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姐，還有吃的嗎？餓死我了。Www.Pinwenba.Com 吧”蒲偉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

佘姐從廚房端來了一鍋茄子煲，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用豆瓣醬燒透的茄子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香菇肉糜，油光飽滿，香氣四溢，是完美的下飯菜肴。

“小陳，這本書你自己看看，我先吃飯了。”說完，蒲偉往碗里夾了一大塊茄子。

陳奕杰應答一聲，走到了書旁，準備開始閱讀。

“對了。”蒲偉嘴里塞滿了飯菜，說話的聲音很是滑稽。“這本可是我祖上自康熙年間傳下來的孤本，蒲松齡老爺子的真跡，你翻書的時候輕點，別弄壞了。”

“什么？這就是《聊齋秘卷》？”陳奕杰嚇得后退三步，半晌才弱弱地對佘姐問道：“佘姐，有，有手套嗎……？”

戴上手套，陳奕杰心里安穩多了。

配圖旁的小字密密麻麻，內容不少。雖然不是白話文，但清代的漢語和現代已經十分接近，所以陳奕杰通讀下來，也沒有發現什么晦澀難懂的地方。

原來，這種造型怪異的墜飾名叫“犀角墜”，專屬于一種名叫“五通”的異種人族群。

“五通？我記得《聊齋志異》里頭，有這么一篇。”陳奕杰抬起頭對蒲葦說。

蒲偉還在大口大口地吃著飯，也懶得回答，只是擺了擺手叫他繼續往下讀。

五通又被稱作五通神、五猖神、或者五通怪，曾經是長江以南最大的異種人族群。“五通”二字之中，五字并不代表數量，具體含義也不可考。傳說五通是一種天生淫邪的生物，只有男性沒有女性，他們最喜歡纏上樣貌美麗的年輕女人，并以該女子的**為食。

被五通禍害的良家婦女，就算平日里再清心寡欲，也會變得**起來。五通將女人當作玩物和食物，日子久了，被纏上的女子會日漸消瘦、萎靡不振、面黃肌枯，最后虛弱死去。

五通的真面目猙獰可憎，一般都是豬、牛、羊、馬一類的獸首。化作人形時，丑陋的五通反而變化成風流倜儻的俊男形貌，不明情況的良家女子往往被五通的樣貌所吸引，卻不知道俊美的人面之下是一顆荒淫邪惡的獸心。

五通得手之后，會送給那名女子一副名叫“犀角墜”的墜飾，這種墜飾材料不詳，大約是齒、骨、角、爪一類的材質雕鑿而成。對女子而言，這是情人送給自己的定情之物；而對其他五通而言，這枚“犀角墜”是一種“名花已有主”的警告，看到佩戴犀角墜的女子，他們絕對不會下手。

“還有這種……惡心的異種人？”陳奕杰詫異道。

“只有你想不到。”蒲偉又夾了一筷子菜。“話說回來，下午和委托人見面的時候，我就看到她氣色似乎不太好。又看到那枚犀角墜，更是加深了我的猜疑。回來一查，果然不出所料。”

“你那個時候就看出來了？”

“懷疑，但不確定。”

陳奕杰繼續往下讀。

五通雖然淫邪，能夠迷惑女子，但除此之外并無過人的長處。對付五通的方法非常簡單，將其識破，然后斬首誅殺。如果惻隱之心大動，那么只需將其閹割，它便再也無法禍害女子。

當年蒲松齡路過江南某鎮，聽聞某大戶人家三位千金小姐被五通迷得神魂顛倒，卻苦于沒有應對之法。蒲松齡毛遂自薦，深夜埋伏，終于殺其二閹其一，一次性解決掉了三只五通，三位小姐因此得救。

這次斬殺五通的事跡后來經過蒲松齡的藝術加工，半敘半編，遂成《五通》一篇。而故事中英勇殺妖的萬生，其原型就是蒲松齡自己。

陳奕杰意識到一個問題。蒲松齡殺五通是在清代，而現在是法治時代，不管是殺還是閹都是觸犯刑法的重罪，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萬幸，除了簡單粗暴的方法外，蒲松齡還記載了另一種較為溫和的方法。取四十七味中藥，熬制成一種藥液，只要五通將其喝下，便會永久喪失迷亂女性的能力。

問題是那種藥水味道極其難聞，而五通卻擁有野獸一般靈敏的嗅覺，讓五通喝藥，可能會比殺了他還難。

陳奕杰不禁為那位委托人的生命安全擔憂起來。

“不過……這和這次要調查的案子有關嗎？”陳奕杰問。

“沒關系。”蒲偉已經吃完了晚餐，此刻的他正倒坐在沙發上，一手托著一杯紅酒細細品嘗。

“好吧。那這對我們的工作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們收了一份錢，要干兩份事。委托人的生命安全至關重要！我絕不能袖手旁觀。”

“那找那位姑娘的事……”

“對你而言，這是一次難得的鍛煉機會，你一定可以勝任的，我看好你！”

此時的陳奕杰內心吐槽連連。自己要去烈日炎炎的城市奔走，大海撈針般的尋找一位姑娘，還可能要面對“被消失”的危險；蒲偉卻只需要坐在開足冷氣的西餐廳里，守著他漂亮迷人的委托人，還要義正言辭地說，這是為了她的安全。黑心上司莫過于此了。

“佘姐，麻煩你明天早上跑一趟中藥店。早飯的話，我和小陳自行解決，辛苦了。現在，大家都去休息吧。”蒲偉對其他兩人說。

陳奕杰不禁有些郁悶，一方面，自己對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單獨行動有些沒底，雖然有獨當一面的勇氣，卻不一定有那個實力；另一方面，明天早上吃不到佘姐準備的早餐了，一天的生活都不完整了。

這夜，陳奕杰做了許多夢，夢里全是照片上那位姑娘的一顰一笑。第二天早起，他發現自己干了一件只有青春期少男才會做的事——大家都懂，就不細說了。

手機充滿格電，針孔相機調試完畢。出發之前，陳奕杰在洗漱間對著鏡子連喊三聲“加油”，給自己鼓足了勁。

雖然之前幾位偵探的調查工作都是進行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但部分結論還是對陳奕杰的調查工作有很大的幫助。陳奕杰注意到報告中有幾個信息點高度重合，真實性很高。比如每份報告中都提到，那位姑娘經常到城南商業步行街上的一間咖啡館買咖啡，大部分照片也是在咖啡館附近拍到的，以此著手作為調查工作的開端是個不錯的想法。

半小時的車程之后，陳奕杰來到了這家咖啡館。

與其說是咖啡館，不如說是一間販賣咖啡的小小門店，三名忙碌的店員，一個寬不到兩米的售賣窗口，便是它的所有了。

雖然規模不大，但咖啡店的生意卻出奇的火爆。前來購買咖啡或其他飲料的人們自覺在窗口前排起長隊，一直綿延到街道上，粗略數數，也有二三十人。

陳奕杰打算佯裝顧客，然后拿出照片問店員是不是見過照片上的人。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妥，這樣實在是太容易被人看成變態了。

排了二十分鐘的隊，陳奕杰終于站在了窗口前。

“喝點什么？”

“檸檬水……對了小哥，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姑娘……”陳奕杰簡短的描述了一下那位姑娘的體貌特征。

店員小哥打量了陳奕杰兩眼，不說話。

“是這樣的，我和她一個公司，但是不是一個部門。我，我想追她……”陳奕杰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位沉浸于單相思而無法自拔的單身男青年。

其實除了單相思，他完全是本色出演。

小哥一臉“原來是這樣”的表情，一邊將陳奕杰要的檸檬水打好包，一邊說：“她啊，經常來，一般都在中午十二點半的樣子，萬年不變，一杯拿鐵。好了，收您十塊，找四塊。有一塊錢零錢嗎？”

陳奕杰接過檸檬水，卻看見小哥突然把腦袋湊了過來。“不過啊兄弟，我悄悄告訴你，這位姑娘，身邊似乎不缺男朋友，做好心理準備啊。說實話，這么漂亮的姑娘，要不是知道他有男朋友，我早就下手了。”那小哥悄悄地說。

陳奕杰一愣，本想再問，卻被身后不耐煩的顧客一把擠了出去。

不管怎么樣，也算收獲到了有用的信息。看了看時間，距離十二點半還有好幾個小時，站在這里等？不僅無聊還很顯眼。陳奕杰的目光落在了街對面的一家茶樓上，二樓臨街包廂的窗戶洞開，正好對著咖啡店，是個居高臨下、視野絕佳的監視地點。

只有一點陳奕杰沒有預料到——位于繁華商業街上的這家茶樓，最低消費三百元。

這對剛剛工作的陳奕杰而言，絕對不是個小數目。陳奕杰肉疼不已，心中不斷盤算，事后一定要找蒲偉把這三百塊報了。

點上一壺茉莉花，陳奕杰坐在包廂里喝起茶來。其實他并不懂茶，對茶的概念僅僅停留在知道“多喝茶對身體好”的階段上。茶樓隨茶贈送了一些點心，嘗慣了佘姐手藝的陳奕杰覺得，那些點心簡直難以下咽，果然人只能由儉入奢，一旦由奢入儉便很難適應了。

透過窗戶，對面街道的一切景物盡收眼底。一邊喝著清香的花茶，一邊“高高在上”地俯視著眾生百態，陳奕杰突然覺得，如果世上有神，那大概也就是現在自己這種狀態了吧。

無聊的等待終于有了結果。當陳奕杰一眼從人群中認出那一襲天青色的倩影時，墻上的時鐘正好指向十二點三十分。

她穿著一件連衣裙，柔順的直發垂到肩胛。僅僅露出半個側臉，完美的輪廓也足夠讓陳奕杰呼吸加速，臉頰火辣。那種只有這個年紀的女性才有的輕盈體態，讓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青春的活力，那是一種男性無法抵擋的誘惑。用一句話形容，照片上的她已經漂亮到無以復加，而此刻看到真人，才發現真人比照片還要美。

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街道上所有男人的目光。

看到那姑娘是一個人，身旁并沒有其他男人，陳奕杰莫名的感到一陣慶幸。他飛快地下樓結完帳，又飛奔著過了馬路，這時候那姑娘已經買好了咖啡，走在距離陳奕杰不到二十米遠的街道上。

“兄弟加油！”賣咖啡的小哥探出身子，揮著手，為陳奕杰加油鼓勁。

陳奕杰沒有理睬，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個天青色的背影。

姑娘走在前頭，陳奕杰亦步亦趨的跟著，保持二到三十米的安全距離。有時候姑娘會停下步子回頭張望，這個時候陳奕杰也會停下腳步，四處張望，假裝看風景。

就這么默默地跟蹤了一個小時，陳奕杰突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起來。

眼前的十字路口，已經是第三次路過了。陳奕杰所走的路線，就是那位姑娘的行進路線，本想跟著她找到委托人丈夫的線索，卻不想那姑娘居然兜起了圈子。難道自己的行蹤敗露了？難道這是一種反偵察手段？陳奕杰的心里越發沒底了。他開始隱隱的覺得，這位姑娘并不像是自己起先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街對面一處是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一大片晚清民居建筑約有千余戶，楞次櫛比，是省城百年前的老城區。其中有無數條縱橫穿梭的青石板小路，對于不清楚道路走向的人而言，說這片建筑群是一座大迷宮毫不為過。

那姑娘將空紙杯輕輕投進了大槐樹下的垃圾桶里，回身朝著陳奕杰所在的方向嫣然一笑，然后就走進了那片老舊建筑物筑成的諾大迷宮。

陳奕杰猶豫了一下，卻還是跟了過去。

外面艷陽高照，老城區的白墻青檐間卻吹起了涼爽的風。不僅是涼，還帶著點點寒意。

不遠處的那個背影依舊在前行。走了不知道多久，姑娘轉進一個岔口，待陳奕杰走過去時，兩旁是青磚墻，腳下是一眼望到頭的麻石路，哪里還有姑娘的影子。

陳奕杰突然無比緊張。光天化日一條路，一個大活人怎么可能跟丟了？他想到了一個詞語——“消失”。先前幾位偵探也先后沒了音訊，真相難道就是……突然的消失了？

口袋中的三防機突然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那種突如其來的震撼，仿佛正在放映默片的電影院里，有人噼里啪啦燃起了一掛鞭炮。

陳奕杰趕忙將手機按成了靜音。四周再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蟬鳴。

自己會消失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這通電話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機會了。

陳奕杰拿起手機，看到是母親打來的。

他按下了接聽鍵。

“小杰？小杰嗎？怎么一個多月不給家里打電話，我和你爸都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你還好吧？聽你哥說你找到工作了，工作怎么樣？累嗎？要是累就別干了，一定要注意身體……”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關切的詢問。

“老媽，我很好啊，這工作工資待遇不錯，過幾天發工資了我就給你們打過去。真的，一點都不累，包吃包住挺好的……”

“你找女朋友了嗎？你找到了，我和你爸才能放心，是不是真找到了？什么時候帶回家給媽看看？”

“我才多少大啊，您別催我啊！現階段我得和老哥一樣，事業為重，感情這東西催不得，怎么能強求呢！”

“省城伙食還吃得慣嗎……”

“媽，都挺好的……對了，叫爸別抽煙，少喝酒，他身體一直不好……”

“行，你跟他說……”

十多分鐘的叮嚀囑咐與家長里短，掛掉電話，陳奕杰才猛然想起自己還有任務在身。目標跟丟了，怎么辦？

“真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聽話的好兒子啊。”陳奕杰猛然聽到身后傳來女性的嗓音。

陳奕杰一直不解，為何書中每逢描寫女孩的聲音，統統都用“銀鈴”一詞來形容。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種修辭的用意，因為那聲音，真的同風中的銀鈴聲一樣好聽。

陳奕杰猛地轉身。他看見天青色的裙擺在小巷的微風中輕輕擺動，雪白的臉頰上暈染著兩抹淺淺的桃紅。姑娘站在不遠處的瓦檐下，兩抹櫻唇淡如杏瓣，輕輕張啟，繁星般的眸子正略帶嗔怒，毫不避諱地直視著陳奕杰的雙眼。

“我叫曉柔，月曉風輕煙雨柔。你是誰，為什么要跟著我？”她說。

陳奕杰覺得那雙眼睛仿若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而自己的靈魂正迅速地被抽走，一絲不剩。

“我叫陳奕杰，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