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的這些話，一字一句地、像刀子般刻進了我心里，我這輩子永遠都忘不掉了！他的話，展現了一幅與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樣的圖景！這兩幅圖景放在一起，形成了非常強烈的視覺沖擊。Www.Pinwenba.Com 吧我一下子覺得天旋地轉，腦袋不能思考，而心里卻被羞愧感、罪惡感充滿。我無法面對小寶，無法面對何剮婦，甚至也無法面對其他幾個知青。一刻鐘之前，我還在窗外為看一幕男女姓戲而新奮得發抖，還想著自己有多高尚、別人有多琴獸；沒想到，真相的帷幕一拉開，里面是一個救人心切的天使，自己卻變成了琴獸！我是琴獸，不僅因為我有那握齪的想法，還因為我是眼前這一出悲劇的始作俑者。是我讓一個女人餓成了這樣，是我阻止了村民們善良的幫扶，是我……我想不下去了。現實也不容我多想，眼前還有個將死之人。我怎么辦？我怎么辦？
“小寶看到我不說話，他又怯怯地問：怎么辦？她快要死了！我忍住羞愧，對他說：你接著喂她吃東西，還要給她喂點兒水。我，我去找醫生！我也不管其他人，徑直往外面沖。出去的時候，我在門前摔了一跤，摔在一堆雞毛上面。后來才知道，何剮婦真的是彈盡糧絕了，把她僅有的兩只雞也吃光了！又發了病，沒有力氣去外面找吃的，就躺在床上等死。而我們呢，我們那個時候，正嚴密地監視著去她家的路口，阻止了那些想幫她的人。其間有個男人，冒著被我們抓住的危險，去給她送了兩斤黃豆，也吃了不到兩天。那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哪個家里都沒有存糧了，何剮婦家更加沒有。一直以來，都是那些男人，去找她時，給她帶點東西，能讓她吃上一兩頓、三四頓，就不錯了。她的病，并不是不能吃，而是需要吃得更多，吃得更好。而我們，我們卻因為她的一句好意的、不需要幫助的話，相信她真的衣食無憂，我們多幼稚啊！我們還因為她接待了男人，就阻斷了人們和她的聯系，白白地將她餓了好幾天，我們的想法和做法，現在想來，多可怕啊！”
講到這里，常教授停住了，他的眼里含著淚水，捏著酒杯的手在發抖。我們三個人，也都沉入悲傷之中。尤其是茉莉，她已趴在桌上低聲地啜泣！常教授的故事，催人淚下的不僅僅是何剮婦的悲慘，還有其他的東西。那個不知名的男人，小寶，還有小寶的媽媽，村里村外的那些樸實的農民，都讓我們產生了一種無法抑制的情感。現在看來，常教授當年的確是做了很壞的事情，他的確應當為這件事愧悔。不過，面前這個含著淚跟我們講述故事的老人，卻跟我們一樣，懷著悲憫的情懷，來追憶、懺悔這件事，我們又有什么理由指責他、怨恨他呢？況且他現在也成了一個大善人啊。
良久，大家平復了情緒。我說：“常教授，后來怎樣了，何剮婦救活沒有？”常教授嘆氣道：“如果救活了，我的罪惡感還沒有那么大。我叫來醫生，給她注射了葡萄糖，小寶也喂過她東西了，村里還來了一些人幫她，但大家除了拿點兒她已經吃不了的糧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第二天晚上，她活過來了，雖然還有些發燒，但能夠自己吃東西了。大家都很高興，我也以為沒事了。之后的一段時間，我都花時間去照顧她，想以此減輕自己心中的罪責。可她卻害怕見我。有一次，我一個人跟她在一起時候，跪在她床邊，跟她說對不起。沒想到她卻大哭起來，哭完說：你有什么對不起我的？都是我自己罪孽深重，老天爺要收我去，是你們救了我，我沒感謝你們，你倒跟我說對不起，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啊，聽到她這個話，我也哭了。我們那么對她，她心里卻沒有一點兒怨恨，沒有一點兒，只有感恩！你說我能不哭嗎？我能不恨嗎？
“她挺了一段時間，我們都努力讓她好起來。但是，因為那次餓得太狠，她的老胃病又犯了。病上加病，她日益消瘦，生氣漸衰，最終在兩個月后斷了氣。大家送她上山的那天，我不敢出來見人，一個人躲著，號啕大哭！就這么一個善良的女人，在善良的村民的保護之下，生病之后，活了十幾年，我一來，幾個月就沒了，我能不慚恨交加、悲痛欲絕嗎？更加令人痛苦的是，這件事之后，村里沒有一個人指責我，沒聽到任何對我和我的同伴們的批評！我不希望這樣，我希望他們罵我、打我、當眾羞辱我，只有那樣，我才會好受些。可是沒有，他們都是那種善良到骨子里的人，平時很小氣，鄰居之間也會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可在有的問題上，他們卻是一致地大度、寬容！我實在沒臉面對他們，后來終于跟上級請求，把自己調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了。走的時候，我去給何剮婦上墳，又灑了一地的淚水。我希望她在地底下安息，不要再有人間的種種磨亂。我也跟她的亡靈發誓，這輩子永遠都要做好人，要為自己贖一輩子的罪！
“直到走的時候，我仍然沒有弄清楚，當時跟何剮婦好的那些男人是誰，那個送了兩斤黃豆的男人是誰。村里的女人我都有些印象，但哪個是小寶的媽媽，我卻不清楚。我真的想把這些都弄清楚，但又沒有勇氣去問他們。我只能將村里所有的男人，都當成是那個送她黃豆的男人；也只能將村里所有結了婚的女人，都當成是小寶的媽媽。他們都是相當平凡的人，都是窮人，都沒什么文化，可是，他們卻是那么的高貴，那么的富有，那么的明白事理！而我這個所謂的高材生，掌握了無數革命理論和道德教條的人，那個時候，卻根本算不上人。我后來終于成了人，不是靠書本，不是靠理論，而是靠村民的哺育和喂養。呵，喂養，就是這個詞，再恰當不過了。小寶嚼了東西，喂養的人，不是何剮婦，不是別人，而是我，是我！
“走了之后，我在十里之外的村子里插隊，再也不當革命先鋒了。我潛下心來，認真地反思自己的過錯。直到多年之后，我仍在反思。后來發現，我的行為除了讓何剮婦死了，還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一兩年間，那一帶的農村，發生了多起強監。還有人強監被抓、被槍斃了！問一問老鄉，他們說，以前都沒有這樣的事情，何剮婦在的時候都沒有！他們一提何剮婦，我趕緊打住，躲到一邊去哭。何剮婦哪里是什么銀婦？她原來是天使！她哪里有丁點兒的過錯和罪孽？她來到世上，用她那病弱的嬌軀，撫慰了多少單身的、娶妻無望的男人！村民們保護她，保護她和他們的交往，根據的，不是那虛偽的倫理道德，而是另一種更加本質的、善的道德！而我去爪奸爪嫖的行為，根據的卻是一種惡的道德教條！這是一種吃人的道德，它不僅害死了何剮婦，還害死了那些因為**無法發瀉、走上強奸道路、最終被槍斃的男人們。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越思想這些事情，越是感到自己罪孽深重，無可饒恕。
“我一邊反思，一邊讀書。紅寶書和教科書，讀來全是反著的東西。只有借到了一些中外文學名著，才漸漸讀得順暢了。《紅樓夢》、《悲慘世界》、《罪與罰》這幾部書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實，我很早之前就讀過這些書了，再讀一次，我卻讀出了新的東西。后來發現，凡是打動了我的作品，都有一種共同的品質。它們無不看到了人的珍貴，無不頌揚人的價值，無不體現了作者悲天憫人的情懷。文學書讀過了，我又找理論書來看。那個年代，沒有多少有價值的理論書可讀，但魯迅的雜文可以看，馬恩的書也絕對沒問題。他們雖然都有些左，特別是后兩個，但他們的那么多著述，仍在為人而辯護，為人的自由和權利而吶喊。魯迅說，未來的社會是不允許人吃人的社會；馬克思說，未來的社會是人人自由和全面發展的社會，這些話說得多好啊！它們像燭火一樣，照亮了我的前程。
“當然，這些都是外在的，我能成人，還在于我的獨立思考。將所有這些有益的營養綜合起來，我發現了一條公理：如果一種道德不尊重人的權利，那么它就是狗屁道德！如果一個社會不尊重人的權利，那么它就是狗屎般臭哄哄的社會！唯有權利二字，才是一切文學、哲學和社會科學都需要表現、思考和探究的主題，其它的都是狗屁！我這么說可能有些極端，但你們想想，究竟有沒有錯？當然，權利兩個字，可以引申出很多的東西，我們可以從多個角度去認識它，可以用別的詞代替它，我們做的很多事，都直接或間接地關系到它。權利本身的內涵也是相當豐富的。但不管怎么說，吃飯、做曖，這兩大最基本的權利，是最最不能動搖的。任何**的政權，都不可能完全限制這兩種權利，因為它們不僅是人的權利，而且是人和動物共有的本能。誰要是想扼殺這兩種權利，那么他就琴獸不如，就是反人類，就是反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