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沒有大腦的尸體
五小時火車之后坐三小時大巴,在盤山公路旁下車,再步行兩小時。Www.Pinwenba.Com 吧陳奕杰、蒲偉、村長三人經過了長達十個小時的跋涉,終于到達了這個坐落于兩省交界處深山中的村落。
村長一邊在前面開路一邊介紹他的村子。他說他們這自古出產一種野山豬,通體黝黑肉味極其鮮美,一直是朝廷貢品,也是近年來城里人最愛吃的山村野味。這些豬價格賣得很高,是普通家豬的十多倍,雖然貴,但一直供不應求,即便山路難走,每個月來收豬肉的三輪車依舊絡繹不絕。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村子人丁凋敝,年輕人都出去見世面了,沒有人手,豬也沒法養了,半年前最后一批山豬出了欄,村子里就一頭豬都沒有了。
一說到豬,村長一掃之前的膽怯與畏懼,言語中滿是自豪,村長甚至介紹了野山豬肉的三十六種做法,愣是把陳奕杰說到腹內雷響不止。村子還在那唾沫橫飛地自顧自的介紹著他引以為傲的山豬,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村子里正在鬧怪事。
蒲偉抽完最后一根煙,三人正好走到村口。晚上七點半,正好是夏日剛剛天黑的時候,要是路上再耽擱一點,恐怕崎嶇的山路會讓他們吃足苦頭了。
陳奕杰印象中的山村都是破舊不堪的,眼前的景象卻完全刷新了他對山中村落的印象。一幢幢歐式風格的三層小樓或是中式仿古的樓臺大院楞次櫛比,簡直比城市中的別墅區還要氣派,看來那種野山豬的確是給這個村子帶來了不少的財富。
只不過,村中的街道上看不到一個人。路燈孤零零的杵在那里,整個村子靜得嚇人。
“趕,趕快進屋咧。”村長又變回了那只驚弓的鳥,一路小跑,帶著兩人來到了村中那戶最大最豪華的庭院門前。
蒲偉說:“暫時先不進去了。我和小陳先在村子里轉轉,看看能不能了解到些什么。村長你先回家給你媳婦報個平安去吧。”
不想那村長也是個有骨氣的人,看到兩個年輕人渾然不怕,又想到村子籠罩在這么一股不明不白的恐怖迷霧中,腹中平生了一股膽氣,拍著胸脯道:“哪能有這樣的事!我,我是一村之長咧,哪還能怕死!還不給人笑話!走,我也去!”
說完他又走在了前頭。
“小陳,你說我們第一步去哪?”蒲偉對陳奕杰說道。
陳奕杰想了一會,回答道:“這種怪力亂神的事,八成是有人裝神弄鬼,不過我們既然是來調查,那么最好是全部搞清楚。村子里最年長的老人,應該知道得相對多一點。”
蒲偉點了點頭,說:“有道理,不過最好不要這么早下定論。那個,村長,你有煙嗎?”
“沒得啊,媳婦不讓我吸。”村長不想掃興,卻又無可奈何。
“不吸好,不吸好……”蒲偉打了個哈欠。
村長帶著兩人走訪了好幾戶八十歲以上老人的家,結果都吃了閉門羹。村子雖然看似開放,但村人的心依舊還是閉塞老樣子,對外人根本談不上友好,甚至十分抗拒他們的到來。
“完咧完咧,我這個村長都沒法子服人咧。”村子嘆了一路氣。
只剩最后一戶了。戶主是一位八十五歲的老獵戶,禁獵之后當了養殖戶,是村里出了名的養豬大王。村長說他老婆死的早,靠養豬拉扯了三個兒子,可兒子們長大后,沒一個留在他身邊,都去城里成了家。這下子,豬沒人養,人也沒人養,老頭一氣之下斷絕了和兒子們的父子關系,收養了遠親的一個兒子,養到今年,都十五歲了。這位老人見過大世面,村子往外面賣豬都是他簽的線,應該不會不肯見外人。
陳奕杰為老人感到心酸。養兒防老,卻沒想到是這么個下場,那幾個兒子也太不是東西了。蒲偉則看似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也不知道他在留意些什么東西。
村外的大山中時不時傳來悠遠的狼嚎。
老人的院門上橫掛著一塊寫有“XX純種山豬養殖合作社”的招牌,足以想見當年豬肉生意做得多大。村長在鐵門外叫了幾聲,眾人聽到一聲少年的回應,院子里的狗也在同一時刻狂吼起來,聽上去,數量還不少。
那少年干干瘦瘦的,一路小跑過來開了門。山里的少年總是那么靦腆,或者是最近怪物鬧事讓人心惶惶,那小伙子看了三人一眼,仿佛是看到了三個瘟神一般,頭也不回地跑回屋去了。
三人踏進院子,只見左右的空地上,約莫栓了十多條成年的柴狗,那些狗見到生人狂吠不止,若不是被鐵鏈釘在地上,三人估計早就被撕碎在當場了。
“大,大概是張大爹年輕時候當獵戶的習慣咧,當年誰家不養幾條好狗,上山,膽子壯。”村長又開始了義務解說。
“剛才那個開門的小哥,就是張大爺的養子?”蒲偉問道。
“誒,是的,就是他。”村長回答。
而此時此刻,陳奕杰的想法是,如果說這些猛狗就是吃人腦漿的怪物,他絕不會有半點懷疑。山村里的犬類全然不似城市中嬌生慣養的玩物,更接近山野猛獸的狀態。說不定村子里的恐怖事件,這些動物就是罪魁。
“別鬧了!”三人聽到正前方一聲雷吼,狂叫的狗頓時沒了聲音。
就連陳奕杰也被嚇了一跳,循著聲音看去,只見一位鶴發老人一手拿著一柄煙桿,一手叉腰,雙目圓睜,好像一只暴怒的猛虎一般站在大開的房門前。那種氣勢,頗有當年老將廉頗的既視感。
“張貴,這幾個后生就是你請的救兵?就是他們害得朱老八還不得入土為安?你的真是個糊涂鬼!”暴怒的老頭率先發難,質問村長。
“張大爹,好歹,我,我也是個村長,給點面子咧。這幾個后生是我從省城叫來幫忙的,靠得住,靠得住。”村長完全被張大爹的氣勢震住,僅有辯解的份兒。
“后生仔沒有一個靠得住的。”張大爹的目光掃視著陳奕杰和蒲偉兩人。
“有話,進去說,進去說。”村長引著兩人朝屋內走去。
村長毫不見外,徑直就在客廳里的長椅上坐下了。“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一粒飯沒吃,一口水沒進。張大爹你家有什么東西能飽肚子的嗎?搞點來我墊墊肚子。劉姐……”
村長口中的劉姐是張大爹家請來的保姆,不一會兒劉姐就從后廚端來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燉狗肉。“還是劉姐燉的狗肉,最給勁!”村長話都沒說完,就夾了一坨最大的狗肉往嘴里塞,一邊吃還招呼陳奕杰和蒲偉兩人過去一起吃。
蒲偉笑了笑說自己不餓,有煙抽就行。而陳奕杰想到剛才院里那十多只滿口流涎狂吠不已的猛犬,盡管肉香四溢,他也頓時沒了食欲。
“我去上個廁所,肚子有點不舒服。”蒲偉突然提出要去廁所。“小陳,你代替我跟張大爺咨詢一下案子的事。”
蒲偉這家伙,也太不靠譜了吧。陳奕杰暗自抱怨了幾聲,轉頭準備向一旁的大爺問話。
張大爹依舊是滿臉怒火的樣子,惡狠狠地盯著蒲偉,直到他走出客廳。看到老人的樣子,陳奕杰頓時不知道開口說什么好,過了兩分鐘也沒問出一個字,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大……大爺,請問這村子里流傳過什么……野獸吃人的傳聞嗎?”陳奕杰半天才發問道。
“剛解放的時候,鬧過胡子(土匪),死了半村的人,沒人埋,到處都是吃人的野狗,長得油光滑亮的。咋的,你們就是來查這個的?”老大爺非常不客氣地說。
“不是,不是,我們……”
“張貴,你叫的這兩個后生,莫不是來騙我們錢的?”張大爹詰問村長。
村長大口吃肉,裝作沒聽見。
“大爺,你聽我說。我懷疑是有人借用這些傳聞當幌子,嚇唬相親,裝神弄鬼。那些所謂的怪事,八成都是人做出來的。怪物肯定不存在,無法用科學解釋的,都是虛假的。”陳奕杰解釋道。
“沒有,我老頭子八十五歲,從沒聽過什么吃人怪物的故事。”張大爹冷冷回道。
“張大爺你家宅子真大,找個廁所找了我半天。以后我要是退休了,也來這里修個大院子。”蒲偉一邊說著,一邊一臉輕松地從后堂走進客廳。“大爺您這有煙嗎?”
“你左手邊柜子抽屜里,自己拿。”
點燃一根香煙,陳奕杰明顯覺得蒲偉失去的某一部分頃刻間回歸了。
“大爺,您剛提到的朱老八,就是那位不幸去世的鄉親吧?”蒲偉突出一個煙圈。
“誒誒,就是他……嗝兒。”村長干掉整整一鍋狗肉,滿足地打著飽嗝。
“遺體現在在哪?”蒲偉問。
“就在這,全村就張大爹家當年生意坐的最大,有凍肉的冷庫,這么熱的天,死人放個兩天就臭咧。”村長說。
“麻煩帶我們去看看吧。”蒲偉說。“對了,剛才那位給我們開門的小兄弟呢?怎么沒見他人啊?”
“帥子認生,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這樣。看到生人更是膽小,已經回房睡覺去了。”回答蒲偉疑問的是一旁掃地的劉姐。她約莫四五十歲,皮膚黝黑,憨厚老實的樣子一如傳統農村婦女在蒲偉心中的形象。
“死人的事,別扯到小孩子身上。走,我帶你們去,看你們兩個后生仔又能看出什么蹊蹺。”張大爹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就往門外走。
冷庫在住宅的后邊,建在地下,像極了防空洞的構造。蒲偉發問說為什么沒有看到豬圈,村長解釋說顧名思義,山豬當然要養在山上了,村子里不養豬,只住人。
厚厚的鐵門上全是銹跡,看來這冷庫已經很久沒用過了。張大爹老當益壯,雙手扳動冷庫密封的閥門,伴隨著隔熱大門的洞開,平地里突然刮起一陣風,仿佛是那間冷庫正大張著嘴,要把門前的幾人全部吸進肚子里去。
外面是炎熱的夏夜,冷庫內卻如同數九的寒天。如此大的溫度反差讓陳奕杰非常難受,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唯一的光源是懸掛在冷庫正中央的白熾燈。冷庫非常大,目測長寬都超過五十米,燈光不及的陰暗角落,似乎正潛伏著什么未知的危險。腳下的冰渣踩起來咯咯作響,仔細一看,遍地都是拖拽形成的大片干涸的血跡。一排排原本用于鉤掛豬肉的鋒利鐵鉤倒懸在眾人頭頂,被剛才開門的那陣風一吹,半晌還在發出細碎的鋼鐵碰撞聲。
地獄的恐怖不過如此——陳奕杰這么想,他肯定那些豬當時也層這么想。
蒲偉遠遠就看到了不遠處躺在鋼制工作臺上的尸體,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陳奕杰看他如此,也加快了步伐跟了過去。
只見蒲偉什么都不說,徑直走了過去,一把掀開了蓋在尸身上的薄毯。
這個舉動完全出乎其他人的預料。村長大駭之下大叫一聲,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冷庫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陳奕杰第一次看到死人,一點也沒心理準備,何況還是這么一具死狀可怖的尸體。他愣著盯住尸體的頭部看了五秒,隨即轉身彎腰哇哇大吐起來,一直吐到沒東西可吐了,還在不斷地嘔著酸水。
張大爹依舊極不信任地盯著蒲偉的一舉一動,而蒲偉一手抱臂,一手摩挲著下巴,目光來回不斷在尸體身上掃動,尋找著一切有價值的蛛絲馬跡。
這是一具肥胖老人的身體,最為駭人的,是尸體的頭部。打個比較恰當的比方,死者朱老八的頭部就像一個被生生砸破的椰子,頭頂一處拳頭大小的裂口森然醒目,而顱腔里邊空空如也,大腦不翼而飛了。而在尸體的額骨部位,有兩個被利器戳穿的洞孔,的確像極了食肉動物的牙印。另外,尸體的肩膀兩側還有數個創口,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
“唉喲我的媽,看一次嚇一次,看一次嚇一次……”村長驚魂未定,大口喘氣:“這輩子再也不吃猴腦咧,再也不吃咧。”
蒲偉瞟了一眼一旁還在干嘔的陳奕杰,又轉向張大爹:“發現尸體之后,你們做過什么……清潔工作?比如給他洗澡擦臉之類的。”
張大爹搖了搖頭,村長搶白道:“死得這么駭人,誰敢給他洗臉啊,我都差點給他嚇死咧。”
蒲偉望著那張安詳得不正常的臉,陷入了沉思。
“他是第一個被‘怪物’咬死的人?”蒲偉問。
“是的是的,前幾個都是擺在靈堂里,第二天晚上發現腦子沒了的。”村長躲在張大爹身后說。
“很奇怪。”蒲偉自言自語,說著又把那條薄毯蓋了回去。
村長剛想說哪里奇怪,卻聽到眾人身后,冷庫的一角傳來一陣激烈的金屬撞擊聲,其中還夾雜著類似野獸喘息的怪異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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