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
劉晶芳三人到了市一醫院,下了車之后就一路由于成雙手拖著她腋下走進去。醫院一見她這樣,二話不說就開了住院單,磁共振檢查的結果是:滑脫。比眼椎間盤突出嚴重多了。聽劉晶芳描述說自己現在的感覺是雙腿水腫,醫生便解釋,“怎你都出現這樣的感覺了,說明神經已經嚴重受損,再遲點就會癱瘓了,要馬上手術,刻不容緩。你兩節骨頭都有問題,微創做不了了,只能是傳統手術?!?/p>
三個人一臉的落寞,劉晶芳更是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拖延癥悔不當初,連連叫苦。到了醫院才算真的放心,至少手術做完就不會痛了。于悅那時候也是孝心大發,因為上次媽媽膽結石在省城做手術沒去嘛,這一次除了上課基本就天天到位了。晚上陪不了,就只能白天去。早晨送完孩子讀書就直接到汽車站,停好自己的摩托車后就直接買票上車,一個多小時到市里,有時候會家里買好了魚,有時候是鴿子小母雞,有時候直接去醫院隔壁的市場買,回了醫院燉下去。只能陪幾個小時,就得做三點的車回去,到了縣里汽車站直接把摩托車開回去接兒子,這效率實在是杠杠滴。別看父母嘴巴里盡是埋怨,心疼于悅這么兩邊跑太辛苦,可心里頭絕對是暖暖的。
兩個城市跑的于悅有時一身疲憊回到家,世元一句都不問,也不問妻子,也不問岳母,連叫門他都不情愿開,不懂他是不是幸災樂禍還是落井下石的心態?越是在這個時候他越是不肯幫帶孩子,有一天于悅來例假,躺在床上不想動就叫世元送孩子讀書,結果他竟應得出來,“不想。”于悅無奈只好拖著一身的不妥帶孩子起床讀書,本來那天于悅就不想跑市里了,被世元這個行為一刺激反而送完孩子讀書后又直接上了班車。“反正都起床了,不如去看媽?!庇趷偩褪沁@么務實的一個人,做女人太失敗,裝嬌撒潑都不在行。也是遇上奇葩老公,思想太自私,有好處的時候他覺得他是女婿,有事情的時候他覺得他只是女婿。
人要是一病,萬事就皆空了,只想著快快好,連能站著坐著都顯得可貴,那時候才懂平常生活其實最美。這一次母親的病讓于悅的思想也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以前總覺得男女都一樣,甚至覺得女兒貼心似乎對母親更好。但這一次于成的存在真是有種頂梁柱的感覺。于悅才知自己有個兒子是多么的有力啊,別看他現在賴著你,長大了就是參天大樹。所有的父母都該有一兒一女人生才算完整?。?/p>
手術那天兩個舅舅和媽媽市里工作的一個老閨蜜都到場了。從早上10點到下午4.30,所有人都等的精疲力盡,一切順利,殘物被取出,脊椎上了鋼釘,其他的就交給時間來恢復了??h里住院的那段時間世元來的比較勤,市里手術的那幾天,世元來了兩次,“他確實很忙,能來看都是擠出來的時間,陪就沒辦法了。”于悅幫著解釋,她是有一說一。不過她也明白,除了真沒時間,還有思想問題在作怪,農村人內外分得很清楚,要不是于悅是城里人,世元可能一個紅包就解決問題了。
劉晶芳一直在悔恨中度過養病生活,總是嘮嘮叨叨的說“早知道早知道……”,她總覺得耽擱了兒子的婚事千百個不好意思,上了年紀的女人很難看開,親戚們也只能勸勸,其他也沒辦法,思想問題只有自己努力走出來。于悅沒事的時候就來陪,母親的負面情緒太多了,似乎是一次性的把所有壓在心里的問題都說出來了,女人啊,都是積累了積累埋怨,怨得最多的往往都是最親近的人,丈夫自然首當其沖。于保平也是耐心有限,他本身就是省慣了的人,再加上不喜歡凡事草木皆兵的樣子,更不懂要怎么在營養調理上下功夫,所以老被妻子嫌棄,嫌棄多了他也會賭氣,親戚來調和又是一邊倒,只一味的對著于保平,于保平本就人丁單薄,經不住劉晶芳家里你一言我一句的勸說就逆反了,抵觸情緒一上來就擰。
于悅讓于保平帶著榕榕去逛商場。這里就教會母親如何換個看問題的角度?!袄习诌@個人你還不懂他呀,就一輩子省慣了,什么事無所謂的態度,他又不是對你才這樣,對他自己更無所謂。他自己身體也沒你好,血糖血脂高也不去吃藥,上次手臂摔裂了也不去照個CT,感冒咳嗽更不當回事,什么都是捱著過,他吃喝過什么好的?什么時候看他出去吃過一碗點心?請他出去吃個牛排都要罵我們半天,就他工資最高,也是他最省,他省得不是錢,是惜物,是要規律生活……他有時候就看不慣大家對什么事都大驚小怪的樣子,加上人老了有點敏感,看你們家親戚進進出出的,怕以后自己干嘛的時候沒人走前,他多慮了,親戚來最多也就是看看你,勸你兩句,真正陪伴一輩子只有夫妻,孩子到場就是幫忙輔助?!?/p>
“我知是知道,但是那個老家伙也太淡定了,我這么大一場手術啊,有沒有人性?還平常心!”
“老媽,你真要想開了。生老病死本來就是正常的,只是中國人什么事情講究忌諱,不吉利的事不愛說,但不意味著不會發生啊,病了就病了,人老了就會病,病了就去治,你這樣老是罵爸爸,只會讓他更不敢親近你,最后還是你自己吃虧。”
“你當時怎么樣?你病的時候要不是娘家出面,你世元會跟你下廣州?”
“情況不同不好比,世元是被家里人慫恿的,我病了還氣我,但我猜,只要是我自己決定要下廣州他最終還是會陪我去的。我爸跟世元不同,你家親戚這么多,你一句我一句,我爸就會有受壓迫感,再說好心不一定辦好事,有些也是唯恐天下不亂老的,盡幫倒忙。你們夫妻倆到底怎么樣我們做孩子的最清楚,你才沒那么委屈呢,怨氣這么重,又咄咄逼人不肯罷手非要人低頭。我爸本來就沒你那張嘴厲害,被你罵只能受,受不了只能撒手,你不是自討沒趣。我爸已經夠不錯了,不抽煙不酗酒不勾搭女人,不媚上不欺下,從不亂花錢,愛護孩子珍惜家庭,對你也夠忍讓了。他從小沒娘帶大的,不懂溫柔體貼也很正常,你每次都是諷刺刻薄帶著貶低的語氣講話,他明明肯聽都會變得犟起來。”
“他越老越變態啦,越說什么越跟你對著干,什么都聽不進去,做事說話又土又笨,缺根筋,沒救了?!?/p>
“直男癌,有什么辦法?我那個不是一樣?什么都掛在嘴邊沒半點心機。人家是腹黑嘴甜,他們倆是心善嘴惡,遭人嫌,容易得罪人,所以仕途不順誒。我現在明白了一個道理,別把他的事和犯的錯誤一個勁兒地往自己身上扛,這樣會充滿了負疚感,苛責自己還刻薄對方,弄得自己不開心還要遭老公厭惡。我現在是這樣,他是他,我是我,如果他做錯了什么事,提醒他,不帶情緒的。你別把他的錯當成自己的錯就不會那么想不開了?!?/p>
“我這代人哪里做得到?什么都是一體的,一條戰線上的?!?/p>
“我也不懂怎么說,說起來夫妻什么一體的,其實是不可能的啦,你看吧,這兩年換了校長,勵精圖治搞課改,我那個特積極的,得了一大堆榮譽,全國各地的開課,但有人說他的榮譽跟我有關嗎?他的榮譽上可能寫我的名字嗎?所以他的還是他的。孩子帶得好有出息了自然有他的份兒,但是,如果孩子帶不好,那就肯定是我的責任了。中國人就這樣不公平,就這樣苛待女性,你看世翟他老婆,再強勢又怎么樣,關鍵時刻還是要犧牲自己。前陣子她懷孕,我可開心啦,就等她生孩子,那樣我家娘就會去幫她帶人的,沒想到兩個人跑去拿掉了,說是做了B超,顯示又是女兒,哎,本來就長期吃中藥好不榮譽再懷上的,有的等了?!?/p>
“喂也,這些鄉下人真干得出來!怎么下得去這個手?”
“家風誒,村風誒,國風誒。”
“人都到城里來了觀念還那么老套,又不要指望生男孩子種田賣力氣?!?/p>
“人家覺得那是帶把的,可以傳宗接代,更重要是養兒防老嘛?!?/p>
“自己應該先爭氣,指望孩子給你養老?做人家的負擔有意思嗎?”
“他們不覺得呀,他們覺得這是天經地義,恩,我為了養活你們累了半輩子,現在你就得反過來養我。聽起來道德上人情上都很完美?!?/p>
“那是舊社會,那時候大家都沒保障,女兒要嫁出去給男方家養老,父母不指望兒子媳婦指望誰?現在不同了,只要自己爭氣,是可以給自己爭取更多的保障的,再說了,人啊,最終還是夫妻牽手相伴過完一輩子,先走的那個總是比較舒服,后走的那個就比較可憐了?!闭f著劉晶芳竟有些動情了起來。
“那是你!你看我家公生病的時候,我家娘哪里肯去陪,就說那是兒子的事,好不容易去了醫院兩三個下午都喊累。我世元倒是真的累死了也不敢在他父母面前叫,只會在我這里訴苦?!?/p>
“所以你世元那么重男輕女!”
“農村人唄,根深蒂固的觀念很難改變,加上他又是個直腸子,怎么想就怎么說。有些精明點兒的,心里明明很在乎,嘴上也要說寧愿要女兒。有些事,一開始就注定的,糾結了有什么用。他就是傻唄,掛在嘴邊不停氣我,又還沒生出來,他活得太累了。我現在是學精了,他只要一糾結什么事我就閃開,一搭理他哪怕只是安慰他馬上就成為他的出氣筒,犯賤的很,情商太低,不懂人的關心?!?/p>
“我也看出來了,他就是太精,每件事正反面都要過一遍他的嘴,之后出什么問題就跟他沒關系了,反正他什么都先說了?!?/p>
“不要說他了,他就這樣了,成也一張嘴,敗也一張嘴。倒是你自己不要糾結了,什么釘子用的是國產的不是進口的,什么老爸沒跟你商量就擅自決定……都過去了,不管你怎么想,釘子都在你身體里了,老爸唄就這樣一個人,他就是覺得那些用進口釘子的人都太做作,然后處理問題能力又差,不事先跟你說一下,導致他現在很被動了,你以為他不會難受啊,他現在做什么事都會后面加一句‘去問她自己,省得等下又怪我’,這就說明他已經知錯了,你再抓著不放,除了傷感情,無事無補???又不能再開一刀變成進口的?你要是換個心態,對身體是有好處的,我化療的時候也是用國產藥,醫生說,效果是差不多的,國產藥就是反應大一點,我都不以為然了,廣州那么好的醫院我看大部分還是用國產藥化療,看開點?!?/p>
“是啊,我也學著看開,就是心里不甘心啊,累了半輩子為他于家爭氣,到頭來自己病了連好一點的器材都不舍得,太不把我當回事了?!?/p>
“沒有辦法,他就是這樣性格的人,你嫁給他的時候就這樣了,笨了還不謙虛。”
“還很不懂事!你看我回來這么久,都是你買雞買鴿子補品給我吃,他買了什么好的,就是幾斤排骨,一只兔子。他好意思做丈夫,你拿來的東西他煮給全家吃,他怎么對得起你?你給母親吃的他不另外燉。病人就是病人,當然要區別對待的。再說你拿來的,他有什么資格擅自做主?我女兒自己還有榕榕都沒吃呢。他就是疼愛媳婦,疼愛媳婦沒有錯,平常心不行嗎?現在是你老婆更慘啊,你怎么做媳婦都看在眼里呢,他就這么不給我長臉?!?/p>
“也是,他這么做我也有意見的,你要疼愛媳婦可以另外買,我拿來的就該給母親吃,這個理智點的媳婦根本不會嫉妒,關鍵是他自己思想有問題。我跟他說了好幾次了,他都不當回事,哎,可惜我沒有自己的房子,不能時時接你上來吃飯,我家娘在那兒杵著?!?/p>
“我也支持你買房啊,女人確實是要有點自己的保障啊,等我好一點,于成的婚事辦完就辦你這件事,再等等?!?/p>
“恩,這是‘國策’!”于悅咬咬牙?!斑€有,你啊,要先反省自己,你自己從不把自己當回事,什么事都自己扛,女強人一個,那就別怪別人也不把你當回事了,要先把自己當回事,別人才能更在乎你。哪里痛要跟人說,態度好一點,不要老是發號施令,弱的時候就弱,你真實點不要老是自以為很強,什么都扛得住,你不喊他,他沒有被需要的感覺當然沒有責任心了?!?/p>
“怎么會不叫?叫了要有用!他的心態簡直是太好了,我一邊躺在床上,他還有心情一邊網購。一躺下去兩分鐘就呼呼大睡,我氣得半死在一邊,這個人真是有一千歲的命?!?/p>
“那是他的優點,你咋不學呢,我現在也差不多這樣,很想睡不著,睡不著也是因為喝茶喝得太多,或者一不小心上網上太久過了睡點?!?/p>
“你本來就比較像你爹的性格,做什么事都比較油條,慢條斯理的,我是比較焦慮的人,一有事就睡不著,日思夜想?!?/p>
“你們家兄弟姐妹性格都一樣?!?/p>
“是啊,真是不好?!?/p>
“知道不好還不改?”
“沒辦法改了,一輩子都這樣了?!?/p>
“那都是自己不想改,縱容自己的壞脾氣。你要覺得改不了性格就改改脾氣,改改心態。只要你主觀上想,就肯定有變化。”
“誒,是要改變點相處方式了,要不會被這個什么事都泡牛皮性格的人氣死?!?/p>
“我爸性格確實好,他就是不跟人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什么時候看他會空虛了?他一輩子都很好學,不服老,網絡,智能手機什么的用的多溜?完全跟世界接軌!哪像你,現在就一個大媽怨婦,你有時間抱怨不如給自己找點樂子,有事干了就不會總盯著人看,你總觀察他,嫌這個嫌那個,到頭來就是吵架,大家都不開心。再說了,你經得起別人這么觀察你嗎?誰也經不起查!”
“我現在哪有辦法,走路都走不了幾步?!?/p>
“哎,也是,走不出去就會悶在心里。你要多鼓勵自己,這些都是暫時的,骨頭的問題需要時間去解決,慢慢的就好起來了。你改改態度,我爸就比較肯跟你說話,那你就不會郁悶啦。我也會多提醒他的?!?/p>
劉晶芳瞥了女兒一眼,“你早說不就行了?!?/p>
“我說這么多都白說啦,你就是為了要我去做爸爸的思想工作?這真的不是重點,別人怎么想怎么做你沒辦法控制的,我說這么多就是為了讓你明白,你自己學會調節才是最重要的。你天天待在家里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順眼不是辦法,現在是看老爸不順眼,以后也看媳婦不順眼?”
“好哇好哇,我會調整的。你現在怎么這么啰嗦了?!眲⒕Х疾荒蜔┑臄[擺手,“回去回去,你那語氣太討厭了,老姑婆似的?!?/p>
于悅半開玩笑說,“嘿嘿,職業病?!?/p>
母親的病態讓于悅回想起自己重病求醫的那段歷程,置身事外,誰都可以心平氣和;身處其中,誰還可以從容淡定?其實,人性并不是固定的。人性從哪里來?就是由心理的頻繁活動積累而成的。我們要把自己培養成為什么樣的人,就要朝什么方向努力,每一種心理力量都來自我們自己的培養,生命是習慣的積累,我們的貪嗔癡自無始以來已形成了巨大的慣性,正是這種習慣造成了我們現有的人性。生命的延續,只是緣起的相續。so,因上努力,果上隨緣吧!
榕榕跟外公在商場看了一下午的書?;氐郊矣趷偤芷婀中〖一锞尤徊粫持ビ螛穲?,它就在圖書坊旁邊,孩子回答:“因為姥爺沒有卡呀”。
“那怎么沒去玩游戲呢”
“因為姥爺沒有游戲幣啊”
“你咋知道他沒有,問了嗎?”
孩子一搖頭,“沒有問唄”
過了一會兒孩子又問,“為什么姥爺不給我買恐龍書呢?”
“因為你沒有想要啊?!?/p>
“可是我很喜歡嘞”
“喜歡和想要是兩回事,兒子!”
夫妻關系緊張,孩子是最清楚的,大人往往以為關起門來吵架就沒事了,殊不知,孩子是兩個人的結晶,很多事是不言而喻的。于悅明顯感覺孩子的情緒波動跟兩個大人之間的氣氛有直接關系,更小的時候他用大喊大叫來抗議,到了五六歲,就直接沉默了,忍不住的時候還能很淡定的說,“你們不要吵啦!”這簡直是異常的成熟感。孩子做和事老,加上兩個人本來就只是意氣之爭,倒也因此消停了好一段時間,更重要的是,于悅真的放棄了爭取丈夫跟直接一起買房的計劃。劉晶芳的事暫時打亂了這個計劃,也是因為這樣反而很多事有了緩和的臺階。于悅有一筆錢在袁美人那里,上了P2P的當,打水漂了,于保平有一筆數目在表妹那里做信托也被迫延期半年,劉晶芳在這時候一病,什么都放下了,治病養病放在取義”有多可怕,“挑撥離間”是怎么樣了。
兩個人吵得再厲害,孩子是不能不管的,要換成之前,于悅一定會掰清楚事情,或是三五天不理錢世元,但現在的于悅根本沒空生氣,有了孩子心都變大了。她趕緊安撫了一會榕榕,給孩子穿好衣服,自己抱著讓錢世元跟著一起去。坐在摩托車上錢世元氣消了大半,心平氣和的問,“你真的這樣說了嗎?”
“你覺得呢?”
世元無話。
“你媽哪次做事厚道過?每次你出差,按理來說做婆婆的在這種時候不敢扔下媳婦一個人帶娃,平時要你表現什么,不就是需要人的時候需要你幫忙嗎?結果倒好,她該去哪兒還去哪兒。為這事我們又不是沒吵過?這次是我出差,所以她才幫你帶孩子,我一回來她就要走,榕榕發燒多需要人的時候?你又去學校了,按理她也該等你回來再走。結果她提出來要走,我也沒大當回事,反正我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帶娃,平時只會添亂,關鍵時刻又指望不上,我就想著大不了打電話給你早點回家。所以我就說,‘你想上去就上去,我也不會強留你的’,到了她嘴里變成我趕她走,也許她心里覺得我就是這個意思吧,結果她也沒去也沒幫我帶人啊,自己一個人跑去睡覺了。你媽怎么樣一個人你不知道嗎?花舌慣了。”
世元沉默片刻,“我媽也不容易,兩個兒子又怕得罪哪個以后不理她。我媽那個人就是這樣,跟她說一萬遍了你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不要老是問人,她就是不聽我有什么辦法?”
“其實就是不負責任的體現。她昨天根本不想去,所以把問題拋出來希望我留她,萬一王芳以后責怪可以直接推到我身上,結果我卻沒留她,她就郁悶了。不過她也知道我跟王芳不聯系的,即便她現在跟王芳說是我昨晚留她照顧榕榕對方也會相信的,她就是這么一個把所有的心眼都想辦法堵上的人,面面俱到,密不透風。我最怕愛“花舌”制造事端,不講道理又還喜歡裝楚楚可憐的人?!?/p>
“好了別說了,她在怎么樣都是我媽,你這么說我媽太難聽了?!?/p>
于悅馬上閉嘴,她可不想在孩子面前吵起來。
回到家,家娘跟沒事一樣,該怎么跟你說話還怎么樣,心理素質真是強大到無邊。她明白,只有這樣才能防止于悅深究此事,畢竟她害得兒子跟媳婦大吵一架。于悅怎會不清楚,哪怕明知她是故作大方也只好默認。她本就不是愛糾纏的性格,至于要跟家娘“好好溝通”,“深度交流”之類的還是算了,她是個沒有真心的人。
于悅在這個家里更不愛說話了,唯恐哪句話又被人解讀成另外幾重意思,拿出來做文章。家娘每天還是要問,煮什么,怎么煮,于悅就一句,“你自己劃算。”當一個人對某一段關系判了死刑,那么,對方無論如何討好巴結都是沒用的。她總有事沒事找于悅說事,不管于悅在書房還是臥室都是直接闖進來,她其實就想來看看兒媳婦一個人在房間里干什么。她無聊的時候可以自己一個人在廚房自言自語,甚至自導自演,動靜弄得很大,一驚一乍,咋咋呼呼的,就想引起于悅的注意。于悅被她打擾的非常煩惱,只要天氣好,她便出門到處逛。飯桌上于悅跟世元聊天,家娘不識趣,總插嘴,于悅立即閉嘴,世元到后面也不肯說話,于是,情況就變成,兩個年輕人看手機,一個老人在唧唧歪歪各類演說。
這一年又輪到兩老的在世元這里,于悅對既定現實無可奈何,過了一陣子,家公被叫上去幫忙,孩子念小學需要接送的次數多了,他們才想起來還有老人可以用。到麗都生活的家娘照樣每周必須去世翟那里兩三天照顧孫女,所謂農村人重男輕女這種事從來都只是個理念,沒有錢的老人,拿什么來重男輕女?
既然世翟這么需要老人幫忙,不如就干脆全心全意去幫嘛,但事實上他們不會這么做,至少做做樣子也得來世元這里,他們懂得為自己留后路,萬一自己以后做不動了怕世元會不理他們,畢竟世翟沒空理他們,而世元于悅夫妻至少可以請假,工資不會扣太多,他們對人性解讀是“惡”。一對深諳人事的老人把什么都想得很妥當,幫要多幫世翟,可又怕生活壓力都在世翟那,所以經濟上就必須讓世元多承擔,明知不公平,他們也必須這樣選擇。因為世元為人師表,他有制約,他們料定世元不敢計較。但絕頂精明的兩老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于悅。你可以控制自己的孩子,可控制不了別人的孩子,尤其是因為他們之前的那一系列的不地道早就讓于悅避之唯恐不及了。經濟上的贍養是無奈,于悅只能啞巴吃黃連,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但精神上的獨立是可以爭取的,她必須為自己的未來掙出一條路。
天和的房產經紀打電話來,于悅喜歡的那套賣掉了,同戶型的還剩一套問于悅還想不想要,趕緊過來買。于悅和爸爸去了,把定金給付了,然后告訴對方首付要等婚事辦完再付。于成的婚事辦完,父女兩趕緊把首付給付了,就等著表妹那里一筆錢打回來,兩人都想把首付多付一點,別弄得按揭壓力那么大。
一晃又是一年暑假,榕榕強烈要求去學畫畫,于悅在興趣班報了名,雖然離家遠,但也每日頂著烈日義無反顧。早上等待孩子下課的兩個半小時于悅都會去一家環境不錯的茶吧,每天都有十七八歲的中學生來來往往。有時候會碰上自己學校的,有時候是外校的,別問人怎么知道那些學生是哪所學校來的,這就考驗眼力了。于悅做老師這么久,是哪個級別學校出來的學生幾乎一眼就能認定。三三兩兩一起坐下來,要一杯茶,拿出書本,各做各的作業,那多半是好學校出來的。偶爾碰上一對甜蜜的學生情侶,言行舉止不輕浮,還一邊問問題的,基本也是好學校出來的,他們都把茶吧當成自習室??赏瑯邮鞘甙藲q,同樣的三三兩兩,同樣叫上一杯茶,有些卻在搭伙玩撲克,一起叼著煙,一起旁若無人的大聲喧嘩,這就無需多言了。同樣的暑假,把時間花到哪里,未來的日子一定會告訴你。
有一次,幾個學生湊在一起喝茶,聊填報志愿,憧憬大學生活的樣子讓于悅很受感染的,情不自禁的“偷聽”起他們的種種打算,心里默默的微笑。突然一陣煙味傳來,看了半天沒有男生啊。循著煙味看過去,另外一桌的兩個女孩旁若無人的吞云吐霧。哎,同樣十七八歲!
一年一度復檢的時間也安排在暑假,本來決定要做乳房重建的于悅只好暫時把計劃放一放。兜里沒有錢,做什么事就得有個先后次序。這一年的暑假不尋常,正好于悅大學畢業十年,學校有辦同學會的傳統,她班里估摸著有二十多個人能到場,于悅是確定要出席的,她希望大家都能看到狀態好好的自己。借著這次機會,于悅把兒子和丈夫都帶來了,來一趟省城不容易,于悅自己去參加同學會,就讓丈夫帶著兒子去博物館,這是個好的安排。同學會的神奇之處就是,明明時間過去了十年,聚在一起的時候還是那個當年的你我。如果不是省城實在熱得呆不住人,一家三口打算多住幾天再走的,大學最好的閨蜜田凡邀請于悅一家去海邊玩,一起去的還有班里另一位男同學一家人,三家人很放松的玩了幾天。
同學之間有機會聚在一起,一定忍不住掏心窩子,講話是毫無顧忌的,于悅把就這十年的狀況都跟凡凡交了底,說這些的時候她就像過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也是為給自己的未來打氣,她太需要人的支持了。
凡凡說,“你在我眼里一直是個很有活力的女孩子,一直很美,美在那種對生活的熱情,你太有想法太有主見了,我一直把讀書當成找工作的過程,而你是真的超脫了,你真的關心國家民族,關心社會問題,同情弱者,你根本是裝了個女人身,你對各種問題的分析見解太獨到了,我對你終身難忘。尤其在工作的時候,那種激情很難模仿的,可能就是這樣,你太理想化,太不物質了,我不好評價你老公,但我一直覺得像你這樣的女人就該嫁到那種衣食無憂且開明民主的家庭,你適合抓大事,瑣碎會讓你疲憊。那年你的身體出問題我知道后太難過了,但現在看到你的狀態我馬上就放心了,這像你的風格,你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打敗的女人?!?/p>
于悅抱著凡凡,“中國這種狀態屁股決定位置,且行業之間太封閉,從前吧,為政者與為師者是互相流動的,經世致用的知識分子比比皆是,而如今,為師者只能在講臺上空談義理,沒有實際經驗的空談政治,誰聽呢?”
凡凡點頭,“我是隨波逐流,哎,接下來還有生兒子的任務,我們這里,沒有兒子就只能繼續生。學校里本地的男老師很多都辭職了,這么一點點工資怎么夠男人養家?還不如賣假藥的一桌謝師宴。”
“哎,為師者沒有尊嚴,作惡者耀武揚威?!眱蓚€好友唏噓一番,不覺已然深夜。人生一世實際上就是“等死”的一個過程,妙就妙在這個“等”字,多少人在此程活出了自己的精彩,如果一味的糾結在這個“死”字,那么來人間一趟的意義何在?心靈雞湯不能喝太多,要學會燉。so,一個人要走出心靈困境,決斷力和行動力才是關鍵。
告別了田凡的熱情款待,大家各自回家。得知世元還不懂岳父母買房的事情,于保平很震驚。
”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要跟老公說一下,你這樣做不對?!?/p>
”啊?什么叫做沒跟他說?兩年前就跟他說了。“
對女兒的狡辯于保平表示非常不滿,”你不要強詞奪理,我們房子買了快兩個月了,他做丈夫的居然還不知道?“
”你不要搞錯了,又不是他跟我買的,是我爸媽買的。等我復檢回來就裝修搬出去?!?/p>
”啊,你就這樣打算的?我幫你買房是希望你們負擔小點,不是讓你任性的?!?/p>
”要說你去說,我不想跟他說?!?/p>
對女兒的強硬和任性于保平很無奈,寵溺的惡果只能自己吞。
接著周末回娘家吃飯的機會,于保平跟女婿說了買房的事,世元很震驚的望著于悅。于悅白了他一眼,不說話。
”爸爸,你這樣我很為難啊。我未來的計劃會因此打亂?!?/p>
”不要花言巧語,你壓根沒打算買房?!坝趷偞驍嗨?/p>
”我也想鄉下蓋房子,好讓他們晚年有地方住?!?/p>
”老話題不要反反復復,他們回不去不是因為沒錢蓋房子,是因為世翟需要。“
”孫子們都長大了呢,到那時候總能自由吧。我做兒子的不要計劃嗎?“
”你弟妹好不容易懷了又去拿掉,難不成我買房還得等她生二胎,而且還必須得等到是兒子為止嗎?“
”你干嘛要這樣對我,我對你不好嗎?“
“如果我用你待我的方式來待你.恐怕你早已離去,希望你懂我已經為你忍了很多年,你覺得如果你不在我會愿意跟你爸媽呆呢還是你爸媽愿意跟我呆,都不愿意吧,還不是為了你,那你為什么不能為了我呢?”
”我爸媽是無所謂,他們老了就要跟兒子媳婦的,我們搬走他們看不到孫子沒法享受天倫之樂?!?/p>
”不要拿孫子說事!捫心自問他們做了什么?如果合得來我也無所謂了,關鍵是沒法一起生活。我不喜歡人家動不動賴在我被窩,哪有做婆婆的總往兒子媳婦床上鉆?我更不喜歡不敲門就橫沖直闖的惡習,我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但就是不喜歡別人探底!“
看女兒越說越激動,于保平怕勾起往事又吵架忙出來調停。”好啦,舊事不要翻出來講。跟老人分開住是好事。保持點距離有好處?!?/p>
看岳父都公開站邊了,錢世元也無奈,他只好拋出一句,”我沒錢裝修?!?/p>
”我又不要你出錢,我有多少裝多少?不求奢華。能住就行“
”哼,日用都我出了,你就存私房錢?!?/p>
”你是出了買菜錢,但是給你媽又沒給我。你不是說你所有的錢都是你爸媽的嗎?即然這樣,你的錢跟我有什么關系?就你媽那個人,從不買好的,好菜都是我買,平時養孩子你出了什么?吃穿玩樂都是我負責。你怎么不說你媽貪污兒子的錢藏私房?我自己有工作又出去兼職,你出去告訴大家我于悅沒錢都要靠你,你看誰會相信?我沒計較你把錢都給你媽算厚道了。“
“那你去買菜!“
“你嚇唬誰?她不在的時候都是我自己負責。她在這里不做事情只會有更多閑工夫來找事端?!?/p>
“你干嘛要把人想的那么壞?尊老才是本分,為什么就要人家來給你煮飯,你就不能伺候她老人家一下?”
“她做出來的事情就是那么壞。我自己的父母都還沒伺候,其他人暫時還輪不上,再說我一向敬老,以前敬老院的老人對我是有口皆碑的,我只是不敬為老不尊的人?!?/p>
于保平不耐煩的打算兩個人?!昂昧撕昧耍紱]有亂用錢就行,爭這個有什么意義?房子買在那不會上當,想好了再裝修,不要又生是非?!?/p>
一路無話,好幾天于悅對他不理不睬,錢世元問了好幾次是不是真的買了房?還是只是預定?一個勁的嘮叨要于悅去退,說自己不會給岳父的房子裝修的,沒法跟自己的父母交待,錢家的東西不能給外姓人。于悅應都懶得應他,管他怎么軟磨硬泡,啰啰嗦嗦。忍不住的時候就直接開罵,“我在你們家七八年了,錢耗在這個家有人感謝我嗎?幫你贍養父母了有人感激嗎?家里多少東西是我買的,難道你父母沒有用?憑什么我的錢就要理所當然給你們家?我養了一堆白眼狼。再說我爸媽買的房子我自己住當然要自己裝修了,難不成還要挖父母的?”
”你爸媽太精了,就不肯寫女兒的名字,要有你名字我肯定會幫你裝修。“
”不寫我的名字是我的決定,干嘛要署我的名,我沒這么傻,基本法律常識我有!你爸媽的房子都不會署我們的名,還讓我白白給他們養老,多精!哼。“
”他們情況不同,連裝修的錢都是他們出的。“
”那這么多年吃喝拉撒日常用度都天上掉下來的錢?婚前你爸怎么說的,說要改成我們的名字,過戶,結果呢,不了了之了,我本來無所謂,但生病的時候你家人怎么對我的,我很寒心,我不貪你們家的房子,只想有自己的家不想對著他們,我已經等了這么多年,就為了你說要我安全期過去,現在安全期過了,你總該有信心,可你卻還在拖,你根本沒有誠意?!?/p>
”你不要這么計較,他們總不會把房子給別人?!?/p>
”人心難測!計較的是誰?真不計較早就寫我們的名字了,他們讓我沒安全感,那我也不可能束手就擒?!?/p>
”你就是上綱上線,生活跟戰爭一樣!我沒辦法跟你一起住出來,我無法給我父母交代!“
”你不要自作多情,我沒要你出來跟我一起住,你來我只會負擔更重,一大家子的事都會帶到我的生活里?!?/p>
”那不就是離婚了?“
”差不多,就是缺張證。你要有證我也同意簽字。要是不想離婚也可以,每個月按照離婚標準,把你工資30%部分打到我賬戶上算養兒子,你自己如果要來就全額交付。“說完,于悅做個勝利者的姿勢,一蹦一跳的走了,留下錢世元各類抓狂。
對一時難以實現的夢想,最好的方式是在忘卻中等待,來則幸之,無則不怨,而不是在念念不忘和耿耿于懷中不斷失望,等到真正實現的那天也要沉住氣,告訴自己,這是你努力的應得。錢世元曾經說,“如果沒有你爸媽的支持你就沒辦法買了”。于悅微笑回答,“要不是有爸媽的約束,我早出去租房子了。就因為他們不舍得我如此狼狽,所以才跟你妥協至今,沒想到你是強硬到底。”
一有房于悅便不再焦慮,因為她知道自己遲早要離開這個是非地,于是,心靈不由自主的就放開了。很多事看似不近人情的背后,其實是歷經滄桑后的自我保護。幸福里長大的女孩子,大多數是溫潤如玉的。如果有一天她變了,那只能說明她的生活前后落差太大。有些女人抱怨丈夫的朋友和家人不尊重自己,那是因為丈夫本身就不尊重你,別人才敢跟著踩你。要想在生活里獲得真正的尊嚴就必須從自尊做起,愛自己的女人才有人在乎。
常與同好爭高下,不跟傻瓜論短長。有底氣才會不爭不鬧,一個人的成熟度是閱歷和思辨能力決定的,跟年齡無關。這世上最好的愛情不是相濡以沫,而是心照不宣。但多數時候這些只是碗雞湯,人需要面對現實。人的痛苦,不是來自失去,而是來自曾經的美好不再。人的堅強,不是因為個性,而是因為想依靠時沒人可以。人的孤單,不是因為等待,而是因為不知道能等到什么。人的美好,不是沒人欣賞,而是沒有那個對的人欣賞。
據說一個人獲得新生時,靈魂是飽滿的,在成長過程中,魂慢慢地失散。人死后,靈魂會沿著以前生活過的腳印,回過頭來收集自己失散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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