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活著,便沒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Www.Pinwenba.Com 吧
所以,我寧愿成為戰俘,也沒有自裁于三軍之前。
總有一日,雒城會被攻下;總有一日,我會為龐統報仇,那十六箭,每一箭我都記得很清楚。
而昨夜那個未被我與龐統抓獲的兵士也幫了我,為了邀功,在張任面前,慷慨激昂地指認我,說我乃是妖人,能夠知曉未來的事情,例證便是,他偷聽到我言龐統會死,今日,龐統就真的死了。
聽罷,張任不免驚訝,凝視著跪在龐統墓前的我,詢問:“這可是真的?”
我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回避,而是輕撫著龐統簡陋的用枯木刻制的墓碑,淺淺勾唇,“不光是龐統,期年后,你也會死。”
如若,歷史真的注定無法更改,那么,就在一年后,讓張任也死吧。
對了,張任便是此番敵軍的主帥,那個下命放箭的將軍,那個在百日宴飲上與魏延坐在一起的陌生人。
有了龐統的先例,我的預言多少具有些震懾力,傳入張任耳中,聽得他怔了怔,不過,很快,他就恢復如常,對著我微笑,彬彬有禮地問:“這真的是預言,還是,咒言?”
“都有吧。”我很坦誠,并未因將為俘虜就忌諱言語。
他殺了龐統,我想他死是正常的,可是,這不代表我是心有怨恨地叛投的。
“不過,還是要多謝你。”我起身,從容優雅地拂去膝蓋上的灰塵,回首,坦蕩地與他對視,說道:“多謝你助我離開劉營,離開某個我早就想要離開的人。”
叛投到的敵營,未來的路要怎么走,我尚不知曉,但,無可厚非的是,首先需要取得信任。
不過,乍然聽聞,張任并不能理解這其中的含義,蹙了蹙眉,詢問:“此話何意?”
我深意一笑,避而不答,“此事,張將軍無須知曉。”說完,自覺地靠攏雙臂,伸到他眼前,“倒是時候不早了,張將軍也該綁著我回雒城了吧?”
聞言,他低眸,看了我的雙腕一眼,笑語:“李軍師倒是識得時務。”
我彎眉,歪了歪腦袋,算是默認,不過,未忘糾正,“既是已成戰俘,將軍喚我‘軍師’怕是多有不妥。”
他點頭,卻未答話,而是,轉首交代身后的士卒,“給李先生備馬。”話畢,與我解釋,“像先生這般識時務之人應當知曉逃跑沒有那么容易,如此,也就不綁著先生了,還請先生隨我歸雒城。”
接著,他雙手抱拳,畢恭畢敬的一禮。
我沒躲,心安理得地受著。
而后,他領著大獲全勝的益州兵馬,拖拽著無數或安好或負傷的荊州將士徐徐往雒城開去。
雒城縣府,議事堂。
張任攜我一同入內覲見劉璋之子劉循。劉循年紀不大,約莫而立,尚未蓄須,五官與劉璋頗有幾分相似,但,身姿健碩,看上去要英武得多。他端坐在堂上,不待張任走到,就已是朗聲笑起,愉悅道:“張將軍,你可是打了個勝仗啊。”
張任亦是笑,眉宇間難掩自豪。隨即,他加快步伐,到劉循近前單膝跪地,抱拳回稟,“今日一役,我軍傷亡為零,敵軍傷亡大半,其主帥兼正軍師龐統身亡。其外,我軍收獲戰俘一千,戰馬五百,兵甲兩千,輜重百擔。”
“好,好,好!”接連著叫好,劉循穩坐不住地走下來,親自扶張任起身,贊嘆:“將軍不愧為益州第一,輕而易舉地就潰敗敵軍,還斬殺了敵軍軍師,真正是好啊,為我軍一雪前恥,也好讓那劉玄德瞧瞧,什么叫正義之師。”
“還有那龐統,照我看不過是徒有虛名,根本當不上鳳雛的稱號。”
我冷笑。
循聲,劉循轉眸向我望來,將我打量多遍后發覺根本認不得我,便疑惑地詢問張任,“這位是?”
“李棲,字子染。”張任引薦,“這位亦是此戰的俘虜,劉軍的副軍師。”
“俘虜?副軍師?”劉循重復,再次打量我,而后蹙眉不悅,“這等人物隨意安置就是,將軍如何將他帶到了議事堂?如若他乃假意投降,豈不是白白被他聽去了軍情?”
“來人……。”說著,劉循就欲喚人將我帶下去。
不過,張任適時打斷,一五一十地將那邀功的士卒的話轉告劉循,“據說,此人有預知未來之本事。龐統之死,他便是早就預料到了的。”
“當真?”霎時,劉循對待我的態度就不同了,收斂起所有的輕視,試探性地問道:“若是真的,你可能當即預知某事瞧瞧?”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后,淡淡然:“龐統死,諸葛孔明將領趙云、張飛等入益州,溯流攻占白帝、江州、江陽三城。”
言罷,冷靜坦然,從容不迫。
劉循卻是頓了頓,半晌,才勉強笑起,斷斷續續地說道:“好……好,若是先生此言能成真,吾……吾必封先生為軍師,且是正軍師。”
我不為所動,但,還是對著劉循抱了抱拳,“仰仗將軍了。”
隨后,劉循命張任帶我下去安置,要好生照拂。
張任為我安排的寢居,位于幾棵簇生的竹木之下,推開窗牗便可觸摸到低垂下來的片片翠綠,很幽靜也很清雅。寢居內,簡單的布設,內室,一張床榻,上支淺淡的藍色帳幔,鋪蓋著月白的棉布,床榻邊是一張小幾,置放著精致的燈臺。外室,一方桌案,筆墨紙帛,堆放的整齊。而內室與外室間隔著一扇屏風,畫有桃花紛飛之景。
似乎,很舒適。
張任說,他的居室就在近旁,往后,若是我有什么需要可直接尋他。
我點點頭,心里知曉若是別人同我說這話,幫我安排住處,定要得體地道聲謝,可,當這個別人變成張任,我就全無感激了,相反的,還有那么一絲厭惡。
不耐煩地,我看著門扉,對張任說道:“如此,將軍可以離開了。”
但,他沒有走,依舊立在原處,喋喋不休。他說,我身上有傷,待會大夫就到;他說,已讓下人替我準備熱水,大夫診治畢,我就可沐浴休息了;他還說,我沒有衣物可以更換,可以先穿他的,或許有些大,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些話,他每說一句,我的眉頭就蹙得更深,到最后,已有些猙獰。
男子同女子的脈搏到底是有著差異的,若是請大夫前來診治,豈不是會被當場戳穿身份?還有,男女授受不親,即便是衣物,也不該貼身穿著!更重要的是,沒有布條裹胸,我要怎么繼續扮作男子?
萬一,不巧,我又來了葵水要怎么辦?
這些問題,光是想著,我就覺得頭疼,更何況是面對。
情急之下,我條理不清地擺手道:“不,不,我不要大夫,衣物也不要,我會自己診治,我只要干凈的棉布就可以了,不對,也要干凈的衣物。”
張任聽得迷糊,“你到底要什么,不要什么?”
“不要大夫,不要衣物,要棉布,要衣服……不對……。”此時,我的舌頭就像打了結,思緒也混沌不清,越說越說亂七八糟,最后,無奈,我吼道:“總之,我只要干凈的衣服和棉布,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撲哧——”
倏地,張任失笑出聲,望著我滿眸愉悅,“傷藥也不要嗎?”
我“……。”
要死,我到底在胡說八道什么?!
凝了凝面色,我極力地挽回自己的形象,有條不紊地重述,“我……。”可,乍一轉眸便見張任還在笑,彎著眉眼,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別扭的孩子。他說,“不管有多么的博學多識,到底只是個孩子,你何必故作老成?”
孩子?年滿二十五卻活了四十年的女子也能稱之為孩子?
我不滿,強調,“我只是身材矮小,不是年歲尚小。”春秋有晏子,瘦弱矮小,不一樣是男子,一樣有年長的時候。所以,成為一個如晏嬰一般的男子,未嘗不可。
他忍笑,詢問:“那你多大?”
“二……。”我抿唇,捂嘴,恍然發覺自己和他說了許多不該說的,便立刻住嘴。良久,才移開手,再不理睬他的情緒,冷淡道:“勞煩將軍幫忙準備先前所說的那些物什。”
可惜,他不甚在意,微笑提醒我,“你的后背也有傷,若是自己醫治難免有所忽略,還是請大夫的好。”
后背……那就更不能請大夫了,若是大夫替我醫治,要我褪去上衣,就什么都完了。
顰眉,我厭煩地看著他,說道:“我與將軍相識不過幾個時辰,將軍管得是不是有些多?我自己的傷自己可以處理,用不著將軍操心,將軍只要替我將東西準備好就可。”
尤其,不需要你這仇人操心。
他唇角的笑意滯了滯,而后,猶如陌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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