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他沒有組織迎親的隊伍，也沒有過問近來的政事，而是面色陰沉地召我同簡雍入他居室，商議些要緊事。

當(dāng)然，誰都知曉，這不過是個糊弄他眾的名目罷了，真正的，劉備的目的，大約就是要責(zé)問我同簡雍背著他暗斗的事件。此番，多半又是要受罰了。

我抿抿唇，低眉順目地跟在劉備身后，憂心忡忡。而簡雍亦是一反常態(tài)，同我并肩卻沒有瞋目以待、惡語相向，弄得我破不適應(yīng)。

想來，我是被他欺負的太久了，此今，一旦見他沒有欺負我便覺得渾身不舒服。

受虐狂！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我轉(zhuǎn)而堅定地握握拳，莫名地就消散了擔(dān)憂。就如，我此前所想的那般，責(zé)罰又怎樣呢？到底抵不上我的自尊重要。

因而，當(dāng)門扉緊閉，偌大的空間只寂寥地坐著劉備，站著我同簡雍，靜寂得可以清晰聽聞到旁人的呼吸聲，我沒有畏懼緊張，而是，言笑自若地凝視著劉備，不卑不亢。

我怕他，卻不代表我比他低上一等，不管怎么樣，在我的認(rèn)知中，人都是平等的，主又怎樣，臣又怎樣？都只不過是大千世界的一只螻蟻，抵不過任何的風(fēng)云變幻。

“婉貞。”劉備最先喚的是我，仍帶著些許面對旁人時的親善、和藹，笑道：“南郡一事辦得不錯，可抵前番恣意妄為之罪，免除十丈之刑。”

我一頓，倒沒有興奮，而是再度承受不住的憂患起來。總覺得劉備此言不過是暴風(fēng)雨前的平靜而已，或者說，是在毒你之前先給你點甜頭，讓你就算被他責(zé)罰到半生不死也不會心生怨懟。

但，縱使知曉此些，我還是乖乖地對著劉備福了福身，回道：“多謝主公寬恕。”

劉備笑笑，伸手自下而上的起伏了幾下，意為免禮，準(zhǔn)我直起身。但，下一瞬，他的神色就有了巨大的變化，笑意不復(fù)，神色陰沉，五指有一下無一下的敲擊著身前的幾案，詢問：“不過，有一事，我還想問問婉貞你以及憲和……。”

說著，他特意地看了看我同簡雍的面色，而后，才接著道：“你們，一個傷痕累累，昏死雪地，一個半斷須發(fā)，受人威脅，到底是怎么回事？”

默然，我同簡雍皆是默然，稍露怯色地望著他，良久，無人答話。

可，這不足以使劉備失去繼而言說的想法，反而，使得他更為享受這般居高臨下的感覺，再問：“是你們結(jié)下了血海深仇，還是你們本來就是陽奉陰違，視我這主公為不存在？！”

隨即，桌案發(fā)出一聲巨響。

劉備動了怒，手掌青筋暴起，緊緊握拳置放在幾案之上，欲要將我同簡雍弄死的姿態(tài)，“軍令如山，何為軍令如山，我看你們是閑適太久，連這最為基本的規(guī)矩都忘得一干二凈了。”

到此，徹底的，劉備眼里沒了仁慈與寬恕，而是暴怒地紅了雙眼，展露出我從未窺探過的陰鷙。

但，我與簡雍都知曉，劉備之所以如此盛怒，非是計較于我們的所作所為，而是厭惡我們忤逆他的勸告，將他當(dāng)初下的詔令視若不見。此舉，多多少少地挑釁了他作為主公的權(quán)威，蔑視了他在劉營至高無尚的地位。

這是封建君主思想，我很難茍同，但，我也明白，對于任何君主來說，臣子只要是觸及到這根線，別管有多重要，都將面臨著被誅殺的危險。因為，雖然不是所有的忤逆都代表著背叛，但是，所有的背叛都是從忤逆開始的。

縱然，我與簡雍一個都沒可能做出背叛劉備、背叛劉營的事情。

可是，劉備不相信，他的位置讓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即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也絕對不會對那人投注所有的信任，因而，比于蕓蕓眾生，他們才是最為孤獨的人，享受著最高的權(quán)威，也經(jīng)受著最大的痛苦。

或許，這也可以算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另一種解釋。

抿了抿唇，我正猶豫著要不要率先同劉備請罪，簡雍就已是畢恭畢敬地拱了拱手，對劉備施禮，言：“憲和有悖主公所愿，罪該萬死，還請主公責(zé)罰。”

連帶著的，我當(dāng)即啟唇，謝罪：“婉貞同樣有罪，請主公責(zé)罰。”

這般，劉備的怒火才稍稍消散一些，但，并未全無，“責(zé)罰？”冷笑一聲，目光來回于我同簡雍之間，他道：“若是責(zé)罰真的有用，你們還敢這般為所欲為？”

“……。”

無從答起，我們又是默然。

“這般……。”微微沉吟，劉備決定，“往后府中內(nèi)務(wù)皆由你二人負責(zé)，憲和為主，婉貞為輔，此間，若是有誰再度受傷，皆給我離開劉營。”說著，他轉(zhuǎn)眸，目光匯聚在我身上，提醒，“你也莫要忘了你我之間的約定，若是再有此事，約定作廢。”

我頓了頓，半晌應(yīng)了一句：“諾。”

說實話，我并不想就如此簡單的作罷，還想再同簡雍討要些他虧欠我的，但，君命難為，約定不可廢，再加上，回到荊州后，我也確是想過上平靜的生活，不再惹孔明擔(dān)憂，便只好答應(yīng)。

不過，誰都明白，劉備此言就如他的字面意思，只要我與簡雍不再不分場合，鬧出什么流血事件，他便不會多參與我們之間的恩怨，甚至?xí)犚恢谎坶]一只眼。而且，他這么做，并未違背我同他之間的約定。

所以，往后，報復(fù)還是有機會的。

接著，劉備又吩咐了幾件事要我去辦，并留簡雍單獨說話。

出去前，我依稀聽見劉備言，往事已矣，是到了該放下的時候了……可是，有些事當(dāng)真是他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諷刺地笑笑，我再未遲疑地推門而出，將他們的聲音隔絕于內(nèi)。

迎面，是孫乾與魏延，一個神色焦急，甚是擔(dān)憂，一個面無表情，冷漠淡然。孫乾上前，匆匆詢問：“如何？”

我聳聳肩，意為無事，但，不忘笑著告知他，“再過幾日，我們便可會荊州了。”

而劉備吩咐我去做的事情有三，一組織迎親的隊伍，給孫姬最為盛大的排場；二備船歸荊州，三日后泊于岸邊等待，不得有誤；三吩咐所有人，往后孫姬便是荊州主母，不可忤逆。

這前兩點，我皆是可以辦得穩(wěn)妥佳好，但，第三點，即便吩咐下去，別說是他人，就是我自己都恐怕做不好。因為，甘夫人早已廣得人心，乃是眾臣心目中最佳的主母人選，若非她身份低微，哪里能有孫姬什么事。如今，她既死也，便再無人可以取代。

于是，緊接著的，我拜托孫乾，“回荊州，還勞先生替棲告知所有文士，主公有令，往后孫氏便是劉營主母，誰都不得對她不敬。”

“主母？”孫乾重復(fù)，慢慢蹙起了眉頭，嘆息道：“雖然，起初便知曉會是如此結(jié)果，但，親耳聽聞到，難免還是有些悵然。唉……但愿，甘夫人泉下不知……。”

我笑，沒有應(yīng)聲。

相比之下，我更擔(dān)憂的是，劉備會給予孫姬他沒能給予甘夫人的，甚至，會在日后讓孫姬成為他心目之中比甘夫人更為重要的人，到時，無論甘夫人有多么的不可替代，都無用了。

自古，女子最怕的莫過于良人心易變。

吉日那天，鑼鼓聲高，自驛館到侯府，幾近穿過大半個城池。一路上，兵士分撒喜錢，吆喝著，歡笑著，遠比前番我使計那次鬧騰得人盡皆知，已有些招搖過市的味道。可惜，這般光明正大的招搖過市博得了江東一眾臣民的好評，認(rèn)為劉備乃是真心迎娶孫姬，與孫氏永結(jié)同好。

臣民滿意，孫權(quán)、大喬自然也滿意，放心地將孫姬遞交到了劉備的手中，囑咐他要好好對待孫姬，不可負她，那模樣，倒真的有幾分尋常人家結(jié)親時的平凡。

而孫姬，本就貌美如花，在粉黛的點綴下就更顯得嬌俏可人，帶著羞怯的微笑，惹得前來看熱鬧的一眾男子對劉備起了嫉妒之心，多言，何時，他們也能有這等福氣，年過半百，還可娶到這等嬌女子。

這時，一直冷漠的我方勾了勾唇，淺淺笑起。

半百老人迎娶芳華少女，我倒要看看他們是如何譜寫一段亂世情緣的。

迎親后，隊伍繞城一周，后，又回到原點，侯府所在之地。此舉乃是因驛館簡陋，不適合設(shè)立青廬而為的。

接著，新人結(jié)縭共入府門，行至青廬內(nèi)，拜堂，一舉一動，倒是真的與常人無異了。

“他們不會長久的。”倏爾，周瑜站到我身邊，低聲同我說道。

我轉(zhuǎn)眸，看了看他，見他眼中流露出些許憐惜，便違背史實地反駁，“也許未必，也許，他們能夠白首不相離。”

“也許……你的認(rèn)知難道與我的不同？”他失笑，劍眉微揚，卻并未看我，不緊不慢地道：“不如，你我打賭不出兩年，此二人必分離。”

我沒答應(yīng)，卻也沒有拒絕，“賭注？”

“若是你贏，我便將南郡雙手奉上。”他異常堅定地說著，并不像是說笑，“但，若是你輸，便在我死后帶給孔明一句話，此生沒能同他一決高下，乃是我的遺憾。”

我輕笑，“你這，明明是認(rèn)定了我會輸。”

他搖首，不以為然，“錯，我只是認(rèn)定我會死。”

我微怔，然后，再度望向他，改看為打量，恍然發(fā)覺他的面色大不如前，遂會意他的意思，詢問：“你……。”然，還未全然問出口，我已驟然止住，換而揚唇，“好，這個賭，我同你賭了。”

這個賭，我甘愿輸。

他彎眉，小幅度地對我作揖，“如此，多謝……。”接著，我便聽到了令我瞠目結(jié)舌的四個字，“諸葛夫人……。”

“你……。”驚得半晌說不出后話，我看著周瑜的眼神中帶了些許欽佩，良久，贊嘆：“周都督，好眼色。”

他卻不甚同意，連連擺手，道：“起初，我可沒怎么看出來，但，看你過分在意孔明，再者，你受傷時，子瑜的夫人曾去往驛館，我便知曉了。”

“易釵而弁，諸葛夫人好膽識。”反過來，他對我也有所贊嘆。

我卻沒有欣然接受，而是冷哼一聲，嘲弄，“不知是誰前番盡言我壞話。”什么我生得極丑，總是給孔明惹麻煩等等，我可都還記得。

他尷尬，但，不失姿儀，“咳咳，那些……瑜說的確是實話。”

我：“……。”

“總之，幸會。”

“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