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夜寂寥,一眾黑色的身影自房頂之上浮掠而過,動作很輕,但,因是映襯著沉靜的夜色而變得清晰起來。Www.Pinwenba.Com 吧瓦片晃動著,撞擊到別的瓦片,發出清脆的聲響,細碎的,不斷的,由上自下縈繞進我與孔明的耳廓。
我縮在孔明懷中,雙手緊攥著他的前襟,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擔憂,擔憂劉禪那處的守衛不夠,仍存紕漏,被刺客趁虛而入。不過,孔明很從容,悠然自若地握著我微微顫抖地雙手,低聲寬慰我,“無事,主公親信有十,你我親信各五,嚴防死守,小公子決不會有事。”
“那不棄與厥兒?”他們亦是小娃娃,所居之處與劉禪相距并不甚遠,萬一,被查訪不清的刺客誤入,深陷囹圄要怎么辦?
他們可都是我愿意用命守護的孩子啊。
孔明卻淺笑,撫了撫我的背脊,繼續安慰:“我亦有留親信于彼二處,定能保萬無一失。”更何況,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江東的刺客可謂是前仆后繼,一批失敗,再來一批,自知曉孫姬有孕后便不曾消停。可惜,那些被抓住的刺客嘴巴都嚴緊得過分,怎么拷打都問不出什么來。如此,即便所有人都知曉下手的乃是江東之人,卻也對其無可奈何。
不過,今夜的似是有些不同尋常……
正當我在孔明的寬慰之下逐漸欲要消散擔憂之時,房頂之上的喧鬧驟然靜止,化作寂寥,任我怎么努力辨識都再辨識不出。隨后,居室中的空氣似是慢慢地變得渾濁起來,有些嗆人,且有些怪異。
待我憶起這是什么氣味之時,我的鼻翼已是為孔明以手捂住,除了他指尖淺淡的墨香,再聞不到其他。我看了看他,對著他眨眼,想是他也嗅出了這股氣味來自于曼陀羅,與我先前藥暈他的迷藥同出于一種植物。
看來,此番,這些刺客的目的不是阿斗,也不是不棄與厥兒,而是我與孔明,或者說,只是孔明。
果然,樹大招風,孔明揚名,勢必會引來他人的顧忌,而消除這份顧忌最好的法子無外乎是除掉孔明。因而,等待了這么久,匍匐了這么久,終是有人按捺不住的借著江東的幌子前來下手了。如此,就算事情敗露,也可將一切推至江東。
那么,會是誰這般投機取巧呢?曹操?抑或依舊是江東?如若是江東,這也不無可能,驟然調轉目標,很難不讓人揣測是否有人借機誣陷,這般,江東也就可以擺脫嫌疑了。
總之,誰都有可能。
不過,在追究主使之前,更重要的是思索如何自保。為了守護劉禪、不棄以及厥兒,孔明幾乎分散了所有親信,將自己身邊空置下來,這也是為何會留予他人可趁之機。
到底是誰?竟是連這樣的局勢都可以猜測得到?
與此同時,居室的門扉已是為人撬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隨之,我抖得更是厲害,瑟瑟得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外室至內室,再慢也不過片刻。這片刻之間,我與孔明起榻逃跑已是來不及,那么,就只有抵死反抗,但是,衣衫半褪,徒余中衣的我們,身無旁物,就連束發所用的簪釵都不在身旁,要怎么反抗呢?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孔明文士一個,我雖善箭術,也開始同趙云學些武藝,但,終究才疏學淺,怕是不出一招半式就已成為他人的刀下亡魂。
難道,今夜,我們當真是在劫難逃不成?可,明明距離歷史注定消亡的那日還余許多年。
突然,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什碰觸到我手邊,細細長長的,閃著寒光。借著那寒光,我隱約可以瞧見孔明淡然淺笑的神色,聽到他清淺的囑咐我,夾帶著微不可察的認真,“無論發生什么,看到什么,記住保護好自己。”
我懵懂,一時尚未理解他的意思,但,依然真誠地點了點頭。
我,定會保護好自己,只不過,前提是,保護好他。只要他無事,我才是真的保護好了自己,尤其是心。
未幾,細微的腳步聲越靠越近,直到凝滯在床榻之前。朦朧中,有一雙黑影執著長劍慢慢屈身,慢慢屈身,接著,狠絕地抬手落下刺破淺色的帳幔朝著我與孔明的胸膛而來。
然,這一刺并未見血,而是為孔明用木枕遮擋,鉆開兩個木槽,以及揚起瑣碎的木屑。
知曉自己刺歪,忖度到帳幔內的人已有所察覺,黑影當即劃開所有的帳幔,使其破落成一條一條,緩慢的,飄入床榻,飄至地面。
孔明的速度很快,令我吃驚地趕在黑衣人眼界清晰之前起身,縱腿掃過那二人,將他們隔離在距離床榻五尺之外的遠度,并且做好了防備的姿態。
可是,黑衣人并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么少。伴隨著那二人的跌落,窗牗外又快速翻入四人,成弧形排開在孔明面前,將其大半包圍,甕中捉鱉之勢。
此情此景,我委實心悸,坐起在床榻上,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匕首,準備好隨時沖上去以命相拼。
第一個動手的是位于最左處的黑衣人,長劍如風,徑直朝著孔明要害之處刺去,接著,次左處的黑衣人也行動起來,朝著孔明的左半身攻擊。再次左處的,專注于右半身,最右處得,繞到起側身偏后之處,欲要與最左那人前后夾擊。此外,還有自地上爬起的倆人,復守外圍,與前面四人錯落出劍,以保劍與劍不會相撞,且令孔明不論往那個角度躲閃多都避不過。
如此情形之下,孔明唯一能選的便是傷在何處,盡最大可能的不讓那傷處影響他接下來的抗爭。
于是,我親眼,束手無策地看著我最為在乎的人為長劍所傷,劃破左臂,肆意流淌出猩紅的血液。這,遠比往昔南逃時瞧見他已成定局的傷口要心疼得多。那種感覺就如同心被人揪著,左右轉動,疼到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憋忍著,我捂住嘴,竭力地遏制,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以防分散了孔明的注意力,拖累他。
而他,在再一次受到圍擊之時,并未閃躲,而是以**的雙手去接那一劍,緊緊地握住那劍,以巧力甩開揮劍之人,奪過其劍,隨即,決絕落下,只聽一聲慘叫伴隨著噴涌而出的鮮血,劃破寂寥的夜色。
孔明,他……殺人了……
我嗚咽著,不知不覺間冷汗涔涔地浸染了身上的衣裳,以及手中匕首,說不出的害怕與無助。
但,殺一個,根本不足以嚇退那些人,而是激得他們更為汲汲于刺殺,甚至,驚動了埋伏于最后的在屋檐之上的數多殺手。他們蜂擁而下,破瓦而入,不僅更加緊密的包圍住孔明,也逐漸朝著我的方向畫圈,將我抵于床榻之上,然后,齊齊落劍。
我的身手抵不過孔明,但,幸在圍擊我的刺客并不算多,竭力反抗之下才勉強得以安然,除了被削去一縷青絲外,并無傷處。
得以幸免的我,警惕地打量著他們,雙手顫抖到不行,欲要刺出去卻又狠不下心。
我終究還是受到了太多的保護,以致至今都不敢傷人分毫。
“阿碩,不要動手。”孔明也是保護我的那么多人之一,不愿我手染鮮血,縱使是在他身負重傷的情形之下,也只是叮囑我,“若非必須,莫要殺人。”
我卻沒有應他,不是不想答應,而是畏懼到不知要如何答應。原來,那些我所以為的堅強,都不過只是因為沒有觸碰到生死存亡以及在乎之人罷了。而如今,一旦碰觸,就變得不堪一擊了。
很快,孔明屏退了圍住他的大半刺客,脫身到我近旁,欲要救我于水深火熱之中。我看到他,看到月色中滿身染血的他,瞬間清明了神智,驚慌卻強作鎮定地望了望死在我身旁的男子,唇瓣張張合合,說不出半個字來。
直到孔明溫熱而修長的手指觸碰到我,我才勉強地擠出幾個字,“你……好多……血……。”但,到此,我的言語功能再度喪失,不是因為更多的殺手蜂擁而來,也不是因為孔明身上交錯縱橫的傷口,而是因為那目光狠佞,染血的長劍正對著孔明后背空處的那么一個黑衣人。
“小心!”我很想喊,但,怎么喊都發不出聲,唯有再度眼睜睜地看著那長劍落下,刺傷我眼前的最為在乎的人……不……不行!想著,我“啊”的一聲大叫出來,隨手抓起身邊已死黑衣人遺落下的長劍,抬手便是一刺。
那一刺,我緊緊地闔上了雙眸,看不見任何血腥的畫面,卻感受到了噴灑至面頰之上的溫熱黏膩,如罌粟一般刺激著我所有的感官,逼迫著我睜開雙眸,仔細觀察清楚,剛剛,我到底做了什么。
看到黑衣人痛苦到猙獰的面孔,感受到指尖蜿蜒而來的血液,我嚇得徑直將它長劍丟了出去,縮在孔明懷中,像是受了驚的烏龜一般,躲入堅硬的殼,再不愿出來見人。
所幸,好在,幸虧,終于……劇烈的打斗聲、慘叫聲驚醒了守護在縣府各處的兵士以及相距不遠的孔明的親信。他們的到來,使孔明得以徹底脫身,不再擔憂自己與我的生死存亡,而是牢牢地將我抱在懷中,撫慰:“沒事了,沒事了,阿碩,沒事了。”
許久,我才勉強從他懷中探出首,發覺,那些威脅到生死的刺客已是不見,留下的,或者說趕來的,皆是那些熟識的,安全的面孔,盡皆擔憂的守望著擁著我的孔明,默然無聲。
我看見了劉備,看見了黃忠,看見了馬謖,甚至是看見了簡雍,他們全都在。
孔明……對,孔明!旋即,我掙脫開他的懷中,將他上下來回察看,每看到一處傷口,都禁不住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眶更濕一度。我嗚咽著,手足無措地想要靠近他,卻又不知曉他有哪出是沒有被傷到的,便一直僵持著,哭著對著那些熟熟識的面孔喊道:“大夫……快去給他找大夫……。”
隨后,一個趨咧,我再度落入孔明懷中,聽他輕柔的,慢聲地重復著:“阿碩,我沒事。”
阿碩,我沒事……
我沒事……
因此,逐漸的,我冷靜下來,有了尋常的思考與語言能力。趁著大夫還未趕來,有條不紊地尋求幫助,一一指示到,“你去備些熱水”、“你去備些布帛”、“你去準備剪刀”……一點一點,焦急卻不失神地欲要先為孔明料理一下傷處。
我扶著他坐正,小心翼翼地褪去他的上衣,隨意地撕扯著身邊的布條,輕柔地替他擦去遮擋目光的血液,一邊動作,一邊緊咬雙唇,克制自己的情緒。
而他淡然平靜地承受著我的一舉一動,不吭一聲,不怨一句。同時,不慌不忙地稟報劉備,“這些人武藝頗佳,質素亦是極好,怕是非尋常刺客。”
“可惜,質素極好的刺客絕不會透露出任何消息,所以,要想知曉他們是誰派來的并沒有那么容易,不過,能覺察到我身邊虛空的應非常人。”
“江東?抑或曹操?”劉備蹙眉,環顧周身血色彌漫的驚險場景,“到底是誰,這般想要置軍師于死地?”
孔明卻淺笑,意趣欣然地說道:“我猜,應是一個足夠與我為敵的英雄。”
于是,我的手滯了滯,但,并未發問或是出言,繼而又默默無聞地為其處理傷口。
因為,不論是誰,這個人的所作所為都足已令我罵他千遍萬遍,扎小人戳千次萬次,最好,他不要有落在我手中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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