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田(2)
如果幾個樂隊同時演奏,那么村子聽上去就像是一只大風箱,伴著那一陣陣喧囂,房子一會兒膨脹,一會兒壓縮,但是有時候,傳到森林里的音樂真是高貴,鼓舞人心,那喇叭歌唱著榮耀,聽得我真想唾一口墨西哥人,一我們為什么要容忍這些瑣碎小事呢?一于是我到處尋找土撥鼠或臭鼬,好一展我的騎士風采。這些軍樂聽上去跟巴勒斯坦一樣遙遠,它使我想到了地平線上的十字軍東征,就連村莊上空的榆樹梢都給震得輕輕搖曳,發出陣陣顫動。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日子。盡管從我的林中空地看去,天空跟平時一樣,無邊無際,但我看不出有何區別。
長期種豆,使我獲得了一種非凡的經驗,什么播種啦,鋤地啦,收獲啦,打谷啦,拾穗啦,出售啦,等等,一而最后一件最為困難一我還要加上吃,因為我確實嘗過味道。我是下定了決心,要把豆子弄明白。豆子生長的時候,我通常早上5點就開始鋤地,一直鋤到中午,余下的時間通常用來處理別的事務。想想看,一個人居然跟各種雜草搭上了關系,而且還處得那么親近,一說起這些來怪煩人的,因為勞動的時候,麻煩就夠多了一先是無情地搗掉雜草的嬌嫩組織,用鋤頭惡狠狠地將草與草分開,然后再將一種草搗毀,小心翼翼地去培養另一種草。這是羅馬苦艾,一那是莧草,一那是酢漿草,一那是蘆葦草,一揪住它,往上拔,然后將根放到太陽底下,連一根纖維都不要留在蔭涼處,要不然,它就會側身翻起,過不了兩天,又會像韭菜一樣嫩綠。這是一場持久戰,對象不是鶴,而是雜草,是那些有太陽和雨露相助的特洛伊人。豆子每天都看到我拿鋤頭來救它們,將它們的敵人一個個消滅,使溝里填滿了死草。許多身強力壯,得意洋洋,比同伴高出一頭的赫克托都敗倒在我的武器下,滾進了塵土之中。
炎炎夏日,我的同代人中,有的去了波士頓或羅馬,獻身于藝術,有的去了印度,成日冥思苦想,還有的則到倫敦或紐約去經商,我呢則和其他新英格蘭農夫一樣,獻身于耕作,這倒并非我想吃豆子,因為我這個人生來就是個畢達哥拉斯門徒,至少就大豆而言,無論這大豆是意味著吃飯,還是選舉,抑或交換大米;但是編寓言的人也許哪一天用得著,就像為了比喻和表達,總得有人在田里干活一樣。總而言之,這是一項難得的娛樂,但是如果持續太久,就有可能虛度時日。雖然我沒有給它們施肥,也沒有將它們周圍的草全都鋤完,然而凡是我做的,我都做得相當好,最后也得到了很好的回報。“說真的,”伊芙琳說,“任何復合肥料或糞肥都比不上持續不斷的揮鋤揚鏟,鋤草翻土。”他在別的地方還說道:“泥土,尤其是新鮮的泥土,里面有一種磁性,吸引著鹽、力量和美德(無論你怎么稱呼),賦予泥土以生命,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勞作不息,靠自己的耕耘養活自己;一切糞肥和其他的復合肥料只不過是這一改良的替代品。”況且,這是一片閑置的土地,耗盡、貧瘠,正享受著安息日,或許正如科內姆·迪克比爵士所想,它巳從空中吸收了“生命的活力”。我收獲了12蒲式耳的豆子。
有人埋怨說,科爾曼先生的報告對象主要是些鄉紳的昂貴試驗,為了更加詳細一點,我將我的支出列表如下:
一把鋤頭……0.54美元耕、耙、犁……7.50美元太貴了大豆種……3.125美元土豆種……1.33美元琬豆種……0.40美元蘿卜種……0.06美元籬笆白線……0.02美元耕馬及3小時雇工……1.00美元收獲用馬及車……0.75美元合計……14.725美元我白勺收人(patremfamiliasvendacem,nonemacemesseoportet)來自:
售出的9蒲式耳12夸特的豆子16.94美元5蒲式耳的大土豆2.50美元9蒲式耳的小土豆2.25美元草1.00美元莖0.75美元合計23.44美元正如我在其他地方所說,我還有8.715美元的贏余。
這就是我種豆經驗的結果。6月1日前后,播下小小的白色矮菜豆種,3英尺一行,每行相隔18英寸,挑選種子時要小心翼翼,種子要新鮮、圓滿,沒有摻雜。首先要提防蟲子,要在沒有出苗的地方補上新的種子。然后要提防土撥鼠,因為這片土地倘若無遮無擋,那么嫩《一長出來,土撥鼠就會把它啃光,再者,嫩嫩的鬈須一露面,土撥鼠就會注意到,然后它們就會像松鼠一樣,直直地坐在那兒,將蓓蕾和幼小的豆莢一啃而光。然而,關鍵的關鍵是,如果你想避開霜凍,獲得豐富而暢銷的作物,你就要盡早收割,這樣就可減去不少損失。
我還得到了更好的經驗。我對自己說,下一個夏天,我再也不用花那么大的力氣,去種植豆子和玉米了,而是要播下真誠、真理、純樸、信仰和天真之類的種子,如果這些種子還沒有喪失,看看它們在這片土地上是否能夠生長,看看減少勞動,少上肥料,是否能夠養活我們,因為這些作物并沒有耗盡這片土地。唉!我對自己說,夏天一個接一個地過去了,我不得不對你們說,讀者們啊,我種下的這些種子,如果它們確實是上述那些美德的種子,巳經給蟲子吃掉了,要不就巳失去了活力,結果并沒發芽。一般來說,父輩勇敢,兒子也就勇敢,父輩膽小,兒子也就膽小。幾百年前,印第安人種植玉米和豆子,并教會了第一批移民,現在,每當新年來臨,這一代人也如法炮制,跟印第安人一模一樣,仿佛命中注定如此。前幾天,我碰到一位老人,正在用鋤頭挖洞,他至少巳挖了70次了,況且又不是給自己躺,真是令我驚詫不巳!但是新英格蘭人為什么不能嘗試一下新的生意呢?為什么老是要看重糧食、土豆、草料和果園,而不去種一些別的作物呢?我們為什么要這么看重豆種,而不去關心一代新人?我們都認為,我前面提到的那些美德遠遠高于其他產物,但是它們大多巳四處散失、漂流不定,如果我們碰到一個人,看到這些美德巳經在他身上生根、成長,我們一定會感到心滿意足、歡欣鼓舞。現在,沿路傳來了一種深奧難測,無法言喻的品質,如真理和正義,雖然數量極少,然而品種都是新的。應該吩咐我們的大使們將此類種子寄一些回來,然后由國會在全國分發。我們對待真誠決不應講究繁文縟節。如果可貴與友誼巳經成為核心,那么我們就決不應該耍弄卑鄙的手段,相互欺騙,相互侮辱,相互排斥。我們相見時不應這樣匆忙。大多數人我都沒見過,因為他們似乎沒有時間,都在忙自己的豆子。這種人我們不想與之打交道,他們一天到晚埋頭苦干,勞動的間隙就倚在鋤頭或鏟子上,仿佛這是一根拐杖,而不是一棵蘑菇,但有一部分從土地上升起,直直地立著,就好像燕子飛落下來,在大地上行走:一他一邊說著話,翅膀一邊不時地舒展他想飛翔,然而翅膀又收了回來。
我們還以為跟我們談話的是一位天使。面包未必都能滋養我們,但是它永遠給我們帶來好處,如果我們不知道受什么病困擾,它還會使我們關節不再僵硬,使我們身體柔軟,心情愉快,去體會人類或大自然的慷慨,去分享一切純粹而崇高的歡樂。
古代的詩歌和傳說至少表明,耕作曾經是一門神圣的藝術,但是人們從事耕作時,往往急于求成,冒冒失失,一絲敬意都沒有。我們的目的只是擁有大農場、大豐收。我們沒有喜慶節日,沒有列隊歡慶,沒有儀式,就連耕牛大會和所謂的感恩節都不例外。本來農夫們是想借感恩節來表達一種神圣的職業感,或者追憶農業的神圣起源。現在吸引他們的正是酬金和美德。他不是向刻瑞斯和塵世的朱庇特獻祭,而是向陰間的普路托斯獻祭。我們一個個生性貪婪,自私自利,卑躬屈膝,將土地視作財產,或獲得財產的主要手段,因此,風景都給破壞了,耕作也跟我們一樣墮落,農夫們過著最卑微的生活。他看待自然,就跟強盜們看待自然一樣。加圖說過,農業的利益是特別虔誠,或特別正當的(maximequepiusquaestus),根據瓦羅的說法,古羅馬人“將大地母親和刻瑞斯喚作同名,認為在大地上耕作的人過著一種虔誠而有用的生活,只有他們才是農神薩圖恩的后裔”。
我們常常忘了,太陽映照在我們的農田上,也映照在草原和森林上,一視同仁。它們都反射和吸收它的光線,而前者只是他日常所見的美妙圖畫中的一小部分,在太陽的眼里,大地不分彼此,一個個都給耕耘得像花園一樣。因此,我們應該滿懷信賴,寬宏大量地去接受它的光和熱。我看重豆種的秋收,這又何妨?這片廣闊的田野我看得巳經夠長的了,可它并不把我視作主要的耕作者,它拋開了我,去跟那些給它澆水,讓它發綠,和它更為友好的勢力親近起來。這些豆子結的果實不是由我收獲。難道它們有一部分不是為土撥鼠長的?麥穗(拉丁文spica,古詞spe-ca,源自spe,意為“希望”)不應成為農夫的惟一希望。它的谷粒或果實(granum,源自geren-鑿燥,意為“結果”)也不是它結的全部果實。那么,我們的谷物又怎么會歉收呢?雖然雜草滿地,但它的種子卻成了鳥兒的谷倉,難道我們不應為此感到高興嗎?至于土地是否能填滿農夫的谷倉,這也沒什么要緊。真正的農夫不會因此而憂心忡忡,就像森林今年是否能結栗子,松鼠毫不在乎一樣。真正的農夫會天天耕作,放棄一切農產品要求,在他的心靈里,他不僅要獻出第一批果實,而且要獻出最后一批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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