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客(2)
漸漸地,他的精力越來越充沛。論體力,論滿足,他可以跟松樹和巖石稱兄道弟。有一次我問他,一天工作下來,半夜會不會感到累,他真心誠意,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天曉得,我這輩子就沒累過。”但是,他身上的智力和所謂的靈性卻還在酣睡,就像嬰兒時一樣。他得到的教育只是天主教牧師教土人的那點東西,天真、無用,同樣,小學生的教育也從未達到覺醒的程度,僅僅是相互信任,相互尊重,他們依然是個孩子,并未長大成人。大自然造就了他,賦予他一副強壯的身體,使他樂天知命,并從各個方面尊重他,信任他,做他的中流砥柱,這樣,他可以像孩子一樣,活到70歲。
他為人真誠,不諳世故,因此,介紹他是多余的,就像你向鄰居介紹土撥鼠一樣,大可不必。他得慢慢地認識自己,就像你得慢慢地認識自己一樣。他從不裝腔作勢。他干了活,人們給他錢,因而也就幫助他獲得了衣食,但是他從不與他們交談。他簡單純樸,天生卑微一如果沒有抱負的人可以稱作卑微的話一因而卑微巳不是他身上的明顯特征,他自己也不覺得。在他的眼里,聰明一點的人幾乎成了神。如果你告訴他,這樣一位人物就要來了,那么他會覺得這樣一種盛事與他無緣,所有的責任都會自行解決,還是讓人們忘卻他吧。他從未聽到過贊揚聲。他特別推崇作家和牧師。他們的勞動簡直就是奇跡。當我告訴他我寫了不少東西時,他一直以為我所說的僅僅是寫字,因為他也能寫一手漂亮的好字。有時候,看到路邊的積雪上漂亮地寫著他家鄉教區的名字,并標著正確的法文重音,我就知道他曾經過這兒。我問他是否想把他的思想寫下來,他說他給那些不會讀寫的人讀信、寫信,但從未嘗試過寫下自己的思想,一不,他不能,他不知道先寫什么,這會要他的命的,況且每次還要注意拼寫!我聽說一位有名的哲人兼改革家問他,他是否希望這個世界得到改變,但是他卻詫異地笑了起來,因為他以前從未考慮過這種問題,他用濃重的加拿大口音回答道:“不,我很喜歡這個世界。”跟他交往,哲學家會得到很多啟發。對陌生人來說,他人情世故一點都不懂,然而,有時候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個我前所未見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像莎士比亞那樣聰明呢,還是像幼兒那樣單純無知,不知道他是富有詩意呢,還是呆頭呆腦。一位市民告訴我,他看到他戴著一頂緊扣的帽子,逍遙地穿過村子,一邊走,一邊吹著口哨,當時,他還以為他是個微服私訪的王子。
他僅有的書是一本年歷和一本算術,他尤其擅長算術。在他的眼里,前者成了一種百科全書,他認為里面包含著人類知識的精華,事實也大大如此。我喜歡問他各種當代改革問題,對此他一向都能作出簡潔明了、實事求是的評價。他以前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沒有工廠行嗎?我問他。他說他穿的就是家里做的佛蒙特灰色衣服,這不挺好嘛。那么沒有茶和咖啡行嗎?除了水,這個國家還提供別的飲料嗎?他將鐵杉《子浸在水里,覺得熱天喝它比水還好。我問他沒錢行不行,他就舉例說明錢給人帶來的便利,他的看法頗有哲學味,跟貨幣起源說或pecunia詞源說不謀而合。假設他的財產是一頭牛,他想獲得店里的針線,但是每次買這么一點東西,都要抵押一部分牛,他想這很不方便,而且也不能馬上辦到。他可以為許多制度辯護,這點連哲學家都不如他,因為在描述跟他有關的這些制度時,他指出了它們盛行的真正原因,他并沒有推測其他的理由。有一次,聽到了柏拉圖有關人的定義一即一頭沒有羽毛的兩足動物,還聽到有人拿了一只公雞,把全身的毛拔掉,然后將此稱為柏拉圖的人,他卻說,膝蓋彎錯了方向,這是一條很重要的區別。有時候,他會大聲叫道:“我多么喜歡談話啊!天啦,我能談一整天!”我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他了,有一次,我問他今夏是否有新的想法。“老天爺,”他說,“一個得像我這樣去工作的人,如果他有了思想,而又沒有忘記,那么他就一定能夠干好。也許跟你一起鋤地的人想要和你比賽,上帝作證,你得把心思放在里頭;可是你想的卻是鋤草。”在這種場合,有時候他會首先問我是否有些改進。有一年冬天,我問他是否一直對自己感到滿意,希望他內心里能夠有種東西,替代外在的牧師身份,去追求更高的生活目的。“滿意!”他說,“有人滿足于這事,有人滿足于那事。如果應有皆有,有人還會背對著火,肚皮貼著桌子,成天坐在那兒,真的!”我想讓他從精神的角度去看待事物,可是無論如何努力,卻都沒有見效;在他的眼里,最高的境界就是單純的便利,就像動物所喜歡的那樣;說實話,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如果我建議他改變一下生活方式,他只是說,太遲了,沒有絲毫的懊悔。然而,他徹底相信真誠以及類似的美德。
從他的身上,我們可以發現一種實實在在的獨創性,無論這種獨創性多么微乎其微。有時候,我會發現他在獨立思考,發表自己的主見,真是難得,這時,我會隨便哪一天,寧愿走上10英里的路,去觀察這一現象,這等于是對許多社會制度的起源重新進行觀察。雖然他猶猶豫豫,或許還表達不清,但是他畢竟有像模像樣的思想。不過他的思想非常原始,擺脫不了動物似的野性生活,因此,盡管他的思想比單純的學者更有前途,但是還沒有成熟到能夠報道的地步。他認為,就是最低階層,也不乏有才之人,雖然他們一直生活卑微,大字不識,但是他們總是有自己的主見,而且也不會不懂裝懂;都說瓦爾登湖深不見底,他們就跟那瓦爾登湖一樣,只是他們顯得黑暗、渾濁。
許多游客特意跑來看我和我的屋內擺設,他們還找個借口,說是討杯水喝。我告訴他們我喝的是湖水,我把小湖的位置指給他們,并借給他們一把長柄勺。雖然我離群索居,但是每年都會有人來看我,我想這是每年的4月1日吧,當時大家都在四處奔波;我也分享了一部分好運,雖然來客當中不乏古怪之輩。貧民院和別的地方的弱智者也跑來看我,但我總是想辦法讓他們開動一切智慧,向我袒露心跡;在這種場合,智慧成了我們談話的主題,我也從中得到了收益。說實話,我發現他們有些人很聰明,就連所謂的教會濟民助理和市政管理員也比不上他們,現在該是時來運轉的時候了。說到智慧,我覺得蠢材和全才之間并無多大區別。我常常看到一個并不令人討厭、頭腦單純的貧民被人用作籬笆,站在田野里,或坐在圓斗上,照看牛或他自己,以防走失。有一天,他特地跑來看我,說想像我一樣生活。那副神態純樸、真誠,比所謂的謙卑優越得多,也可以說自卑得多,他跟我說他“缺乏智力”。這些是他的原話。他這副樣子全是上帝造成的,不過他認為上帝關心他跟關心別人一樣。“從童年時代起,我就一向如此,”他說,“我沒有多少頭腦;我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我智力低下。這是上帝的意愿,我想。”他就站在這兒,證明他說的都是真的。對我來說,他是一個玄奧的謎。我難得碰到這樣一位大有作為的人,一他說的一切這么簡單,這么誠懇,這么真實。說真的,他越是謙卑,就越是高尚。起先我還不知道,但這是一項聰明策略的結果。這位弱智的貧民巳經給我們奠定了真誠和坦率的基礎,在此基礎上,我們的交談可以更進一步,達到比與圣人交談還要好的效果。
我還有一些來客,他們通常算不上城市貧民,但他們應該是,而且無論如何都應算作世界貧民;這些客人要求的不是你的好客,而是你的熱情款待;他們熱切地希望得到幫助,他們開口就說,他們下定了決心,其中之一就是決不自立。我要求來客不要餓著肚皮,不管他是否有世上最好的胃口,也不管這種胃口是如何得來的。慈善的對象并不是客人。盡管我忙著自己的事情,對客人的問話越來越冷淡,可是有些客人還是不知道,他們的訪問應該結束了。候鳥遷徙的季節,來我這兒訪問的人,幾乎什么智力都有。有些人智力太多,不知如何運用;而逃亡的奴隸則一副種植園幫工的樣子,就像寓言里的狐貍,不時地豎起耳朵傾聽,仿佛聽到了獵犬,正順著他們的足跡追來,他們懇求似的望著我,仿佛在說,一哦,基督徒啊,你會把我送回去嗎?
其中有一個真正逃亡的奴隸,我幫他朝北極星方向逃去了。有的人只有一個心眼兒,就像一只母雞只有一只小雞,或一只母鴨只有一只小鴨;有些人千頭萬緒,凌亂不堪,就像那些母雞,本應去照料那100只小雞,但卻都去追逐一只小蟲子,結果每天早上,都要有20只小雞丟失在露水之中,一母雞自己也變得羽毛不整,污穢不堪;再有的人則是只有思想而沒有腿,是一種智力上的蜈蚣,讓你毛發直豎。有人提出要設一本花名冊,讓來客留下名字,就像懷特山那兒一樣,但是,唉!我的記憶力太好,用不著這個。
我不能不注意到我的來客中的種種特點。少男少女和年輕少婦,一到森林就快活起來。他們看湖賞花,消遣時日,而大多數商人想的只是孤獨和生意,覺得我不是離這兒太遠,就是離那兒太遠,就連農夫也這么認為;盡管他們說他們喜歡偶爾在林中散散步,但是看得出他們并不喜歡。那些焦躁不安、責任纏身的人,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如何謀求生計或維持生活;牧師們開口閉口就是上帝,仿佛這一話題是他們的專利,別的意見一概聽不進;醫生,律師以及心神不安的管家則趁我外出時,窺探我的碗櫥和床,要不然某夫人怎么會知道我的床單沒有她的干凈?年輕人巳不再年輕,他們認為走別人走過的職業老路,這是最最安全的辦法。他們都說我的生存處境沒有什么好的,唉!難就難在這兒。老弱膽小之人,不管年齡性別如何,想得最多的,還是疾病、意外和死亡,在他們看來,生活似乎充滿了危險,其實如果你不去想,又有何危險可言?一他們認為一個小心謹慎的人應該選擇一個最為安全的處境,這樣巴醫生就可以隨叫隨到了。在他們的眼里,村子就是一個com-munity,一個共同抵御的聯盟,可以設想,假如沒有醫藥箱,他們連黑果都不會去采。換句話說,一個人活著,總會有死的危險,然而,他活著也跟死了差不多,這樣,這種危險也就相應地減少了。一個人即使坐在家里,危險也跟外出跑步一樣多。最后就是那些自封的改革家,所有來客中,就數他們最討厭,他們還以為我一直在唱著,我不怕捉雞的鶴鷹,因為我不養小雞;但是我怕捉人的鶴鷹。
除開最后這種人,我還有更加令人高興的來客。孩子們跑來采果子,鐵路工人穿著干凈的襯衫,周日上午來此散步,漁夫和獵人、詩人和哲學家,總之,一切正直的朝覲教徒們,為了享受自由,全都跑到林中來了,他們真的將村子拋到了身后,我巳準備好了歡迎詞,“歡迎,英國人!歡迎,英國人!”因為我巳與這一民族交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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