著頭,被管耗子挨了兩托子,“以后再說搶,打一槍漲到二兩銀子。”“在小燕那兒嘿呼幾下都才二兩銀子!”楊四不滿道。管耗子看著他,楊四不說話了。
“管少爺,我包里確實不是銀子,我拿什么借給你?”李先生為難地說道。
“是不是銀子,你打開包包,我看看不就知道了?”管耗子說著把頭遞過來,“要真不是銀子,你立馬走。”李先生握緊包裹不給看,向后退,一直退到了南門邊的城墻旁,靠在城墻上。楊四說道:“三哥,店里的伙計都說他取了銀子的,這還有假?”管耗子轉過身照著楊四的肩膀又是兩扇子,問道:“哪個伙計說的?豬腦殼!”又對李先生說道:“看一下,不耽擱你時間,站在這里熱的,曬死人,要不在陰涼的地方去?”
“我才不去,置信還有啥誠信,名字改成不直道好了。”李先生挖苦道,“你拿了我的銀子,煙花樓小燕會恥笑你!”“哼,小燕算什么東西!敢笑我?老子要她對我怎樣就怎樣。最討厭哪個跟我講價錢。”管耗子聽到此話,心中大喜,環視四周,一揮手,楊四習慣地看一眼旁邊。
旁邊一個人都沒有。有幾個市民偷偷地看著他們,繞道大步兒跑了。
可是今天,趙三衛被趙黑子攆回了武侯驛。平日里,公子仨動作十分簡單,先是管耗子一揮手說:“上!”楊四習慣地看趙三衛,趙三衛出拳。就在楊四習慣性動作沒有做完的時候,知道今天是他出手的時候了,沒有選擇。楊四只好挽起袖子親自動手,跑上去抓扯李先生的包裹,往自己懷里拽。李先生緊緊抱在懷里不松手,不多時兩人便扭作一團。
“你老狗日的吃干飯了哎,勁那么大。”楊四漲紅著臉,弄得大汗淋漓,裹得滿身是泥,怎么也拿不下李先生懷里的包。
管耗子站一邊放風,覺得李先生很是討人嫌,不就他媽地百把兩銀子嗎?用得著那樣賣命守著?大吼道:“要不是我爹把槍繳了,你老頭子真要吃了槍子兒才睡得著。”跑去撿起楊四身邊的棍子。一棍子打在李先生手臂上。李先生感到生疼,抬起頭看著管耗子說道:“你打我,會后悔的,九爺會把你們的屎擠出來。”管耗子罵道:“他算個**,老子后悔前兒沒有把你們嘣了,今天才給我送些錢來作補償。”
“三哥高見。”楊四站起身揉著鼻子,趁李先生摸著手臂的空子,一把搶過包裹,手舞足蹈,就要去解扣。李先生從地上爬起來,突然大聲喊道:“快來人呀,搶錢了,殺人了,死人了,大善人管得寬的兒子搶錢了,楊拳師一家人都搶錢了!”
管耗子從沒有想到李先生會如此反抗,聲音大若鐘鳴,趕緊抓過包,拔腿就跑。
楊四跟在后面,邊跑邊喊:“三哥,等等我,三哥等等我。”還不時回頭威脅道:“老不死的再喊就割了你的舌頭!”管耗子邊跑邊喘著粗氣,擦著額頭的汗,回頭斷斷續續說道:“老,老,老地方等你。”
校場壩是劍州知州府馴馬練兵的地方,也是劍州知州府對死囚行刑之地,一條溪溝環抱校場壩的廣場。傳說,千百年來,在這里砍下去的人頭可以填滿整個聞溪河。老百姓說校場壩煞氣很重,夜半三更還能看到亡魂在廣場游蕩,陰風瑟瑟,十多年前,有人看到一女鬼夜半披頭散發飄進文昌宮,化作一縷青煙,被劍州城的人們傳得人心惶惶,說文昌宮成了鬼魂的巢穴。官府請鶴鳴山的道士做過無數次道場,也沒把那鬼魂收拾下來。
校場壩的廣場上有一座陰陽碑,人們叫它為陰陽界。距陰陽界十五六尺遠有一灰黑色的石塔叫小雷鋒塔,八尺一高,底層直徑有二尺四,是死囚在行刑后,有家里人或者朋友為其燒紙錢的地方,也用來鎮壓鬼魂。說好了,錢給他燒了,他就安心上路轉世做人,做好人,要是出來搗蛋,小雷峰塔就會鎮住他們。清朝時期,死囚在行刑前,鶴鳴山的道士都要燒香坐禪,超度他們的罪孽。等死囚人頭落地,他們的鬼魂將跨過陰陽界,然后走過涴花橋,忘了前世的罪過,直奔鶴鳴山而去。
但無論他們怎么走,沒有脫胎換骨、轉世之前,他們走不出小雷峰塔。
十多年前,李先生的兒子執政劍州期間,衙門里請了一個老人去打更,老人不到三個月,口吐白沫死了,再后來周觀濤上任,又找一個老人頂替,不到三個月也跟著死了,結果一連死了三個人。有一個小伙子自以為膽子很大,主動去府衙把這差事接過來,可是,不到三個月瘋了,整天在劍州城里瘋走傻笑,嘴里不知道嘀咕著什么,又三個月后死了。隔了那么幾年,再沒有人敢攬這個瓷器活,即便有人去干,只是站在南街與西街的轉角口,照著校場壩敲三聲鑼,“陰有陰規,陽有陽道,各位亡人走好咯——”
周觀濤見李先生孤苦一人,將這門打更的差事讓給了他,每月十文錢。
李先生倒也接了,每天晚上提著鑼鼓拿著槌,都要從南街出來到校場壩轉一圈。敲上三聲,嘴里不停地說道:“各位亡人走好咯,三更時辰到了,有冤閻王殿上伸,無冤轉世做好人呢——”
盡管李先生沒有像其他打更人那樣死去,不過,鬧鬼的事情還偶有發生。
人們覺得小雷鋒塔沒起到多大作用,上請知州府想個辦法,治住鬼混。周觀濤曾請端公重新修建了小雷鋒塔,尺寸翻了一倍還要多,想是要大鎮壓,但鬧鬼的事情更加嚴重,朱老八、張小二、錢掌柜、就連他周觀濤自己都遇上了黑衣女鬼在張牙舞爪,鶴鳴山的道士說,總有些惡鬼能云游在六界之外,若不犯她,香火旺盛,貢品豐盛,吃醉了她,只要夜間不去亂走動,也不會有多大的兇煞。
知州府規定,城里每家每戶逗上錢糧,文昌廟的香火便從來不斷,這幾年,也確實再沒有發生過鬼傷人的事情。
相距不遠,百米以外溪溝上有一座清朝初年修建的石拱橋,人們稱他為涴花橋。經過涴花橋直上幾階石梯,便進入了文昌宮。
本來是每年正月初十在這里舉行文昌大會,八人抬的轎子抬著文昌菩薩游街。人們扎紙船、編花燈,陪著文昌菩薩鑾駕出游,掃除各種瘟疫和不干凈的東西。保一年四季國泰民安。
游行從傍晚開始,一直到天明,凡是經過的街道,街坊人等都給三張紙錢,燒三炷香。將一家人的名字、生辰八字還有“一年平安”寫在紙上,丟入紙船中,放在馬車里,跟在后面走。城內滿街煙火,鞭炮不斷,燈火齊明,家家戶戶都在祈禱。天亮時,全城的百姓已經組成龐大的游行隊伍出東門而下,至河壩,用火燒掉紙船和花燈,看紙船、花燈燒盡為止。
文昌宮的二樓是一個戲樓,戲樓的兩個柱頭上寫著一副對聯:“運陶侃甓鳴單父琴高盼樓臺更上一層宏舊治,袍武鄉懷布文翁化爭謳士庶于今兩劍豎新猷。”這個戲臺主要演《搬目連》、《搬東窗》的大戲,警示人們要多做好事、善事。李先生的兒子上任劍州知州的前一個月,知州楊大人曾假戲真演軋馬鞍山匪首王重和她的壓寨夫人孫氏,血灑滿了整個戲臺,嚇死一個小孩,楊大人三天后,掉入聞溪河,淹死了。多年來,人們猜測是不是他倆的陰魂纏上了楊大人。以后,即便白天,也沒有幾個小孩子愿意跑這里來玩。周觀濤執政劍州十多年,還沒有在這個戲臺上看過戲。
因為鬧鬼,趕文昌大會,也只是游街而已,戲演在了城隍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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