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放好銀兩，磨蹭片刻，從后屋出來，坐在椅子上抽煙，看喻秋月出門。Www.Pinwenba.Com 吧

九把斧送走喻秋月進屋。李先生站起身，說道：“九爺，銀兩我已放好了，有事請啥吩咐？”九把斧笑道：“辛苦李先生了，隨你的自在吧。”李先生本來想問喻秋月今天來這里有何事情，聽些府上的閑話，但對他來說又毫無相干，話到嘴邊咽下去了，說聲“好呢”，到自己的睡房拿本書，靠在椅子上，悠閑地翻著。

九把斧看時間尚早，在壩子里沒閑著，揮舞著拳腳教孩子們拳術。

過了半個時辰，一個官差腰間挎一把大刀，打著小跑來找九把斧，要他速去府上，周大人和雍師爺已等著，有要事相商。

九把斧提上殺豬刀，跟著去了。到天黑，蚊子嗡嗡響，河蛙咕咕叫的時候，才興沖沖回來。

晚上，小杜鵑點上油燈，青山蹲在灶房燒鍋，炒了幾份小菜端上桌來，四個人圍著一起吃。兩個孩子沒吃多久便下了桌子，蹲在一邊玩耍。九把斧招呼著小杜鵑，收拾些隨身細軟和銀兩，明日要出去十來天，到劍州各個山頭看看。小杜鵑和青山去了。

李先生問他是不是剿匪的事情。

九把斧說道：“嗯，收拾些路上用，明日便要討伐山匪山賊。說與你聽也無妨，順便幫我做些參謀。另外，家里幾個孩子有勞你多擔待些。”“家里的事你盡管放心，我定會照顧好。”李先生有些疑惑，說道：“不是說下個月去嗎？”“周大人說山匪遲早要剿，還不如來得痛快點，免得夜長夢多，讓百姓少受苦。如此行事，也正合我意，若是拖久了，我倒是渾身不自在。”

九把斧要李先生給點看法。李先生抿了一小口酒，說道：“匪理當得剿，必須剿，但不能濫殺無辜！”“那，李先生可知劍州山匪的情況？”九把斧問道。

“略有所知！”李先生答道，“劍州山匪由來已久，不過都是單干，互不往來，南面的山匪除了沈康憶，其他只不過是些小嘍啰罷了，是附近沒有吃穿的百姓迫不得已占個山頭，小打小鬧，搶點吃的、搶點穿的，勸導著也會散去，命不該死。

“真正的匪幫是北字幫會，北字匪幫領頭的名叫楊奎，武侯驛人，是一個光頭，帶著一副金耳環，這幾年吃得胖了，有些五大三粗。大概是在**年前，因為自己的女人逢場劍州城，在百貨鋪買東西，被兩個二桿子看上了，調戲她。她在躲閃中不小心撞上了管得寬百貨鋪子里的三口瓷缸，掉在地上打爛了，無錢賠償，被官府收監。不想從牢里出來，衣不遮體，神情恍惚。楊奎找了官府倫理，周大人說立即過問此事，對胡作非為的差役絕不姑息，但卻一直沒有眉目。楊奎拽著女人再去擊鼓伸冤。剛進鐘鼓樓時，被一群蒙面的漢子綁了他們。楊奎掙扎，求告街客幫忙，街客怕惹禍上身，紛紛躲讓，不敢施恩。一伙人把他們拖到臥龍山。楊奎被打得頭破血流，暈死過去，女人見他渾身是血，去抱一個漢子的腿桿，漢子對女人拳打腳踢，很不客氣，給弄死了。等到楊奎醒來，見內人還抱著他，他痛哭。他在附近弄了幾根竹梢，用藤子連在一起，把女人的尸體放在上面，一人拖著，踉踉蹌蹌行到翠云廊。又跑到一戶人家搶了一只羊子，灑酒宰羊祭拜蒼天，橫豎都是個死，還不如坐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賭咒發誓不做好人，在翠云廊一帶呆了些時日，籠絡八方地痞流氓，當上了山匪頭子。

“后來，楊奎看上了苦竹寨的險要地勢，帶著一伙人悄悄兒爬上去，霸占寨子不走了。他不愿將內人入土，而一直將內人的尸體放在自己身邊，同眠共枕。橫行劍門關內外這幾年，劍州府的槍支彈藥恐怕有些是他大手大腳給拿去用了。大凡走在劍門關的棧道上，偶爾聽到一兩聲槍響，定是楊奎打著山鳥練著靶子。目前，只要劍州鏟除了北字幫會，那便是一大快事。”

“不過，剿滅了山匪也難讓百姓安寧，時下，國事看不清風向標，暗潮涌動難有出頭之日，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也就不足為怪。你有匹夫之勇，也應堪當更大的重任。能救一方百姓于水火，則救一方百姓。到得將來，總有人惦記著你。”李先生斟上酒，又抿一口，嘖嘖嘴，說道：“這些年來，劍州城的變化不大，但劍州百姓變化很大，滄海橫流，每況愈下，上不見陽光，下不觸清流。劍州城里雖歌舞不斷，那是有錢人家榨著百姓的油脂骨頭在大肆頹廢。如今天下積垢纏身，何為官，何為匪，不能以偏概了全部，何為好、何為壞，也不是帶有血腥的手說了算。”

九把斧對李先生最后的話聽得云里霧里，他認為，劍州沒有戰亂，劍州的一些百姓之所以飽受著煎熬，那是因為山匪太猖獗，破壞了他們的家園，而知州府無勇夫鏟除山匪，才形成了今天被動的局面，他在周大人那里知道山匪的手沾滿無辜的鮮血，罪惡深重，便問道：“那青虛山陳字匪怎么說？”

“陳字匪匪首陳割秧，以青虛山天險為屏障，深得當地人心，在山頭已有四五年了。”

“搶了周大人的三太太可是事實？”

“事實如此！”

“強占他人之妻那便不赦，濫殺無辜，罪該是死。”

“死與不死，你去了再做斷定。”

“也就是說，陳字匪的人頭還有待斟酌？”九把斧問。

李先生正襟危坐，沒有表示可否，連著他自己的一些往事娓娓道來：“陳割秧曾經是臥龍山一個大戶人家的兒子。他的事情，我只是聽說。那時，李小兒任劍州知州不久，便出事了，被發配新疆。我也生了一場大病，去利州一個遠房親戚家里呆了不到兩年時間，嘗了些寄人籬下之苦。我想，不論怎樣，我這把老骨頭終該埋在老家，我便回去，還沒有過秦嶺，碰上了從老家逃難的人。因為戰亂和自然災害，說我家里兄弟姐妹，親戚熟人死的死，逃的逃，現在基本上沒人了，一個村聽到的只有毛狗和野豬在叫喚，白花花的雪地里，不出三五丈遠，便有動物或者人的尸體。耳朵聽到的、眼睛看到的，讓我感到生在哪里，死在哪里，也不重要。回到劍州城后，街市上到處傳言陳割秧搶了周大人的三太太，還殺了一個差役逃跑了。

“我再回到劍州，周大人念我有些見識，便留我在劍州小學堂授課，后來又叫我做打更的事情，我在離開小學堂后，還幫些商販們賣些東西，混口飯吃。”

李先生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曾見過陳割秧一面，人長得標桿劍影，有些拳腳，但也古怪。江湖中不曾見得他的武功，當時問他，他說生來便有。如今大概也有二十六七了吧，在幾個匪首中，我最拿不準的便是陳字匪。既然搶了周大人的太太，還殺人，那吾靜大師為何要收他為俗家弟子，而留在山中？這不是縱容了壞人，助長了惡氣？還有，這幾年，也沒聽說他殺過平頭百姓。江湖關于他的版本傳說很多，有好有壞，不知信其誰人。我曾想去打探，吾靜大師死后卻也去了，陳割秧借以吾靜大師不愿被打擾，堵我們在山門之下，只好徒勞而歸。”

“那周大人怎么沒想辦法救王小茹？也可以要朝廷派兵圍剿嘛。”

“朝廷的兵是用來干大事的，但大事卻又干不了，被那些藍眼睛和響馬痞子攪動得不分東西，哪顧及到小敲小打上！這些年來，周大人過得很不容易。”李先生說道，“周大人上任劍州知州府有些年了，據我所知，大規模剿匪過五次，三次失敗，兩次凱旋。為奪回三太太，七年前青虛山剿匪，但不知為何草草收兵，后只字不提此事。四年前圍剿劍門關北字幫會，傷亡慘重，包括川北巡防軍派來增援在內的五十余人所剩無幾。三年前，又圍剿沈康憶，死傷十幾號人。周之初受胯下之辱劍州城人人皆知，讓周之初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抬起頭風光做人，上次隨你討伐沈康憶，其心是有借你之刀了此仇之嫌。

“又說他凱旋的兩次，六年前圍剿南字匪尤蠻子，打得尤蠻子手腳不占地，把尤蠻子的爹給打死了。四年前，攻打蛋蛋匪趙牯牛，還沒走攏，趙牯牛便做了鳥獸散，不見蹤影。周大人在他的洞穴里搜出大量鞭炮和農耕工具，還有柴草以及各種鳥類的羽毛。

“總結三次失敗和兩次凱旋，得不償失。如今有了你這位武秀才，他得用好，但仍對你不很放心，畢竟，你是平地里冒出的江湖之人，不知道底細。上一次沒有猜錯的話，是他在盯梢你的能力，只要沈康憶一除，事情算是解決了一半。我認為這一次，他急急要你出兵，以出其不備打人家措手不及，為剿滅北字幫會增添信心。”

“我就喜歡來得痛快。”九把斧挽起袖子，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道。

李先生替他斟上酒，提醒道：“不過，我有一句話得送你。千萬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特別是朝廷的官員。都是長著兩達皮的嘴，橫翻豎翻都想占著理兒。”

“周大人在內？”九把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