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些在湍流中此起彼伏的聲音,隨浪漂浮的鐘無艷感到心里被扎滿了一把又一把的刀。她也絕望,她也仇恨,她也想哭。但這時,她聽到了二胖的痛哭聲,目光外移,她看到她看到二胖瘋了一樣地掙扎在水中,失聲痛哭著,到了最絕望的時候,他的結巴居然都沒了。
“為什么我們就一點錢都沒有啊!為什么我們從來不拿別人的錢!為什么我們搶了官府的錢后也要全部還給大家啊!”
“他們有一個人會管我們的死活嗎?人的心一個比一個硬,為什么我們就不要錢而非要去做幫助別人的傻子啊!我他媽寧愿要錢啊!要錢的話我也不至于死在這里!”“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二胖的哭訴像柄尖刀一樣穿透了鐘無艷的心臟。這些話,不就像是在指向她的嗎?她于是掙扎著在湍流中轉向,回轉目光去看四面八方被困水中的石頭寨弟兄們,看到他們眼中絕望的目光和痛苦的嘴臉。她再猛地一回頭,看到遠處的大黑和三狗子也是一樣痛苦地淪落在大水中,而他們的目光都是一樣的絕望——那種后悔自己以前相信重情重義不屑錢財一瞬間,鐘無艷感到了巨大的負罪感壓在她無力的身軀上。
一切都怪她,雖然大家誰也沒有說出來,但是她知道,從他們目光里那種絕望,她能看懂,大家其實都在怪她……是啊!如果不是她固執己見。 。要重情重義無視錢財,那么多人也不可能跟著她一直過沒錢的生活。如果不是她每次把得獲的錢財都分還給鎮民,大家也不可能從來都沒有錢。如果不是因為她,他們也不會都要跟著死在這里!
一切都是因為她的固執,她的愚蠢。她以前為什么就那么地不屑錢財呢?為什么就要做得那么高傲那么強硬呢?從來沒拿過一分錢,從來都沒有錢,所以直到現在,她沒有一分錢可以拿出來救人。而因此,他們全都要死在這里!璇河的水仍然源源不斷地涌進小鎮,翻涌著湍急的河流,將人們一個個無情卷進水下,連他們的絕望也一同淹沒。
而湍流中,二胖還是發瘋一樣地嚎叫著,他水性其實不好。。一個浪頭打下,他整個三百斤的身子就全部沉進水下,再也沒浮起來。事到如今,大黑還一心耿直,他拼命地逆流游著,想要去救二胖和其他沉下去的兄弟,可是湍急的河流卻將他最后的這點情義也越推越遠。
三狗子的水性應該是所有人里最好的,可是他看著一個個沉下去的兄弟,和失了神的鐘無艷,居然不游了,沉靜地絕望地看了一眼臨頭的大浪,還沒等那浪打下來,他就自己沉進了水中。
鐘無艷,仿佛最后就只剩鐘無艷。她失神了,看著她的弟兄們一個個沉在湍流里,看著她的家人們一個個死在這大水中,她整個人都深陷她其實一直是把大家當家人的啊!他們這些孤苦伶仃的人,都是把彼此當做了最重要的依靠的啊!可是他們……他們都要死在這里了,因為她!因為她沒錢!所以鐘無艷也沒有掙扎,只任由湍流卷著自己沉重的身軀漂蕩,然后當翻涌的大浪凌空打下時,她也就跟著沉進了水中,再沒出來……
這場水災就這樣持續了一天,洶涌的璇河之水淹沒了陳河鎮所有的生息,只留下一片凄涼的汪洋之景。——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后了。鐘無艷沒想過自己還能醒過來,可命運不懷好意的一筆,卻偏偏讓最不想活的她,活過了這一劫。睜開眼睛時還是正午,她僵硬地躺在遠處的山口上,濕透的身軀被炙烈的陽光烤得滋滋發燙。她掙扎著轉動自己虛晃的目光,卻沒能看到一點關于陳河鎮的痕跡,反而看到了三個佇立在她身旁的人影。
體力的過度消耗與長時間的未進食,讓她已經沒有力氣去驚詫眼前的情景,只是用虛瞇的眼睛尚且看清了那三個人影。一個全身披覆鎧甲的男人。一個服裝奇異的劍客,以及一個披著白色斗篷的人。“璇河之水淹了三天,你居然都活了下來——大難而不死,必有你存活的意義。”披著白色斗篷的人說話了,很年輕而深沉的聲音。
“告訴我你的名字,女人。”“我叫……鐘無艷。”鐘無艷下意識地想說鐘大錘鐘無艷,但是麻木的意識遲鈍了一下后,終究還是只說出了“鐘無艷”
“你知道璇河水災的幕后主使是誰嗎?”披著白色斗篷的人。 。話鋒一轉,直接問了這個最敏感的問題。
“知道。”聽到這個問題,鐘無艷的沉靜的目光忽然就變了,變得異常地兇狠,“徐福!”“知道就好辦了。”披著白色斗篷的人無聲一笑,倏然說道,“現在我告訴你,這場水災中,除了你,陳河鎮無人生還。”鐘無艷的瞳孔無聲一滯,她想到了的,不用想也知道的,那么大的水災,肯定沒人能活下來。可是聽到這話時,她還是有種仿佛窒息的痛苦。“你想要報仇嗎?去殺了徐福報仇。”披著白色斗篷的人沒有給鐘無艷更多平復心情的時間,簡潔而順暢地問道。
“報!”鐘無艷顫抖著吐出了這一個字。。不假思索。盡管身體還僵硬地躺在地上,但她說話的聲音卻意外地堅定。“呵,劫難還生后的強者想必都是以報仇為終生夙愿的,果然沒看錯你。”披著白色斗篷的人淺笑著。而后他伸手揭開了自己的白色斗篷,讓鐘無艷看見了他紫徽銀發下的年輕面龐。“鐘無艷,我是秦楚第三十七代皇室的皇子嬴政!跟我走吧,跟我們一起,能實現你現在唯一的夙愿!”“唯一的夙愿?”鐘無艷凝視著似乎不到二十歲的嬴政,聲音凝滯地說道。“殺徐福!跟我們走,你就能殺了徐福報仇!”嬴政用還很年輕的聲音堅定地說道,進而反問,“這難道不是你現在唯一的愿望嗎?”“我現在有兩個愿望。”鐘無艷仍然無力地躺在地上,卻凝視著嬴政沉——“嬴政皇帝答應了我的愿望。只要我跟著他,等他成就了自己的皇圖霸業,就予我能塞滿一棟樓的金幣!”
“一棟樓的金幣!”鐘無艷眼里閃著異樣的光,重重地說完了這最后一句話,然后就沉息了。寂靜的夜幕下,廢墟般的叢林腹地,廉頗和鐘無艷仍舊那樣沉重的躺在裂地里,緩緩喘著氣息,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氣氛就這樣詭異的安靜著。
鐘無艷沒想到會跟廉頗說這么多。她從來沒有跟誰說過自己關于石頭寨,關于陳河鎮的故事,也從來沒有想過會跟誰說,但是今夜里,對著這個才相識一日的重拳對手,她卻說出了自己的過去。但其實想起來,她之所以從來沒說,也是因為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的過往啊。自從大黑、二胖、三狗子他們所有的人都淹死在那場大水中以后,就再也沒有人關心過她了。自然也沒有人在乎她的過去。是什么樣子。
她記得,在咸陽宮的時候,亞瑟曾經也想問及過她的過往,只是基于對她的尊重,最終沒有問下去。而現在,這個與她大戰一番后的男人,直頭直腦地一問,倒是讓她說了出來。
讓她終于能說了出來。“那你……”廉頗仰著面龐對著夜空,沉靜了許久后,終于緩緩出聲,問道,“你真的喜歡“喜歡啊!當然喜歡了!干嘛不喜歡啊!”鐘無艷沒有絲毫的猶豫,張口就出。她也仰著頭。 。面龐也對著夜空。“錢比人,貴重多了。”廉頗沒有去回話,只是凝著目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后,才說道,“你這樣又何苦作繭自縛,讓過去抓住自己不放呢?”“狗屁。”鐘無艷橫著眉,憤憤地說道,“什么作繭自縛,老子這是恍然大悟!”“要不是那一場大水,老子還真不知道,錢能有這么重要!”“都是報應,他娘的報應……”鐘無艷狠狠地說著,目光卻不自然地濕潤了。
廉頗凝皺著眉頭,也不知該如何去勸慰鐘無艷,比較面對著那樣悲痛的過去,也不是一言兩語就能說破的。于是他只能無聲長嘆,而后就這樣躺在鐘無艷鐘無艷旁邊。。算是友人的陪伴了。但這時,幾聲裊裊渺渺的聲音從遠處的天際傳來,讓廉頗忽然間覺察到一絲詭異。
“哎,你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廉頗微凝目光,忽然問道。“什么聲音啊?”鐘無艷顯然還沉浸在回憶的情緒中,根本沒發覺什么不對,聽到廉頗這突然的一問,也只覺得詫異。“你仔細聽聽,好像有什么聲音在從遠處傳來。”廉頗又說道,聲音很認真。鐘無艷于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全神貫注地用兩只耳朵去聆聽四周的動靜。
剛開始還是一如夜色里的寂靜,耳畔里除了一些細微的蟬鳴鳥叫之外,再沒有任何多余的聲音。但是漸漸地,鐘無艷也聽到從遠處天際里回蕩來幾絲詭異的低沉的聲音,于是目光不自然地凝縮了起來。“聽見了嗎?那是什么聲音?”廉頗問道。“不知道,沒聽過這樣的聲音。”鐘無艷直接說道,“但是……有點像什么動物的叫聲……”
“叫聲嗎?你覺得。”廉頗還是不確定地問道,因為在他的認知里,一般動物的聲音是很難傳遠的。“嗯,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叫聲。”——風沙平息的戰場上,凄冷的夜色掩映著十九只尸魔暗紅的身影,在沉寂中醞釀著血腥的殺意。
百獸軍團和禁衛軍全都撤離后,這片莽莽戰場更顯得巨大與空曠,而傷痕累累的項羽就正立在著空曠中,作為這里唯一活著的生命,直面著十九只瘋狂的尸魔。一身的鎧甲幾乎都破損碎裂,左肩和腰部還裂著深長的傷口,其他的細小傷痕更是布滿身軀。然而項羽沉著氣息。引動著全身的魔藍能量去封閉了傷口處的血脈,然后毫不畏懼地緊握起了手中的霸天刃。重重疊疊的奔走聲在四面八方縈繞,不必質疑,那是敵人行動的聲音,十九只尸魔都在向他瘋狂襲來,片刻之后各種血腥的瘋狂的攻擊都會向他襲來。
但是他神色沉靜地昂起頭顱,任一頭凌亂的獅髯藍發颯颯蕩起,而獅子一樣兇猛的眼睛在黑夜里威威凜然,他可不會坐等十九只尸魔撲咬到他身上。“霸王沖!”項羽猛地一低身子。 。雙腳壓地釋放魔藍,然后整個雄壯的身影便拔地沖起,宛若兇猛的獅子,在一瞬間暴力地沖擊向正前方的那人,沒有任何其他活物給尸魔們咬食,尸魔們就沒有能夠自愈復活的資源,項羽殺它們一個就死一個,就如同先前那只尸魔一樣。
這樣想著,項羽便更握緊了手中的霸天刃,凝視前方尸魔的目光沒有任何猶疑。但就在這時,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項羽還在張嘴釋放“霸王吼”壓制尸魔們的時候,突然一股子兇狠的殺氣從他背后襲來。。而正在釋放技能的他根本無法轉身做出反制!緊接的瞬間后,一張僅有一半牙齒的裂嘴猛然咬在了項羽的左手手臂上,暗紅色的尸血沿淌落到傷口中,激發出一陣劇烈無比的灼痛,瞬間迫使項羽停住了“霸王吼”的攻擊。
項羽猛皺眉頭,左移的目光立即看見了那頭咬住他左手的尸魔——是那只先前被他打碎了左面臉骨的尸魔!它居然在用僅剩的有半邊利齒狠狠咬在了項羽的左臂上,暗紅的尸血沿傷口淌落,一直流到左手緊握的霸天刃上,映出一道可怕的光澤。
“該死!”項羽心里狠狠一斥。他真沒想到這只尸魔還能向他發起攻擊——它的脖頸都快斷裂了,明明已是將死之軀,卻能在這最關鍵的時候,兇狠地反咬項羽一口。沒有任何猶疑,項羽緊咬牙關,猛地伸出空當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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