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刀光
大雨滂沱,雨水落在刀上,彈出滴滴答答的哀歌。
李隨風向后翻滾,瞬間便抽出了那兩把已多年未用的刀,橫在身前。
雁無痕拿著劍攔在他與黑影中間,叫道:“怎么還不逃?”
李隨風道:“你來救我,我不能讓你為我涉險!要走一起走!”
雁無痕道:“單是他我便沒把握能夠對付,再加上一旁還有兩人,你若此時不走,便無機會了!我會盡力拖延,快走!”說著猛推李隨風。
黑影一言不發,腳步一動,只見刀光一閃,又聽“鏗”的一聲,雁無痕倒退三步,卻驚覺這一刀不似之前那般厲害,又想到方才見黑影在運功,想必是對方有傷在身。
雁無痕曾與黑影在關外見過一面,當時他得知黑影要來殺李隨風,便與他動起手來,豈知對方只是一刀,便將自己打得手臂麻軟,摔倒在地。
雁無痕發覺黑影身上有傷,便后退幾步,說道:“他有傷在身,刀勁小了不少,我們此時應該能逃。”
話音剛落,只見聶蕭與慕容樂已經起身,他二人分散開來,將雁無痕與李隨風的退路堵住,雖然他們不知李隨風與黑影有何仇怨,但黑影是他們的朋友,即便不出手,卻也該幫他攔一攔。
雁無痕見聶蕭與慕容樂行動迅速,氣勢凜然,心想這二人定也不是泛泛之輩,只恨方才沒來得及逃走,以至此時陷入了困境。
李隨風道:“我并不認識你,為何要殺我?”
黑影道:“師門之命。”
正要動手時,卻又聽雁無痕突然叫道:“只恨我們人少,今日即便被你們殺了,亦不服氣!”
黑影淡淡道:“他們不會動手,我一個對你們兩個。”
雁無痕道:“此話當真?”
黑影點頭道:“當真。”
雁無痕低聲對李隨風道:“我們二人聯手對付他,或許有勝算!”
李隨風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們便與他拼了!”說罷,當即沖了出去,雙刀一揮,斬向黑影。
雁無痕亦不耽擱,利劍斜刺,后發先至,竟超過了李隨風,刺向黑影面門。
黑影不慌不忙,將頭一歪,避過來劍,嗖地一腳踢出,李隨風此時來到,雙刀一架,幫雁無痕擋住了來腿,兩人雙雙一退,只見此時黑影的刀還在鞘中。
雁無痕手腕一抖,手中寶劍畫圓,在雨中散出重重劍影,雨水被真氣蕩開,劍光猶如一輪明日照耀,這一劍看似直刺,卻又似斜劈,還似反挑,角度刁鉆,虛虛實實難以分辨,蘊含諸多變化。
聶蕭看了心中也忍不住贊嘆:“這一劍著實精妙,與玉城四劍的第一招‘似幻似夢銀花開,繁華落盡還復來’有異曲同工之處,只不過這一劍是攻招,玉城四劍的第一招是守招,此時受他啟發,這一招或可攻守兼備!”
李隨風也不閑著,猛地拔地而起,頭下腳上,雙刀揮舞得水泄不通,將那密集的雨水全都阻擋在外,如一個絞肉的機器旋轉而出。
這兩人使出的皆是變化繁雜的招數,虛實結合,以假亂真,以求令對手眼花繚亂,趁機斬殺,此時二人一上一下,將黑影的退路全數封死,看起來頗為兇險。
黑影依舊不動聲色,只見刀光一閃,以簡破繁,無論對方是虛是實,只一往無前,剛猛勇進。
只見雁無痕連連后退,手中寶劍脫手飛出,插進其身后樹干中。李隨風則雙刀崩斷,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上插著斷刀,口中鮮血吐個不停。
而黑影本就有傷在身,此時牽動了內傷,又是一口血吐出,他也不管,只是輕輕一抹,強忍著內傷,走向已經半死的李隨風。
黑影低頭問道:“你有什么遺言?”
李隨風強撐著問道:“我只想知道殺我之人是誰?”
黑影道:“只是黑夜中的一個陰影。”手起刀落,李隨風卒。
雁無痕的手還在顫抖,他瞪著眼睛道:“你可知你殺的是誰?”
黑影看向他說道:“李隨風。”
雁無痕道:“你可知李隨風是誰?”
黑影淡淡道:“無論他生前有何身份,死后也只不過是一具即將腐朽的尸體。”
雁無痕冷笑道:“你可知道翊天衛大統領李殘軒?”
聶蕭一聽李殘軒之名,立刻上前問道:“李隨風與李殘軒有何干系?”
雁無痕轉向聶蕭道:“李隨風乃是李殘軒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平日雖無甚往來,但終究血濃于水,你的朋友殺了李隨風,李殘軒定會為其報仇!到時候不止他要死,你們兩個也逃不了!”
李殘軒與聶蕭有滅門深仇,此時一聽黑影所殺之人乃是李殘軒同父異母的弟弟,當即大笑道:“哈哈!李殘軒又如何?終有一天我會連他也殺了!”
雁無痕一驚,不住后退道:“你,你們究竟是何人!”
慕容樂將扇子打開道:“我們只是三個無名小卒而已,但你卻是鼎鼎大名的斜陽劍客雁無痕,今日你如此輕易便敗在我朋友的刀下,只怕傳出去你將會名聲掃地!”
雁無痕又是一驚,忙道:“你怎知我的身份!我已用了化名!”
慕容樂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去過隴右嗎?你在隴右一帶的名聲也不小,我方才看到你的劍便認出了你的身份,如果你不想名聲掃地,便于我們做個交易。”
雁無痕咬牙切齒,但他此時受制于人而不敢發作,只得狠狠道:“什么交易?”
慕容樂笑道:“若是別人問起,你就說李隨風死時你并不在他身邊,并不知道是誰殺的他,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會被李殘軒盯上,而你也能保住名聲,最多只會被人說你疏忽了而已。”
雁無痕十八歲出道,八年間歷經數十戰,好不容易在關外與隴右一帶闖出了名聲,他向來不可一世,自覺劍術高超,雖未臻一流高手之境,卻也相差不遠,亦可與天下英豪一爭長短,但今日與李隨風兩人聯手也打不過一個身受重傷的少年,若是傳了出去,他多年累積的名聲將毀于一旦,此時一番斟酌,雖心中不愿低頭,卻也無可奈何。
雁無痕嘆了口氣,將插在樹干上的劍拔下,收回劍鞘中,咬牙道:“我知道了,今日是我疏忽,讓李隨風獨自一人待在野外,回來時他以被人殺了,兇手也早已不見蹤影!”他只覺恥辱,雙手緊緊握住,連指甲都扣進了肉里。
慕容樂將扇子一合,插回腰間,笑道:“便是如此!山水有相逢,我們有緣再見!”說罷,三人轉身離開,留下憋怒的雁無痕與李隨風的尸體于林中。
大雨瓢潑,將林子里的血水都沖得淡了,忽聞雷聲炸響,雁無痕怒吼同起,驚得林間避雨的鳥兒展翅而逃。
雨停的時候已是黃昏,天空架起彩虹,橫跨天際。城中積水匯集在一處,流入地下的水渠,又進入洛水之中,掀起陣陣金色的浪花。
紅袖樓中鶯歌燕舞不停歇,慕容樂甚是歡樂,他坐在浴桶里,喝著酒,身后有嬌媚的女子幫他按摩肩膀,只覺舒爽,一掃之前的陰霾。
聶蕭不需人伺候,一邊洗著澡一邊想著關于李三鬼的事情,之前在五鬼樓中因彭躍澗的出現而沒能找到李三鬼,他此時想必早已逃遠了,究竟那最后一顆舍利在不在李三鬼的手中,而李三鬼又為何要設下這個古怪的局來引人注意?彭躍澗的又怎會出現在五鬼樓中?是否代表李三鬼所做的一切其實與翊天衛有關?
聶蕭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十分混亂,正在此時黑影推門而入,他在隔壁的房間里運功療傷,此時才過一個時辰便見他過來了,但看他面色尚算可以,應該是暫無大礙了。
黑影一進來,便有兩個風塵女子要去幫他更衣,但見他雙眼一瞪,那兩名女子當即后退,嚇得差點哭了出來,還好有慕容樂趕緊說了幾句話逗笑了她們。
黑影走到第三個浴桶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感覺正好,便自行脫了衣服走進去,只見他肌肉發達,線條分明,引得房中的一眾風塵女子媚笑不停,又見他身上有不少縱橫交錯傷疤,皆是陳年舊傷,應該是兒時所受,也不知他曾經經歷了些什么才會如此。
慕容樂出手闊綽,拿出錢財分給屋中的女子,讓她們先出去,等到她們全都離開并關好門之后,慕容樂才說道:“看來這舍利一事便如此不了了之了。”
聶蕭皺眉著頭說道:“恐怕我們三人會因此事而變成通緝犯。”
慕容樂嘆道:“就算如此那也沒辦法,誰叫我們要去湊這個熱鬧,想必是李三鬼見我們武功不錯,所以才選了我們當替罪羊。我們什么都沒得到不說,還要被朝廷通緝,被江湖中人追殺,惹得一身腥,要是早知如此便該聽那孫伯月的話!”
聶蕭想了想,說道:“看來我們得去一趟長安了。”
黑影與慕容樂看向聶蕭,不知他為何會這樣說,又聽他繼續說道:“我們去興教寺,交還舍利,這樣便能擺脫通緝與江湖人的追殺。”
慕容樂道:“我們哪里有舍利交給興教寺?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黑影道:“繼續說。”
聶蕭深吸一口氣,說道:“其實,我有一顆舍利。”
慕容樂猛地站起,弄得水花飛濺,大叫道:“什么?你有一顆?!”
叫聲引來了門外的風塵女子,以為是喊她們進來,但她們才推門而入,便見慕容樂扔了一貫錢過去,道:“沒事沒事,關門出去。”便拿這錢開心的將門關上。
不止慕容樂吃驚,就連黑影也有些動容,他說道:“究竟怎么回事?”
聶蕭道:“慕容兄可還記得我之前說要來神都送東西?”
慕容樂立刻道:“你要送的東西難不成就是舍利?”
聶蕭點頭道:“不錯,我本來是要將舍利交給我義父的,只是他此時不在神都,因此我便將舍利暫時交給他所信任的一個朋友暫時保管,當我送完舍利出來便遇上了黑影兄。”
慕容樂坐回浴桶道:“天哪!那可是江湖至寶!玄奘舍利,三十多年前引發天下群雄爭搶的寶貝!你就這樣輕易交給別人了?就不怕那人私吞了?”
聶蕭道:“不會,那人乃是得道高僧,不會私吞舍利。”
慕容樂靠在桶邊嘆道:“若是我得到了一顆舍利,別說義父,就算是親爹我也不會給他,聶兄如此孝順,你義父真是做夢都能笑醒!”
黑影白了一眼慕容樂,正好被他看見了,便攤手道:“怎么?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黑影不理他,問道:“你義父是誰?”
聶蕭看了他們一眼,心里有些掙扎,戚滄海曾告誡他不得隨意告知別人自己的身份,但自從他離開峨嵋山以來,這一路上遇到的人幾乎都知道自己是神劍谷的傳人,但細細回想,每次表露身份似乎都是在必要的情況下,一時間令他頗為苦惱。
慕容樂見他不說話,似乎猜到了什么,不禁問道:“你義父不會是江湖中的某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吧?又或者是朝廷里的某個大官?”
聶蕭欲言又止,慕容樂繼續道:“我猜你義父肯定說過不得隨意說出自己的身份吧?但此事關乎我們三人性命,并非隨意,你若是不告訴我們,我們怎敢跟一個身懷至寶的人冒險跑去長安還舍利?”
聶蕭點點頭,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他們三人雖然認識不久,但頗為投緣,且都不是惡人,自己早已將他們當作真正的朋友,對于朋友應該坦誠些,所以他打算說出來。
未等聶蕭說話,慕容樂又道:“這樣吧!咱們三人此時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無法獨善其身,我們雖然相識不久,但性格相投,所以大家也不要藏著掖著了,我們年紀都是十七八歲,若不是名門子弟哪里會有這么高的武功?所以我猜黑影兄的師門亦不簡單,不如大家坦誠相待,將自己的來歷都說出來,畢竟咱們也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生死之交了!”
黑影略微一想,點頭道:“可以。”隨即便于慕容樂一同看向聶蕭。
此時聶蕭也不再矯情,張口說道:“我是神劍谷傳人,義父乃是戚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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