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才發現，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臉色變得蒼白了些，身子有些僵硬。

母親，從進了萬家的大門開始，就表現的很奇怪。

“是這樣啊。”老人看著顧婉青的臉，渾濁的眼睛里露出疑惑的神色，他像是在確定什么，卻又像是在思索著什么。

“如果沒什么事，我們就告辭了。”顧婉青感覺到萬家老爺子的審視，狠狠地攥了攥許盡歡的手，“我的花店還開著門呢。”

顧婉青說完這句話，不管老人如何反應，拉著許盡歡的手向著外面走去。

看到顧婉青如此不配合，萬夫人臉色一變，剛想要發飆訓斥的時候，老爺子突然慢慢地開口。

“婉青，是你嗎？”

聽到這句話，顧婉青臉色一變，身子直挺挺地呆住。

“已經二十年沒見了，你還是小時候那個模樣。”

“對不起，你認錯人了。”顧婉青沒有回頭，她狠狠地攥著許盡歡的手，雙手和身子都有些顫抖。

“我雖然已經老了，但還沒老到連你也認不出來的地步。”萬家老爺子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還在怪我，可是事情已經過去那么多年了……”

“我說過，你認錯人了。”顧婉青不等老人把話說完，拉著許盡歡快速地向著門外跑去。

“婉青……”

“咳咳咳……”

老人有些焦急地看著顧婉青和許盡歡義無反顧地離去，猛烈地咳嗽了幾聲，大聲喘著氣靠在管家身上。

“爸，您會不會真的認錯人了？咱們家怎么可能會有這么寒酸的親戚？”看著顧婉青和許盡歡的背影，萬夫人鄙夷地說道。

“閉嘴。”萬家老爺子狠狠地瞪了萬夫人一眼，“我雖然老了，但還是能認得人的。”他說完這句話，又咳嗽了幾聲，無奈地搖搖頭，“這么多年了，她還是沒原諒我，也難怪，當年她還那么小，看到那么驚人的一幕……罷了罷了……”

萬老爺子意興闌珊地搖搖頭，他重新躺回藤椅上，對著屋子中的人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文昕留下。”

“可是……爸……”

萬夫人見萬老爺子絲毫不提遺囑的事情，焦急地叫道。

“下去。”萬老爺子冷冷地呵斥了一聲，萬夫人和剩下的幾個人不敢多說話，一一退了下去。

“文昕，你是咱們萬家最是最小的，也是身體最不好的。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看到眾人退下去，萬老爺子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我也知道，前段日子我隨口說了一個誰能讓那盆蘭花重煥生機，我便將家產全部留給他的話讓有心人鉆了空子。可是，你知道嗎文昕，我們萬家，其實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了。真正的家產，早已經被有心人搬空了，雖然那個人一直等待著將這山莊也納入囊中……”

“咳咳咳……”

老人說到這里，情緒有些激動，他顫抖著雙手，撫摸著萬文昕的臉頰，“我已經老了，沒辦法再與那些人斗智斗勇了。所以，等我死后，我會將我這些年積攢下來的，為了破產之后留后路的財產交付給你。你務必，務必……”

“咳咳咳……”

“爺爺，別說了。”萬文昕看著劇烈咳嗽的老爺子，心里有些酸澀，他雖然年輕，但也曾聽過爺爺年輕時的光輝事跡。

但是現在，爺爺不過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和所有面臨死亡的老人一樣，帶著對死亡的恐懼，對后代的不放心，對往事的懷念，走完生命最后一段旅程。

“再不說，我怕自己沒有機會了。”萬老爺子粗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啊。在我看到婉青那孩子的那一刻，我就看到那張魂牽夢縈的臉，她，來接我了……”

“咳咳咳……”

“咳咳咳……”

“她來接我了……”老人說到這里，眼神有些直。

“爺爺。”萬文昕被嚇了一跳，他慌忙搖晃了一下老爺子，老爺子這才稍微緩過勁來。

“文昕啊，等我死后，你將這盆蘭花送給將花復活的丫頭吧。這蘭花，只有在她那里，我才能放心離去。這是你爸爸最后的遺物啊。”

“文昕，等我死后，家里肯定就變天了。到時候，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啊。”

“文昕……咳咳咳……有些話，我原本想帶到棺材里的，可是……可是……雖然恨難為情，但我不想讓你再像現在這般……這般被動……”

“咳咳咳……我這一生，從十五歲開始擁有女人，靠著自己風流倜儻有錢玩弄了不少女人，也惹下不少禍根。我最愛的女人，連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我親手害死的。”

“我這一生一共有五個兒子，其中四個夭折了。只留下你爸一個人。你爸和你一樣，從小身子就弱，可是，他最終也走了我的老路，憑借著自己完美的長相禍害了不少女人。咳咳，這件事雖然有毀你爸的名譽。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除了你，你的三位哥哥都不是親生了……”

“咳咳咳……”

“咳咳咳……”

萬老爺子一邊說著一邊劇烈咳嗽，他干枯的手緊緊地握住萬文昕的手，渾濁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遠方。

“一個將要進棺材的老人，也沒什么講究的了。文昕，等我死后，以你的身體和實力，是完全斗不過他們的。為了保住萬家最后一根血脈，請記住，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去找婉青，無論如何也要問出顧家的地址。只有在顧家，你才保住性命，無論如何，求求你，無論如何也要保住性命……”

“咳咳咳……”

“如此，我也死而瞑目了。”

萬家老爺子說完這句話，頭突然向前一伸，眼睛瞪得老大老大，嘴巴也大大的張開，雙手伸出，像是要擁抱什么一般。

“爺爺？”萬文昕雙手顫抖地摸著萬老爺子的手，那雙干枯的手人還有些余溫，但他的身子卻已經僵硬了。

“爺爺！”萬文昕看著突然逝去的爺爺，大腦一片空白，他愣了十秒鐘的時間，終于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伴隨著他的哭聲，萬夫人和其他三位少爺，已經管家、仆人等等一大堆人圍了過來，隨后，一陣震耳欲聾的哭聲傳出，真的假的，混淆在一起，傳到遠方。

這山莊的道路彎彎曲曲的，就像是迷宮一般。一條路接著一條路，沒有路標也沒有標志，就連周圍的景色也是一樣的。

顧婉青緊緊地拉著許盡歡的手，頭也不回的走出萬家山莊。

她們兩個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走到山莊門口，看到蜿蜒的山路和空曠的地界，許盡歡輕嘆了一口氣。

這山莊是建在山上的，若是從山莊走到山下，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這個地方地廣人稀，很少有人來，她們兩個只能沿著山路往下走了。

許盡歡小心翼翼地看著顧婉青的臉色，離開了萬家山莊，她的臉色好了許多，雖然身子還有些顫抖。

“媽，你累么？”許盡歡咬了咬牙，終究還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詢問。

“那個人，是我的姨夫。”顧婉青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小姨死的時候，是我親眼所見的。那個時候，我才八歲。”

“恩？”許盡歡挑了挑眉，沒想到母親會主動說起這件事。

“我已經不記得了，不記得這個地方。但是，剛才那個小迷宮，我小時候經常和小姨在那里捉迷藏。”

顧婉青說著，露出懷念卻又痛苦的表情。

“進萬家山莊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很熟悉，可什么都記不起來了。但是，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才知道……”

“媽，你沒事吧？”許盡歡看著顧婉青痛苦的表情，有些不忍心。

“沒事。早已經過去了。”顧婉青攥著許盡歡的手，繼續說道，“小姨嫁給他的時候，才十八歲。那個時候，他已經五十八歲了，還娶了三個妻子。小姨在嫁給他的第二年就懷孕了，但是……”

顧婉青說著，臉上露出驚恐害怕的表情，八歲那年夏天的事情，就像是揮之不去的噩夢一般縈繞在她心頭，在見到萬家老頭的時候，那些記憶全部蘇醒。

“我親眼看到小姨被他的夫人們開膛破肚，取出那個還未成型的嬰兒，那個嬰兒渾身是血，渾身是血，甚至，甚至，我還能看到那嬰兒已經逐漸長大的眼睛……”顧婉青一邊說著，身子一邊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