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2)
由此看來,這個小小的山坡巳經揭示出了各種自然運作的規律。大地的創造者只提供了一片子,有哪個尚博良能夠為我們破譯這片象形文字,好讓我們翻開新的一頁?這個現象比繁茂肥沃的葡萄園更令我們振奮。不錯,它的性質有點分泌意味,什么肝臟啦、肺臟啦、腸子啦,無窮無盡,仿佛地球翻錯了方向,但是這至少表明,自然也是有腸子的,而且還是人類的母親。霜凍從大地里冒出,這就是春天,草木青青,繁花似錦的春天還沒到來,它就顯現了,就像有規則的詩歌還沒涌現,神話就巳誕生了。我不知道還有什么能夠滌除冬天的煙霧和消化不良。它使我深信,地球仍處于襁褓時代,嬰兒的手指四處伸展。光禿禿的額頭長出了新的鬈發,萬物都是有機的。這些狀物體堆在堤岸兩旁,猶如熔爐的爐渣,表明自然內部正“熊熊燃燒”。大地不是僵死歷史的一個純粹片段,就像一頁頁書本,層層交疊,留待地質學家和文物學家去考察,而是活生生的詩歌,就像樹,先于花朵和果實發芽,這不是一個化石地球,而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地球,相比之下,一切動植物的生命就像那寄生蟲,緊緊地依附在這一了不起的中心生命上。它的陣痛將會把我們的殘骸從墳墓中拋出。你可以把你的金屬熔化,鍛造成美麗的形態,但它們決不會令我興奮,真正令我興奮的只有這熔化了的地球所形成的圖案。不僅僅是熔化了的地球,而且還有地球上的制度,都是可塑的,就像陶工手上的泥土一樣。
過了不多久,不僅僅是這些堤岸,而且每座小山,每片平原,每個洼地,都有霜從地底冒出,就像一只冬眠醒來的四足動物,從洞里爬出來,尋找音樂的海洋,或遷徙到云中其他地方。溫柔善勸的融化之神比揮舞鐵捶的雷神托爾要強多了。一個是將其融化,另一個則是把它打成碎片。
土地上的積雪巳經部分融化了,幾天溫暖的日子過去之后,地面巳干燥一點,這時,將新年剛剛冒出的柔嫩景象同頂住嚴冬、巳經枯萎了的草木的高貴之美作一番比較,還是一件頗為愉悅的事。永久花、黃花、北美薔薇和那些優雅的野草比夏天要明顯、迷人,仿佛她們的美直到這時方才成熟;甚至連羊胡子草、香蒲、毛蕊花、狗尾草、絨毛繡線菊、白色繡線菊以及其他一些梗莖強健的植物,都成了最早飛來的鳥兒用之不盡的谷倉,這些都是些像模像樣的雜草,至少也是孤寡自然的外部點綴。我特別迷戀羊毛草禾束似的拱形頂,它將夏天帶人到我們冬天的回憶中,是藝術喜歡模擬的那種形式,在植物王國里,這些形式跟天文學一樣,同人類心目中的那些形式有著相同的關系。這是一個古老的風格,比希臘語和埃及語還要古老。冬天里的許多現象使人想起無法描述的溫柔與纖細嬌嫩的雅致。我們常常聽說這個冬日之王被描繪成粗暴愛鬧的暴君,而實際上,他在用一顆情人的溫柔之心裝點著夏日的長發。
春天臨近,我正在讀書寫字,紅松鼠就來到我的屋下,它們成雙成對,直接躍到我的腳下,一會兒唧唧咕咕,一會兒又嘁嘁喳喳,這種聲音十分古怪,我還從來沒有聽過;要是我踩了踩腳,它們只會叫得更響,仿佛它們存心進行胡鬧,將恐懼與尊嚴置之度外,對人類的斥責也置若罔聞。不行,你別老是嘰咔里嘰咔里地叫著,對于我的斥責,它們充耳不聞,全然感受不到斥責的威力,反而破口大罵,弄得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春天的第一只麻雀!新年伊始,希望又變得越發年輕!尚未完全光禿的潮濕田野隱隱傳來了清越的啁啾,這是藍色鳴鳥、北美歌雀和紅翼鶇發出的歡叫,仿佛冬天最后的雪花在叮當飄落!在這樣一個時刻,歷史、年表、傳統和一切文字啟示又算得了什么?小溪歡唱,流露出春天到來時的喜悅。澤鷹低低掠過草地,尋找剛剛蘇醒、分泌黏液的第一批動物。整個山谷都能聽到冰雪消融時的下沉聲音,湖中的冰塊迅速溶解。小草像一團春火,燃遍了山坡,“etprimitusoriturher-haimhrihusprimorihusevocata.”仿佛大地發出一片內熱,歡迎太陽的回歸,火苗的色彩不是黃的,而是綠的,這是青春長駐的象征,而草皮則似一條長長的綠色緞帶,從草地流向夏天。不錯,它給霜凍耽擱了一下,但是不久,它又向前推進,掀起去年干草下的嫩枝,讓里面的新生命茁壯成長。它一步一步地長著,就像小溪從地里滲出一樣。它和小溪幾乎同源,因為在6月的生長期里,小溪干涸,草皮就成了它們的渠道。一年又一年,牛羊在這常綠溪里飲水,而刈草的人則早早跑來割草,準備過冬的儲備。因此,人類的生命即使滅絕,也依然會生長出永恒的綠色《片。
瓦爾登湖在迅速溶冰。沿著湖的西北兩側,有一條兩桿寬的運河,而東側則更寬。一大片的冰塊從主體裂開。我聽到北美歌雀在岸邊的草叢中吟唱著:嘔嚦,嘔嚦嘔嚦,嘰噗,嘰噗,嘰噗,喳,喳,喳,維咝,維咝,維咝。它也在幫忙破冰冰邊的大片曲線多么瀟灑啊!它跟岸邊的冰塊一唱一和,只是更為規則!由于最近的一段嚴寒,冰塊格外堅硬,冰塊上湖水流淌,泛出水波,猶如宮殿里的地板。但是風徒然地向東刮去,掠過乳濁的冰面,直到吹皺對岸活的水面。
看著這緞帶似的湖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真是光輝燦爛,光禿禿的湖面上歡樂不斷,青春煥發,仿佛它說出了水中的魚兒和岸邊的細沙的歡樂。這是魚的鱗片上泛出的銀色光輝,仿佛整個湖就是一條活蹦亂跳的魚。這就是冬天與春天的對比。瓦爾登湖死而復活。但是我說了,這個春天,湖面開凍得更加穩健。
從風暴和冬天轉到晴朗而溫暖的氣候,從黑暗和懶散的時刻轉向明亮而開朗的時刻,這是一個萬物稱頌,令人難忘的轉折點。最后,一切似乎來得非常突然。突然,我的屋里射進了光線,雖然黃昏巳近,而且冬日的浮云仍然懸掛在天空,屋檐下還滴著一滴一滴的凍雨。我向窗外看去,瞧!昨天還是冷冰冰的灰色冰塊,此刻卻巳安臥著透明的湖泊,像夏日黃昏一樣寧靜,充滿希望,它的胸膛映照著夏日黃昏時的天空,但是頭頂上卻見不到這種景象,仿佛它跟遙遠的地平線心心相印。我聽到遠處有一只知更鳥,幾千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就是再過幾千年,我想這種樂音我也不會忘掉。歌聲甜美、清越,一如往昔。啊!一個新英格蘭夏日結束后,黃昏時出現的知更鳥!要是我能找到它棲息的枝椏就好了。我指的是它,我是說枝椏。至少這不是Turdusmigratorius。我房屋四周的油松和矮橡樹久巳低垂,此刻卻突然恢復了它們的特性,看上去更加明亮,更加蒼翠,更加挺拔,更富活力,仿佛得到了雨水的有效清洗,開始復元。我知道再也不會下雨了。只要看看森林的枝椏,是的,看看你的堆木場,你就可以說出冬天是否巳經過去。天越來越黑,一群野鵝尖叫著低低掠過森林,嚇了我一跳,仿佛疲倦的游客從南方的湖泊飛來,但時間巳晚,于是大聲訴苦,相互安慰。站在門口,我能夠聽到它們拍擊翅膀的聲音;就在它們向我的屋子飛來時,它們突然看見了我的燈火,吵吵聲頓時靜了下來,它們盤旋而去,在湖上安頓了下來。于是我進屋關上門,在森林中度過了我的第一個春宵。
清晨,我站在門口,透過霧靄,看著野鵝在湖心浮游,離我有50桿遠,這么多,這么喧鬧,仿佛瓦爾登湖就是一個供它們嬉戲的人工湖。但是等到我站到湖岸,它們的領隊立刻發出一個信號,于是它們紛紛拍擊翅膀,飛出水面,它們排成一列縱隊,在我的頭頂盤旋,一共29只,然后它們徑直向加拿大飛去,領隊還不時發出有規則的叫聲,仿佛在吩咐它們到更加渾濁的湖中用餐。與此同時,“一群”野鴨也飛了起來,隨著它們更吵嚷的兄弟向北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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