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篇(2)
讓我們來思考一下,我前面所說的煩惱和憂愁大多是些什么?有多少需要我們費心,或者說至少應該小心應付?雖然我們生活在文明世界的外表,可是去過一過那種原始而偏僻的生活,對我們還是大有益處的,哪怕就是為了學會什么是人生的基本必需品,用什么方法去得到它們,或者是看一看商人的舊賬本,看看人們在商店里買的最多的是什么,店里屯積了哪些貨物,也就是說最雜的雜貨是些什么也好。時代雖在前進,但它對人類生存的基本法則沒有多大影響,就像我們的骨骼,同我們的先人相比,恐怕沒有多大區別。
在我看來,所謂人生必需品,就是指人類靠其努力而獲得的一切,從一開始,或經過長期使用,它巳成為人類生活的重要一環。沒有哪個人,無論是由于野蠻、貧困,還是出于哲學上的原因,試圖甩開它,獨自過日子;即使有,也沒幾個。對許多人而言,這種意義上的人生必需品只有一種,這就是食物。對于大草原上的美洲野牛來說,生活必需品只是幾英寸厚的鮮美草地,外加可以飲用的水,除非它還要尋求森林或山蔭的庇護。野獸需要的僅僅是食物和住所而巳。在這種氣候下,人的生活必需品可以明確地分為:食物、住所、衣服和燃料,因為只有獲得了這些生活必需品,我們才能自由地面對生活的真正問題,展望未來的成就。人類不僅創造了房子,而且還制成了衣服,學會了燒飯曰而且或許是出于偶然,人們發現火可以給人帶來溫暖,于是開始使用它,起先是當作一種奢侈品,現在則成為烤火取暖的必需品。我們看到貓啊老鼠啊都獲得了這同樣的,無論是在天堂,還是在地獄,他們都會照顧好自己的事業,或許他們的建筑比最富有的人還豪華,揮霍的錢更多,卻并沒有因此而窮困潦倒,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如何生活。一如果誠如人所夢,確實存在這種人的話;我也不想給下列人規定什么,因為他們從現實事物中汲取靈感,獲得鼓勵,并像情人似的愛戴她,珍惜她,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想我自己也屬于這一類。那些無論何種條件下都感到安居樂業的人也用不著我講什么,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否安居樂業。我只想對那些感到不滿的人說,本來他們的生活是可以改善的,但他們卻懶洋洋地抱怨說自己命苦,生不逢時。有些人對任何事情都叫苦不迭,使人無法安慰,因為據他們說,他們是在盡自己的職責。在我的記憶里還有一類人,他們看上去十分富裕,但是實際上卻是各類人中最窮的一種人,他們積攢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卻不知如何去用,也不知如何擺脫,從而用金銀給自己鑄就了一副僚銬。
要是我努力把過去幾年中自己希望如何度日的想法講出來,多少了解這段實情的讀者或許會感到奇怪,而一點不知內情的讀者則會大吃一驚。因此,我只講述一下心愛的幾件事就行了。
白天黑夜,任何時辰,任何氣候,我都渴望抓住各種關鍵時刻,并在手杖上刻下記號;渴望站在過去與未來這兩個永恒真理的交匯點上,也就是現在這道起跑線上。請原諒我的若干用詞有些晦澀,因為我的行業秘密比大多數人的都要多,不是我故意要保密,而是我的行業離不開這個特點。我很樂意將我知曉的一切傾囊倒出,決不在門上掛“禁止人內”的招牌。
很久以前,我丟失了一條獵狗,一匹栗色馬,還有一只斑鳩,現在我還在尋找它們。我跟許多游客談起過它們的情況,描述了它們的蹤跡以及它們會對什么樣的召喚作出反應。我曾碰到過一兩個人,他們聽到過狗的吠叫,馬的蹄聲,甚至還看到斑鳩隱人云后,他們也急于找回它們,好像是自己丟了它們似的。
不僅要期待著觀看日出和黎明,如果可能,還要觀看大自然!多少個冬夏的清晨,鄰居們還沒有開始為自己的事情奔波,我巳經開始忙我的事情了!不用說,有許多市民,無論是一大早就到波士頓趕集的農夫,還是忙去干活的樵夫,都曾碰到過我忙完事回來。不錯,我并沒有具體地幫日出助過一臂之力,但是只要能在日出時出現,其意義則非同凡響,這點應毫無疑問。
有多少個秋天,是的,還有多少個冬天,我是在城外過夜的,想聽一聽有什么風聲,聽到后馬上就把它傳開!我幾乎將我所有的資本投在其中,為了這筆生意,我迎著風聲奔跑,幾乎喘不過氣來。如果風聲中涉及到兩黨政治,那么它一定會成為最早的新聞登在報紙上。別的時候,從懸崖或樹頂的觀望臺向外觀測,向新來的人發送電報曰或傍晚時分,守候在小山頂上,等待夜幕降臨,好捕獲點什么,盡管我并沒有捕獲多少,況且這不多的東西就像“天糧”,太陽一出,就會融化消失。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給一家雜志當記者,雜志銷路不大,編輯也從不認為我的大量稿件可以刊用,所以,正如作家通常所碰到的那樣,我的一番辛苦,得來的只是痛苦。然而,碰到了這種情況,我的辛苦就是其自身的回報。
多少年來,我任命自己為暴風雪和暴風雨的監督員,忠心稱職;同時又兼檢查員,不是檢查公路,就是檢查森林小路和交叉通道,確保它們暢通無阻曰我還檢查溝壑上的橋梁,保證它們完好,一年四季可以通行,公眾的足跡證明,這些道路和橋梁具有很高的效用。
我還照看城里那些容易受驚的野獸,它們常常跳出柵欄,給忠于職守的牧民帶來不少麻煩。我也留心農場上人跡罕至的各個角落,但我卻總是拿不準約那斯或所羅門今天是否在田里工作;反正這又不關我的事。我還給黑果木,沙櫻,蕁麻樹,紅松,黑,白葡萄和黃色紫羅蘭澆水,要是不澆水,這些植物在干旱季節就會枯萎。
總而言之,可以毫不夸耀地說,我這樣干了很久,恪盡職守,做好我的工作,直到后來事情越來越明了,鎮上的人根本就不愿將我列在市鎮官員之列,也沒有給我一個掛名的職務,讓我享受一點微薄的津貼。我發誓我的賬記得非常仔細,卻從沒有人查對,更不用說有人承兌,付錢,結賬了。好在我也沒有將此放在心上。
不久以前,一個四處流浪的印第安人來到我家附近一個有名的律師家中兜售籃子。“你們想要籃子嗎?”他問道?;卮鹗窃阂安?,我們不要。”“什么!”印第安人一邊出門,一邊叫道,“你是想餓死我們嗎?”看到他那些勤勞的白人鄰居生活這么好,一那位律師只要將論證之詞編好,然后就像玩魔術一樣,財富和地位就會隨之而來一這個印第安人自言自語道:我要做生意,我要編籃子,這是我能做的事。他以為籃子編好了,他的責任也就完成了,下面的責任該是白人的了,輪到他們來買這些籃子了。他卻沒有發覺,要想讓別人來買你的籃子,你得使人感到所買的籃子是值得的,或者說至少讓他懂得這個道理,要不你就做些別的讓人感到值得買的東西。我也曾編過一個質地精巧的籃子,但是還沒有好到讓人感到值得買的地步。然而,我一點也不覺得我編籃子是得不償失,我研究的不是如何讓人來買籃子,恰恰相反,我研究的是如何避免非得出售籃子。人們稱贊并視為成功的那種生活,其實只不過是生活中的一種。我們為什么要夸大一種生活,而去貶低別的生活呢?
我看到我的市民同胞們巳不大可能在縣政府辦公大樓里給我謀求一個職位,也不會給我一份副牧師的工作或其他的什么生計,于是只好另謀出路,比以往更加專心地將臉轉向了森林,我對那兒的一切更為熟悉。我決定馬上開始經商,動用我手上的一點微薄積蓄,而不必等待什么通常所需的資金。我到瓦爾登湖去,既不是為了過得節儉,也不是去揮霍,而是去經營一些私人業務,盡量減少麻煩,省得因缺乏業務常識,又沒有生意頭腦而一事無成,給人一種既慘又傻的感覺。
我一直在努力,想養成嚴格的商業習慣,這種習慣是每一個人都必不可少的。如果你是和天朝帝國做生意,那么只要沿著海濱,在某個塞勒姆港口,設個小小的會計室就夠了。你可以出口本國生產的各種土產,什么冰啦,松木啦,還有一些花崗石啦,統統用本地貨輪運出。這些都是很好的生意。凡事你要親自過問。你要兼任領港員和船長,業主和保險商;你要買進,賣出,還要記賬;收到的每一封信都要過目,發出去的每一封信都要自己起草或審閱;日夜監督進口貨物的卸貨工作,幾乎與此同時,你還要到沿海各地去跑一跑一船貨最多的時候往往在杰西口岸卸貨,一你得自己做發報機,不知疲倦地跟地平線聯絡,同時還要和駛向海岸的所有船只通話;向需求不斷的海外市場穩穩地發送商品曰要熟知市場行情,了解各地的戰爭與和平狀況,預測貿易與文明的趨勢曰要利用一切探險得來的成果,走新的航道,運用一切航海技術上的進步一還要研究航海圖,確定各個暗礁、新的燈塔和浮標的位置,對數表要再三校對,因為計算稍有疏漏,那么本應到達友好碼頭的船就會觸礁,一就像拉·貝魯斯的神秘命運一要步步緊跟宇宙科學,研究上至漢諾和腓尼基人,下至現在,所有偉大的發現者、航海家、大冒險家和商人的一生;總之,你得時時記下艙里的貨物,這樣你才能知道自己處在什么境地。什么利潤啦,虧損啦,利息啦,凈重計算法啦,這些問題使人殫思竭慮,要想精確地測定所有這一切,非得有各方面的知識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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