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氣虛體弱,先是勞累過度導致胎氣大動,而后又拼搏爭斗,徹底動搖了胎兒生存之本,因此滑胎。Www.Pinwenba.Com 吧
大夫說著,我卻很想反駁,告訴他,之前,阿雒有多么的乖巧。
他的離去,無關我的身子,無關勞累,只是我自己不珍惜,是我自己的錯……
可是,小腹那處太過疼痛,疼痛到我說不出半個字來。
唯一能夠發出的聲音便是:“啊——”
喊叫著,有人握住我的手,安撫道,“阿碩,很快就好,你再忍忍。”
那嗓音很熟悉,熟悉到我本能地想要躲開,想要離他離得遠遠。
我怕,疼痛之下,我會傷害到他……
然而,他怎么都不肯松開,無論我怎么掙扎,依舊是緊緊地握住。良久,我聽到他清淺地說道:“阿碩,我是你的夫君,夫君,你可明白?”
夫君……我品味著如此二字,終是沒有再推拒,然后,失控地反握回去,甚至是將指尖穿刺到他的皮肉之中。
孔明,真的好疼……
“來了——來了——”未幾,又有女子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匆忙的腳步聲到我身邊,“引產藥來了……。”
隨之,縈繞開來的是無盡的苦澀之味。
引產藥?我撇首,極力地將嘴唇移向反方向,怎么都不肯聽話用下。
有人開始搬動我的腦袋,苦口婆心的規勸,“月英,你聽話,孩子已經死了,你留在腹中只會害了自己。”
那就讓我給她賠命吧……是我害死她的……
阿雒,我的阿雒,是我給予的生命,亦是我給予的死亡……
我抿緊雙唇,握著那只手,不停地翻滾,可,就是不肯用藥。
“月英……。”逐漸,女子的聲音已是染上泣色,既心疼又憐惜,“你就放棄吧……。”
放棄?徐氏,你我同為母親,你該知曉我的痛楚的不是嗎?不是不明白,不是不愿意,只是看不開,看不開期盼了那么久才到來的珍寶就這般輕易的流逝。
也許是報應吧……曾經,我害過孫姬的一個孩子,如今,就輪到自己了。
“阿碩。”似是知曉我只聽他的話,他又喚我,勸道:“喝藥吧。”
我搖頭,使命地搖。孔明,就算這一次是你讓我喝,我也不能喝。
“阿碩,放棄他,我們還會有其他的孩子的。”
真的還能有嗎?可是,天知曉,為了得到這個孩子我曾做過怎樣的努力,過猶不及地給自己補身子,孜孜不倦地計算排卵期。
好不容易才有他的,真的是好不容易。
“阿碩……。”他還是說,從未有過的嘮叨,“他的離去,我何嘗不難過,可是,我更清楚地知曉就算強留也沒有辦法留住他,如此,何必再要搭上你的性命?”
我也知曉,可是……
“我的親眷不多了,就只剩不棄、阿均和你了,你真的舍得這樣走?”
不舍得,怎么可能舍得……
我遲疑,回過首來看他,看他僵硬在唇邊的笑意,看他故意對我透露出的心疼。
明知他是故意的,我卻還是不禁難過了。
緩緩地,我正欲啟唇便聽到他說,“比于孩子子嗣,你要重要得多。”
這算是答案嗎?那個問題的答案?
我苦笑,一面是破繭成蝶的喜悅,一面是痛失愛女的悲苦。
活著吧,阿雒,怎么辦,娘親我,還是想活著……
終究,我還是妥協了,飲咽下那碗引產的湯藥,殘忍地將阿雒自我的身體里剝離開來。
睡去之前,我聽到有人說,“軍師,是個男孩。”
孩子沒了,真的沒了,我也就認命了,再沒有過多的耿耿于懷。
他存在過,只要我自己記得就好……
因而,醒來時,我沒哭沒鬧,乖乖地躺在原處,望著睡倒在我身邊的女子,微笑。
徐氏,勞煩你了。
隨后,她睜眼,看到我亦是在望她,驚喜地笑了笑,“你醒了?”
我點點頭,自榻上坐起,對著她頗為不好意思,“引產的事,麻煩了。”
她擺手,并不介懷,卻忍不住地感嘆:“昨日我可算是見識到了你的倔強,竟是磨得諸葛軍師那般言辭不多的男子叨叨地說了那么多。”
我哂然,回想起來亦是啼笑皆非。
然后,婢女適時送上湯藥,她就端著喂我,轉告大夫的囑咐,“你小產不久,需在榻上好生休養幾日,而后一月內都不得操勞。”
我頷首,轉眸,四處地找了找,卻怎么也沒瞧見孔明的身影。
他又是去做什么了?
見狀,徐氏掩唇,嬉笑道:“你不用找了,雒城新收,軍師被主公喚去議事了,不過,有你在家休養,他應當會歸來得很早。”
我忍俊不禁,詢問:“這你都知曉?”
她彎腰,笑得更是愉悅,不過,未失姿儀,換而言之,“軍師他待你可真是好。”
我“啊?”不甚明白,但,也沒有追問,而是,轉言說道:“其實,我很想知曉你的名,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告知。”
昨日,她都喚我月英了,我卻連她叫什么都不知曉,委實不像話。
她莞爾,有些許感慨:“倒是有許久不曾有人過問過我的名了,出嫁前多是徐姬徐姬地叫,出嫁后要不是李夫人便就是徐氏。”
“莫華,徐莫華。”她說。
“莫華?”我重復,然后,笑喚:“莫華。”
莫華莫華,莫負韶華,還是莫要如華?不過,不論哪個,都是佳好的名。
她點頭,輕嗯,如沐春風。
如此我同她也算是友人了吧?
接著,她又同我聊了許久,涉及前程往事,涉及此后余生。
到孔明歸來,她恰才離去不久,我的面容之上依舊保留著溫綿的笑意。
看到我笑,孔明唇角的弧度加深,詢問道:“有何佳好之事?”
我搖搖頭,表示沒有,但,不忘同他言說,“我覺得徐氏甚好,溫婉謙恭,惹人喜愛。”
他笑,未加評斷,卻道:“你若是喜歡,同她交好便是。”
我欣然,聽到他同意,便覺得徐氏更是佳好。
說來,自阿姝之后,莫華還是第一個令我感到雀躍的女子。自然,其他的那些人不排除有很多是因為我沒能深交的緣故,譬如大小喬,譬如孫姬,皆是我所欣賞的。
轉而,我好奇地詢問:“奪下雒城后,主公想要怎么做?趁勢圍攻成都?”
“嗯。”他應,終是更換好身上褶皺的衣衫,自衣屏后走出,到我身邊,看了看我,回答:“如今,益州大半已在我軍手中,只除了成都這么個要地,主公沒有理由到此放棄。而且,雒城一破,成都再無屏障,不出多月,劉季玉定會交書投降。”
“那主公會怎么處置那些益州將士呢?”
“降者招之,其他的或殺或放。”
“那……以后我們就留在益州了?”
“不盡然。”
“哦。”最后,我實在再無問題,不得不沉默下來。但,低著頭,并不敢于孔明對視。
在怕什么,其實我自己也不知曉,也許是怕他提及阿雒,也許是怕他問起奔逃的那段時日,又也許只是我突然之間不知要如何面對他。
都怪他,非要在我小產之時說那么多廢話……總讓我有種錯覺……
隨后,他便笑了,望著我忍俊不禁道:“不問了?”
“嗯。”不是不問,是沒得問了。
“那我們就好好說說你的事。”
我的事?我驚訝,抬眸,疑惑神色直直撞入他深邃的眸中。
接著,就聽他數,“其一,南逃之時,你為何保眾人而棄自己?”
我回憶,緩緩道:“因為我覺得自己最無用,甘夫人乃是主母,劉毓、劉冕乃是主公之女,而不棄不用說,你的親女。”
“你自己是什么?”
不棄的母親,除卻夫妻身份外,對諸葛孔明來說只有責任的女子。
可,我到底說不出來,唯有默然。
他也沒有追究,繼而又數,“其二,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劉營委屈求全?”
想留在你身邊……但,說出來會很丟人吧……
“只是想要讓自己過得安寧一點。”
“其三,為何多半的苦痛從來都是自己忍受?”
“我不嬌氣。”實際是,不想惹他擔憂,不想惹他麻煩。
“其四,為何要因為我受傷而倉皇失措?”
“那是……因為我被嚇到了……。”
“其五,如若不會武藝,雒縣城樓之時,你當真會一躍而下?”
會……“不過,我到底還是會些武藝的。”
“其六,為何要誓死留下那個孩子?”
“因為是我的。”也因為是你的,是你和我的骨肉……
“其七……。”
“等等!”被問到徹底混沌迷糊,我匆匆抬手阻止,不解,“問我這些做什么?”
他淺笑,“以你的才智應當不需要我告知。”
我的夫君,清楚地記得我做得每一件傻事,每一件只有為他才會做的傻事……
可是,他難道不知曉,我其實很笨?
不可置信地搖搖頭,我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就像是個傻子。
他無奈,淡哂,解答:“同你解釋為何曾經我會對二姑娘置之不理。”
那時,他是怎么說的來著……
“已有為我做了更多的姑娘,我又何必去惦念二姑娘?”
那么,那個為他做了更多的姑娘是……我?
我擺首,難以相信,然后,顧左右而言他,“那個……我有點乏了……想先安置……。”
“好。”他淡然,并不強求,笑著替我掖好被褥,就走開了。
然后……然后,我一個人躺在榻上胡思亂想……
之前,我曾猜測過,或許他也已是對我有了傾慕,所以才會生我同張任糾纏不清的氣,可是,猜測到底就只是猜測,在沒有公布答案之前無人可以確定真假。
因而,我有的就只是喜悅。
可,如今真的到了要確定的時候,我卻怎么也不敢相信。
他這般風姿綽約之人真的會對我動心?
想著想著,我突然就憤憤不平了。為何他就不能思慕我?!未來不是有話叫“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嗎?也許,他就是喜歡青菜呢?
如此,我是不是姑且可以多想一下?
掀開被褥,我匆匆下榻,跑到他身邊,從背后抱住正在翻閱文書的他,義無反顧地說道:“不管你先前同我說的話是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我都當它就是我想的那個意思!你思慕我,在我思慕你許多許多年后終于也是思慕我了!”
“孔明,你思慕我……。”
重復著,我淚如泉涌。
你思慕我……
而他,久久,就只回了我一句,“傻女子。”
孔明,終于,你也思慕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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