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重帳幔,甘夫人輕巧地抬手指向內室,說道:“果兒醒得早,此時正和阿斗玩呢。Www.Pinwenba.Com 吧”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以一種全然急切的心緒將面前的一切收入眼簾。身著緋色右衽的小女娃,肌膚白嫩,薄薄的一層,好似一戳就會破裂一般。她因是還不會行走,身軀不穩,歪七扭八地坐于床榻之上,胖胖的小手揪著男娃娃的一個小軟總角,發出“咯咯”的笑聲。男娃娃卻是被揪得生疼,齜牙咧嘴的,雙眼蒙霧,欲哭未哭。隨侍的女婢見狀,笑著俯身過去,輕柔地掰著小女娃的手,哄到:“姑娘乖,不要揪小公子的總角?!?/p>
小女娃聞聲迷茫地看了女婢一眼,似解非解地歪著小腦袋,嘟起粉唇,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似乎猜出女婢的話對她無甚好處,便不滿地叫喚起來,扭著身子極力地掙脫女婢的鉗制。她這一動倒好,揪得男娃娃的發頂更為疼痛,當即“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
“妹妹壞!”哭著,男娃娃微微蹙起小眉,硬是將自己的眉頭皺得像是個老頭兒,奶聲奶氣地指責小女娃。
小女娃卻是不甚在意,也不知是聽不懂還是怎么的,笑得沒心沒肺,唇角揚起的弧度像極了她溫文爾雅的父親??上В切σ獗人赣H欠揍得多,一派落井下石的模樣。
我忍不住一喜,掩嘴發出低低的笑聲,想這丫頭日后定不是個安生的主。
而這連串的笑聲,也驚擾到了正分身于一邊安慰男娃娃一邊繼續掰小女娃手的女婢。倏地,女婢松手,起身,來到我同甘夫人的面前,恭敬地行禮,“甘夫人,諸葛夫人。”
甘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漠然地擺手讓她起身,而后直直地走向床榻邊,不用言語,不用動作,只是人往那兒一站,小女娃便立即松開了手,甜甜地笑著要抱,十足十的狗腿模樣,讓我這作為娘親的著實汗顏。
“我可不抱你?!备史蛉藚s是拒絕,唇角揚起,少了些許主母該有的威儀,變得異常慈靄。轉而,她抱起男娃娃,輕撫著安慰,還故意說給小女娃聽,“阿斗不哭,娘親最疼阿斗了,抱阿斗不抱妹妹。”
話畢,小女娃就是唇角下撇,眼眶蓄滿了淚珠,醞釀著欲要大哭的姿態。我看著分外心疼,極想上前抱住她,卻又心生膽怯,愧于面對。若不是甘夫人見我許久沒有動作,用眼神示意我,我怕我永遠都不會踏出那一步,走向我親女的那一步。
緩緩靠近,我伸手想要抱她,可是,就在快要觸碰到她的那一瞬,驟然縮回,手足無措起來。
她則是淚眼朦朧地望著我,黑亮的瞳仁被淚水充盈的晶瑩剔透,輕輕的,低低的一聲,“娘……娘娘……?!苯又闶菧I雨傾盆。
她不足一周,沒有多少思緒,決然不會認出我來,因而,這一聲“娘”只能是巧合,可恰是這樣的巧合擊潰了我心里所有的猶豫不決,再也把持不住地擁她入懷中,言語輕柔到勝出我身上的衣衫,喃呢著:“娘在,娘在……?!?/p>
那溫軟的觸感在落入懷中的一瞬,猶如遺失多年的珍寶突然歸來,滿滿的,漲漲的喜悅充盈著我的心房。
不棄,娘親決然不會再離開了。
“果兒一月前已會言語,最先出口的便是‘娘’,軍師可是教導了許久?!本驮谖译S著不棄一同落淚之時,甘夫人笑道,摟著劉禪輕聲:“阿碩你可真是好福氣?!?/p>
孔明教導不棄喚娘?
頃刻,我便止住了淚,微為茫然地凝視著甘夫人,一時反應不過來她言語中的含義,亦是不可置信孔明的所作所為。
甘夫人見狀,詳細地解釋起來,“雖說你離失之后果兒由我照顧,但是,軍師依舊守著她,只要有閑暇便會陪在她身邊,教她喚娘親,這么久,她總算是學會了?!?/p>
“……?!?/p>
是不是我真的該相信,我在孔明心中已是有了極為重要的地位?
即刻起身,我抱著不棄匆匆同甘夫人辭別,“臣婦突然憶起還有要事在身,欲先退下?!?/p>
甘夫人了然,擺手放我離開。
及到出了甘夫人的院落,我才稍稍冷靜下來,思慮著自己的所作所為。我這般匆匆離開,是想要去見孔明嗎?可是,見了,要怎么做呢?告知他我思慕他?明明我已經說過了。緊緊地擁住他?他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輕輕嘆息,我無助地捏了捏不棄的小手,詢問:“不棄,娘親該怎么感謝你爹呢?”
可是,這也注定是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小丫頭根本不能理解我的言語,笑著握住我的長發,依依呀呀地手舞足蹈,也不知是在高興什么。果然,還是做嬰孩最好,無憂無慮的,始終能得到最為直接的快樂。
最為直接?我一頓,隨后恍有所悟地笑起,抵了抵不棄的小額,感嘆,還真是娘親想錯了,你竟是真的可以給出娘親想要的答案。
如此,我再未停留地徑直歸去??桑驮谖姨ы囊凰?,望見有人迎面而來。原本,路遇他人實乃常事,我無須驚訝。但是,當他人非是真的他人時,我就是再也無法忽視了。那倆人同我的關系雖算不上佳好,但到底曾有一段主仆之情,非是路人。
她二人似是也瞧見了我,一個漠然地轉過臉去,像極了眼不見為凈的樣子,另一個則是怒不可抑地沖上前來,揪住我的衣襟,面目猙獰地質問,“你憑什么還活著?!”
若是尋常,我定會忍俊不禁地反問,我不活著難道去死嗎?可是,發生在此時,我便再也笑不出來。雙劍是在為劉毓和劉冕質問我吧?她在問我為什么劉毓和劉冕再也回不來了,我還有臉活著。
我能體諒她的心情,也因心有愧疚而未有所不悅,只淡淡地道:“松開吧,以你的身份讓我難堪不會有什么好下場,二姑娘不在,沒有人會為你撐腰的?!碑敵酰夷前阃已哉Z,多半是因為有劉冕為庇護,不然,一個侍婢哪里來的膽子和主子作對。
“我不在乎!”死死地瞪著我,她雙眸猩紅,恨意濃稠,“我不在乎什么下場,我只想要為二姑娘報仇,讓你這個惡毒的女子受到應有的報應!”說著,她的手快速移上我的頸脖,五指彎曲,做掐狀,可是,不等她使力,蒹葭就是上來握住她的手,阻止她道:“雙劍,不要沖動!”
她轉眸,不可置信地望著蒹葭,大約不曾想到蒹葭會阻止她,高聲點醒蒹葭,“她是害了二位姑娘的毒婦啊,蒹葭,你難道忘記大姑娘對你的好了嗎?!”
“我沒忘?!眲e扭地側首,蒹葭的聲音異常沉靜,卻又難掩哀慟,“在這里你根本就傷害不了她,只要她一出聲,甘夫人院中的人就會趕出來,到時不僅沒能為二位姑娘報仇,還會害死你自己。再者,她是軍師夫人,豈是我們可以傷害的,我們只是侍婢,身份低賤。”
絕望地一根一根松開自己的手指,雙劍悲痛欲絕,哭道:“那要怎么辦?難道我們就這么白白地忍受了二位姑娘所受的屈辱?!”
聞言,我無奈搖首,不想解釋卻不得不解釋,“不管你們信不信,我不曾傷害二位姑娘分毫?!痹挳?,我單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越過她們淡然離去。
簡雍,趙云,雙劍,蒹葭……這縣府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恨著我?又或者說,除了孔明和黃忠,還有幾人是希望我活得好的?
不能為眾人喜愛,能為眾人所恨,黃阿碩,你倒也真是本事。
不知是不是由于不棄的緣故,孔明今日歸來的極早,天色未暗已是入了內室。彼時,我正在教不棄說話,嘀嘀咕咕地說個沒完,譬如,“我們不棄會喚娘,可會喚爹?來跟娘喚,爹——爹——”,又譬如,“除了爹娘,不棄也要會喚外祖父、外祖母,外祖父——外祖母——”
“爹爹——爹爹——”良久,小丫頭終是配合的開口,小身子急切地往外傾去,半掛在我的臂彎中,嚇得我險些叫出聲來。所幸,在她摔落之前,我已是將她抱回,穩妥地收入懷抱之中。驚魂初定,我莫可奈何地輕捏了捏她的嫩頰,抱怨,“臭丫頭,你是想嚇死你娘不成?”
可是,對于我的抱怨,她絲毫不予理會,執著地往外傾身,任我怎么抱她,怎么哄都沒有用。最后,我實在無計可施才注意起她傾倒方向,想瞧瞧是不是有什么吸引著她的東西。而這一瞧,恰好對上孔明深邃的瞳眸,我驚訝地發現,那雙瞳眸中溢出無盡的暖意,凝視著我們母女,似是在欣賞這世上最美的風景,沉醉而滿足。
這也是孔明最為真實的情緒吧?
我驚訝于這個發現也驚喜于這個發現,隨即俯首在不棄的耳旁,輕聲,“不棄,你看,那是你爹的真實情緒呢,你可要記住了,以后怕是再難瞧見。”
聞言,孔明淺笑,同時也將所有的情緒再度掩藏于溫雅之下。接著,他走近,從我懷中抱過不棄,只字不提自己情緒之事地對著不棄道:“不棄,娘親歸來,你可曾喚過她?”
不棄咯咯笑,不會回答,也無法回答。
而我則是半托著不棄,假裝孔明不再身旁,兀自地言:“能聽到你喚娘,娘真的很開心。所以……。”頓了頓,我踮起腳尖,努力地觸及孔明的臉頰,淺淺印上一吻,紅著臉,低語:“謝謝,謝謝你待我這般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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