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離開營帳之前,我丟了一包藥粉予張翼,告知他,若是實在拖不住那些士卒就把這藥粉放到他們的茶水之中,保管他們能夠安睡一夜,響雷都吵鬧不醒。Www.Pinwenba.Com 吧
張翼震撼,直言,文士的鬼心思就是多,為達目的還真是不擇手段。
我不以為意,不溫不火,“他們就麻煩你了?!闭f著,對他抱了抱拳以示感謝。
他擺手,不再說笑,頗為認真仗義地應答:“放心。”而后,擔憂詢問:“你確定你能尋到諸葛先生的營帳?若有萬一,怕是會有生命危險?!?/p>
我笑,胸有成竹,“他早掌握了我的一舉一動,若是當真尋不到,會遣人前來接應的?!?/p>
一夜夫妻百夜恩,到底,他不會看著我死。
張翼點頭,會意。
接著,我便出了營帳,裹著披風,偷偷摸摸地往營地中央摸去。若是我猜測得無錯,孔明的居處只能有兩地,一是先前龐統所居之地,一是原本我所居之地。
出于自知之明,我先去的是原先龐統的住處。然,其內并未傳出孔明的聲音,而是張飛的罵罵咧咧與趙云的無奈之言。
張飛說,他就不能理解了,明明我對劉營一直忠心耿耿的,就算沒有赴湯蹈火卻也是竭盡所能,怎么會說叛敵就叛敵呢?難道真是他一直看錯人不成?
趙云嘆氣,附和,他也是沒有想到我會這么做,不過,這也不能全怪我,畢竟作為俘虜,我若是想要活下來就只有叛敵。
張飛呸,不過一條賤命。
趙云默然,沒再答話。
我聽著,亦是莫可奈何,不過,沒有關系,等到雒城攻陷那日,一切就都清曉明白了。
轉身,離開,我往別處走去。
途中,我驚訝的發現,越往舊營靠近,守衛的將士就越少,及到面前,更是廖無一人。
這是什么情況?專門為我設下的陷阱,還是有人故意放我通行?
孔明知曉我會來吧……
心中一慟,我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
他在這里,就在這個我曾經居住過的營帳之內……
可,真的到了一腳邁進,我卻又有些膽怯,膽怯要怎么面對他,膽怯要怎么同他解釋我的所作所為。
他真的可以諒解嗎?
倏地,內里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不是想要尋我嗎?怎么到了卻又不進來了?”
我抿唇,緊咬牙關,深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是潸然淚落。
然后,踟躕著,怯懦地入了內。
帳中,一切擺設猶如我在時的那般,桌案側對著帳門,后方是低矮的簡陋衣屏,在燭火的映襯之下隱約可見其后窄小的床榻,整齊的布被。
而孔明,此時正面對著我,頎長的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他淺笑著,身上的儒衣干凈平整,卻似是有些寬大,罩著他瘦削的身軀,看得我心中揪疼。處理我丟下的那些爛攤子,一定很勞累吧。
猶豫著,我低低地喚了聲:“夫君?!?/p>
夫君,你是我的夫君,不是欺騙張任的負心漢,不是欺騙江東的老師,是夫君,是同我關系最為親密的人。
聞言,他失笑搖頭,對我招了招手,“過來。”
我卻沒動,不僅沒動,反還往后退了幾步。我害怕,羞愧,總覺得自己沒有顏面到他身邊,沒有資格到他身邊,至少,在我奪下雒城之前沒有。
他也不強迫,淺笑地望著我,詢問:“既然歸來了,還要走嗎?”
我點點頭,輕嗯了一聲。
“就這么想親自奪下益州?”他問,似是意料之中,“其間若是有閃失,沒人護得住你,這般,你還要回去嗎?”
我還是點頭,終究,在他面前落了淚,哽咽地說著:“孔明,士元死了……我想為他報仇……親手為他報仇……。”
他笑容淺淡,有片刻的凝滯,但,依舊存在,望著我,眸光深邃。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士元……就那樣親眼看著他死在我面前卻束手無策……孔明……他死的時候……滿身是箭……滿身是血……可我卻安然無恙……對不起……都是我害的……都是我……?!?/p>
我說著,因是啜泣而使話語變得斷斷續續的。
轉瞬,便落入一個懷抱,溫暖的,瘦削的,但,足夠寬闊,替我撐起一片天。
他抱著我,氣力不大,卻是恰好,將我完完整整地攬在懷中,輕撫著安慰,“不怪你,士元的死不是你的錯,他只是在踐行自己的諾言,他答應過要將你安然帶回的。阿碩,不光是你,我也會為他報仇?!?/p>
我嗚咽,到底,還是到了他身邊,緊緊地抱住他,尋找真切可以托付的依靠。
良久,方才哭罷。
因此,他胸前的衣裳上暗濕了一大片,看得我頗為窘迫???,他卻依舊言笑自若,瞥了一眼我的裝扮,清淺詢問:“阿碩,你在遮擋什么?”
“……?!蔽夷瑹o言以對。然后,下意識地抬手捂住頸脖,腦袋里亂哄哄地試探,“孔明,你信我嗎?”
他淺笑,“信你什么?”
信我思慕著你,信我對你忠貞,信我即便身上有著不干凈的痕跡卻也是清白的?你能信我嗎?
可是,真的到要說出來,我卻遲疑了,張著唇,半晌才低聲擠出兩個字,“……清白……。”
他凝眸,其中光彩更加深邃,看著我,沒有回答。
我卻霎時有了勇氣,在他面前,從容地解開披風,讓那些紅紫的痕跡盡皆暴露出來。而后,垂下腦袋,無顏抬首地坦誠相告:“張任知曉我是女子,我便將計就計地引……引誘了他,同他言說,你有負于我……?!鳖D了頓,我想抬眸,卻還是不敢,“于是,他為了同你證明我是他的,就……就印下了此些痕跡……?!?/p>
“可,除了此些,他并沒有碰過我……你能相信嗎?”
猶如煎熬,我終究還是抬起了腦袋,望向他,畏懼而羞愧,重復,“你能相信我嗎?”
他依舊沒答,提問:“頸脖,還有呢?”
“……臉頰、嘴唇……。”
“嘴唇?”他揚笑,亦如往常,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這般讓我更是懼怕,握成拳的雙手險些將指甲嵌進肉里。
試探著,我傾身,攀上他的頸脖,欲要獻吻。他卻突然一個偏轉,不著痕跡地躲了過去。
那一瞬,我似乎聽到了心碎的聲響,如此輕易。
“對不起……。”對不起,我背叛了你。
蹣跚地往后退著,我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樣貌,他的笑容,全都變得模糊起來。就這樣,我摧毀了這些年來自己爭取到的一切,也摧毀了往后的希望。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無聲的,我突然就想逃了,可,手腕不知何時已被他握在手中,然后,他一拽,我就猝不及防地跌了過去。他低頭,薄唇覆上我的。
他附在我耳邊,略為嘶啞地說著:“我信?!?/p>
也許,有些東西真的不需要言說出來,仔細的,用心感受,便就能夠知曉。
回到自己的營帳,我雙腿一軟,險些癱倒,所幸,張翼在,趕忙上前扶住。
他將我扶到桌案前,坐好,詢問:“你這是去做了什么,竟是有一夜之久?若是再晚些,那些人怕是就要蘇醒了?!?/p>
我笑,悠然自得,“這不是回來了嘛?!敝劣谧龅氖裁?,就恕我無可奉告了。
他急切,“今日議和,你們準備如何做?”
“破裂?!蔽姨垢妫忉專叭缃?,劉軍正處優勢,完全沒有必要應允議和,而且,我的口才尚不抵孔明,如此,議和破裂才是最為真實的結局。”
“那往后呢?”
“回益州,盡力挑撥劉璝與張任的關系,最好逼得他們鬧到拔劍相向。”
內憂外患,我就不信這般,劉循還能守住雒城。
其外,我還囑咐他,回到益州,若是劉璝同他問起我出使的情況,就言,他曾無意目睹,我與劉軍軍師爭論,且,我面有悲戚,泫然欲泣之姿。
如此,劉璝勢必會對我與孔明的關系產生質疑。到時,再派人假傳我與孔明曾有斷袖之情的消息入雒。這般,劉璝就不會猜測不出我對張任的重要性了,也就不怕他不來尋我麻煩,惹得張任惱怒。
聞計,張翼詢問:“你真的要這般利用張任?其乃忠良,如若能夠勸降豈不更好?”
我搖首,堅信不疑,“我了解張任,他忠心可鑒,絕不會投降?!?/p>
因為,起初,就已知曉他會死,所以,我才會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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