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無巧不成書,但若是太巧,就難以避免人為的嫌疑。Www.Pinwenba.Com 吧
因此,縱使我能猜測得出此物乃是何人所放,也不曾掉以輕心。
在我看來,弓箭不過是個端倪初露,真正精彩的還在后面……總歸,蒹葭的狐貍尾巴開始搖擺了。
翌日,我前往太守府,拜謁蜀郡太守張翼。
然而,太守府吏告知,昨日他家太守同人飲酒,至今未醒。
我直覺不對,便又多問了一句,那所謂的“人”是誰?
府吏言,乃是一俊秀公子,生得白白凈凈,頗為柔媚。
柔媚……品味著如此二字,我心里咯噔一下,知曉那誰已是捷足先登。因而,離開之前,囑咐府吏,替我傳達給他們家太守一句話:酒后胡言,若引事端,吾必追究。
隨后,乘車而去。
回歸相府,王妁早已候在門首,一邊迎我入內,一邊著急詢問:“如何?”
“是禍非福?!蔽铱戳丝此?,努力抑制滿腹的惱火,耐心地同她詳細說道:“她已經趕在我之前見過張翼。”
偌大蜀漢,唯有張翼是清楚地知曉我在雒城的點點滴滴的。
所以,尋到他,便就能夠將我許多的把柄牢攥手中。
王妁怔愣,默了默,而后,又問:“那……會有怎般后果?”
“看她懷的是什么心了。”總歸,不會有什么佳好的結果,“若是她僅想離間我與孔明,頂多把諸事說予孔明一個人聽,如此,我最多不過被休棄??桑羰撬霘Я宋?,那便會鬧得天下皆知,到時,就不僅是休棄了。”
盡管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涉及貞潔,只怕會百口莫辯。
“你……丞相該是信你的吧?”被我的言語驚嚇到,王妁滿滿的愧疚和擔憂,“再說,她也不至于這么狠……?!?/p>
我扶額,想想便是頭疼,“若是真的鬧大,他信任我也無濟于事?!?/p>
三人成虎,輿論的威力便在于朝夕間毀人、立人,縱使孔明貴為丞相也未必有力抵擋。
再說蒹葭,她要是能有王妁的一半心軟,我也不用同她爭斗到這般境地。
聞言,王妁止步,立在我身后,誠懇地說道:“抱歉,我不該自作主張的?!?/p>
我無言以對,良久,嘆息一聲,“只怕如此一番徹底被她將主動奪去,而你我只能任人宰割了。”
“對不起?!?/p>
“罷了。”我擺手,務實道:“現如今,你我還是好好想想如何補救吧。”
轉身,隱忍不住地還是抱怨了一句,“不過,這么多年,你竟然還能為她利用,王氏阿妁,你真好本事?!?/p>
蒹葭此計倒是甚好,利用王妁逼她破約的決心,騙王妁取來弓箭,擺出張任橫亙在我與孔明之間,而后,又抓住時機地去同張翼交好,獲悉我在雒城的事事非非,既掌握到將我逼死的法子,又使得我無法徹底同她翻臉,唯有自作自受,等待惡果。
此番,我算是栽了。
然而,多日之后,市坊之間竟然并未傳出任何有關于我的言論。對此,王妁如釋重負,笑道,果如她所言,蒹葭還未狠到如斯地步。
我沒反駁,但,心里并不贊同。以蒹葭的性子,她絕無可能這般輕易地放過我,可是,若要我說理由,卻又一時半會想象不出。
她沒那么狠……她沒那么狠……她沒那么狠……
王妁憑什么認為她沒那么狠?就憑她不曾將我逼入絕境?
頓了頓,我了然一笑,揶揄王妁道:“你可還記得為何昔日先帝會喜愛你多于喜愛蒹葭?”
正是因為曾經的她單純善良,而非蒹葭那般的攻于心計。
王妁“……?!毙哂谔崞鹜?,便粉飾太平地說道:“你直接同我言說就可,莫要問來問去,委實麻煩。”
我失笑,總算是再度瞧見她以往的模樣,心情愉悅了些許,解釋:“她想要的是我眾叛親離,所有我喜愛的、在意的盡皆離我而去,如此,她怎么會讓自己顯現得比我還要險惡上幾分?”
只有比我好的才更容易招惹那誰喜愛。
這便是她的謀劃。
王妁會意,深覺事態嚴重,蹙眉問道:“那你準備怎么做?”
“看那誰的反應?!眲e人,我尚可以蒙騙周旋,孔明,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如今,我唯一期盼地便是他尚能記得前些時日應允過我的事情。
又是多日。
我的身軀漸變沉重,可,某人卻是已有長久未曾出現。
前番,我去尋他,竟然被門前的奴仆阻攔,說是,丞相公務繁忙,任何人不得入內相見。
我不悅,提醒那奴仆道,我可不是什么別人,乃是丞相夫人,諸葛孔明的結發妻子,豈有將我阻擋在外的道理?
可惜,那奴仆不為所動,淡淡然回答,還請夫人見諒,丞相吩咐的是任何人便就包括夫人在內。
隨即,我便惱了,挺著肚子同那奴仆抗衡,重復道:“你到底讓不讓我進去?到底讓不讓我進去……?!?/p>
奴仆無奈,既不敢推阻,亦不敢違命,就只有左右側身地擋我,不停央求,“還請夫人不要為難小的?!?/p>
最終,書房里的某人被驚擾,平靜無波地說道:“阿碩,你走吧,為夫近來確是很忙?!?/p>
只此一言,我便再沒反抗,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抱怨,“小心眼,小心眼,諸葛孔明你真是小心眼……。”余光中,隱約可見某個熟悉的身影緩步而過。
半月之后,王妁來報:蒹葭出入書房,來去自由。
她說,蒹葭常給孔明送茶,有時一呆便就半個時辰。
聞言,我拍案而起,怒不可抑地掃落所有杯盞,罵道:“蒹葭那個賤/人,枉我幾次三番相救?!?/p>
王妁惶恐,立刻跪拜在我面前,說道:“夫人息怒?!?/p>
接著,一傳百,百傳千,所有候侍的奴仆盡皆屈膝,異口同聲,“夫人息怒?!?/p>
再往書房,我并非孤身一人,而是領著逶迤的侍婢,浩蕩而來。
這次,守門的奴仆倒是未再阻擋,悄然地對著我做了做揖,喚了聲“夫人”便就退下。
然后,內里傳來清晰的對話之聲,女子嬌柔,怯生生地說道:“丞相,奴婢奉夫人之命來給丞相送茶?!?/p>
“夫人?”這是男子的,清清淺淺,帶有笑意,“她還記得每日給我送茶?”
可,辭令卻難掩譏諷。
我聽著,雙手緊握成拳,面上羞憤難堪到極致。
這時,女聲又起,替我辯解,“丞相哪里話,夫人自是日夜惦記著丞相的?!?/p>
“她若是真的惦記就不會對別的男子念念不忘了。”似是有擱筆卷紙的聲響,伴隨著男子特有的清朗溫潤,既是好聽又是刺耳,“若非她懷有身孕,我倒真想同她有個了斷?!?/p>
“丞相不可。”女子轉而匆忙,情真意切地說道:“眾人皆知夫人思慕丞相,為丞相付盡一切,即便心有旁騖,也不過短暫迷途,還請丞相念在往日的勤奮之上善待夫人?!?/p>
男子輕笑,“你倒是一點也不嫉妒?”
“夫人乃是丞相的嫡室,蒹葭沒有嫉妒的權利?!钡偷偷?,透著點委屈。
“那若是我給予你這權利呢?”
“……。”女子默然,似是羞赧,半晌才作答,“丞相,是在同蒹葭說笑吧?”
怎么能呢?
我勾了勾唇,赫然推門,目光怨毒地望向內里的一對男女,幾近相擁卻硬生生地為我所打斷。女子窘迫,害怕地躲藏到男子身后,攥著男子的衣角,尋求庇護的模樣。男子卻是悠然自適,對著我笑若春風,言曰:“此事鬧完,你可就要安心養胎了?!?/p>
我“嗯”,點頭如搗蒜。
然后,男子平靜地轉身,一點一點地抽回自己的衣角,坐到書案前,提筆寫書,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蒹葭吃驚,凝視著自己空落的手心半晌,笑道:“這是你們的計策?
我搖搖頭,坦誠,“不是,是你的?!?/p>
我只是將計就計,而某人恰好嫌我鬧騰,為了能讓我盡早了解此事,插了插手罷了。
她笑,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傷心欲絕,就只有喧鬧過后的平靜,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結局,“到底,我還是賭輸了?!?/p>
賭孔明真的會為她所引誘,因為吃味而將我放棄??墒?,她不知曉,孔明有多么了解我對他的情意,了解到就算有一千一萬個張任出現也相信我絕然不會見異思遷。
轉眸,她望向孔明,語有不甘,“黃月英這個阿丑真的就這么好?值得你為她放棄姑娘,放棄我?”
而回答她的是沉寂。
可是,我知曉什么才是真正的答案:不是我好,不是她們不好,只是我因為曾經存有的時空的阻隔,對這段感情更加珍惜罷了。
唯有珍惜方能長久。
欣然一笑,我詢問王妁,“雙劍你是想她生還是想她死?”
這是最后一次我喚她雙劍了……
她怔了怔,而后,揚笑,“你都喚我雙劍了,我還能讓她死嗎?”
“那好……便就將她亂棍趕出丞相府吧……。”
曾經,我想過殺她,想過將她驅逐,可是,到最后竟就只是選擇了趕她出府。
至于緣由,我自己也不甚清楚,是因為她阿姊也是我的阿姊,還是因為我可憐她的遭遇……種種,種種,無須深究也無法深究。
只要她不再打擾我的生活便好。
處理完蒹葭,眾人盡皆退下,僅余我和孔明夫妻相對。
我走到他身邊,抱住他的背脊,不滿:“你答應過不會真的同我置氣的。”
可,他還是晾了我許多天,不理不睬的,與置氣無差……
他失笑,反手將我拉入懷中,言笑晏晏,“我確是不曾與你置氣。”
“那你不來見我?!”害得我拖著你兒子跟我一起胡思亂想,“還說什么政務繁忙……。”
“政務也確是繁忙?!彼f著,自手邊取出一卷紙帛,延展開來,對我說道:“阿碩,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吾欲出兵北伐?!?/p>
我低眸,便就將那紙帛之上的熟悉詞句盡皆收入眼簾: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于內,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于陛下也。誠宜開張圣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祎、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
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于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后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于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愿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后值傾覆,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于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于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棉、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
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依稀著,我還能背誦幾句。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
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
這連串的是他的一生,為蜀漢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一生,一點都不冗長,一點都不討厭。
“對不起……。”對不起我曾那般憎惡你的出師表,曾那般不屑你的真情實意,對不起……
他卻笑了,問道:“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我誤會你了?!蔽衣袷自谒麘阎?,唇角揚笑,可眼角落淚。
孔明,我們在一起的時間真的在越變越短……
所以……
我攥著他的衣襟,央求道:“北伐便北伐,可是,必須等到我生下孩子再走?!?/p>
結局什么的,我早已不甚再乎,我在乎的就只有這剩下的七年光陰。
“好?!?/p>
“還有,我真的同張任沒什么?!?/p>
“我知曉?!?/p>
“但是,他真的對我很好……?!?/p>
“嗯,我很感激他?!?/p>
“那你不準再同他吃醋?!?/p>
“嗯?何為吃醋?”
“沒……沒什么……就是吃味的意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