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家
范雨婷和江攝影家沒有那層關系,甚至迄今為止,攝影家都不知道她操的是何種營生。Www.Pinwenba.Com 吧他是市文化館的攝影工作者,是黃詩人帶他來認識她的,黃詩人信守對范雨婷從拘留所出來后許下的諾言,沒向任何身邊的朋友暴露范雨婷的真實身份。黃詩人一心做著拯救一顆誤入歧途的靈魂的工作,說江攝影家跟影視界熟,可以引薦范雨婷去試試鏡頭什么的,從而走上一個真正地、有價值地利用她的美麗的路途。
為此,范雨婷還真地去過了一把演員癮。那次她演了一個女農民小配角,有一天拍割谷子的戲,據說正式放映出來大概只有二十秒的長度,然而她穿一身臟兮兮土不拉幾的衣服,頭頂正午烈日的暴曬,在稀泥巴沒膝的稻田里折騰了近四個小時,不僅熱得夠嗆,身上刺癢難熬,而且胳膊上的皮膚也差點給曬裂口。
演員太辛苦太不自由、黃詩人當然不知道她的真實想法,聽她遮遮掩掩地講自己希望過快樂日子的志向,只是惋惜地搖搖頭,若有所思地在那里醞釀再為她物色一個什么合適的工作了。
而江攝影家卻對她越來越有興趣,每次見面,常常不由自主地就望著她出神,那雙驚訝無比的眼睛盯在她的身上,一眨也不眨。當然他和那些色迷迷的男人絕對是兩碼事,他是如醉如癡,眼中含著一種深深地對藝術之美的崇拜。
“你是上帝一萬年之中僅有一次的杰作。”他說,“我能看見你,是上帝的恩賜!我被美征服了!”攝影家有時候會激動得發狂,就這么對她夢囈般地大喊大叫。
這樣的交往真是太別致太新鮮太有趣太有味了,好幾次都引得她雙眼流波,臉頰泛起紅暈。然而這位愛美的攝影家也和那位可敬的黃詩人一樣,一遇她有意無意的輕佻,馬上就變得彬彬有禮起來,他總是嚴肅有余,風趣不足。
黃詩人總在那里為她的“出污泥而不染”煞費苦心,而江攝影家一心想的只是要把他所謂真正的美麗攝入鏡頭之中。她為此一度迷茫不解,不過事后又覺得高興,如今在她周圍轉悠的男人,象這兩位藝術家似地還真不多見,如果還有什么男人可以成為嚴格意義上的朋友的話,那就只有這兩位藝術家了。
吃完了抄手回家,范雨婷便脫衣洗澡,她是非常愛惜自己身體的。
她邊洗邊不知怎么的自憐自艾地落了一陣子淚,突然一股怒火在心頭燃燒起來:
“去他媽媽的,老子不穿他的衣服了,老子花錢買!滾!狗不如的東西!”
她忽然狠狠地大罵一通,她想起了那個干服裝生意的壞蛋,發誓從此以后再也不和那頭豬見面。
當然還得見最后一次,他還有一套牛仔服在這里,弄臟了,賠他,一會兒就去和他了結。她立刻拉開床頭柜抽屜,拿出一疊鈔票,數了六百二十元,放在柜子上面。
洗了澡,就準備出門了,先去還錢,然后與江攝影家見面。
她情緒變得平靜,甚至高興起來,輕松地哼起了流行歌曲:
小妹妹我坐船頭
哥哥你在岸上走……
邊唱邊在梳妝鏡前坐下來。她的睫毛和眉毛都長得很好,又長又黑,因此只是淡淡地描了描。
梳什么發型?那個攝影家喜歡青春和純樸,那就梳兩條辮子吧。她頭發半長,兩只卷曲的發梢搭在肩前。
服裝也已經想好了,就穿那條白色的蘿卜褲和那件色彩張揚的花上衣,外面再套一件綠色的羊毛長坎肩,既充滿朝氣,又花枝招展,這一定符合攝影家的口味。
最后照了一次鏡子,就出門了,身上挎了那只小坤包,里面裝了錢、香煙、打火機和一個帶鏡子的口紅盒子。
范雨婷去東城時穿過楓橋,這座石頭橋她從小到大來來往往不知走了多少遍,在她眼里,它不過是一座死物,與西城各條小巷里數百間歷史悠久的老屋子老祠堂一般無二。
她從小也聽過書生與浣紗女的浪漫故事,但現在她不大相信這個故事了。那個書生居然還會假惺惺地用手榴彈來以身殉情。那個浣紗女更是個傻子,明明進了青樓,明明已經大紅大紫,怎么會去自殺?
編這個故事的人,本身也準是一個神經病!
從這里就不難看出,范雨婷雖說年輕單純,其實有時也有著與年輕單純不相稱的世故。
她從車窗往外看陽光照耀下的楓橋,她覺得它陰晴雨雪都是千篇一律的老面孔。它怎么會有傳說中的什么詩意呢,那純粹是無聊的文人們閑來無事,給它編排出來的哄哄小娃娃的傻故事。
拜拜啦楓橋,她想,我不是那個浣紗女,我不會讓莫名其妙的感情改變我現在的生活。
剛接近鬧市,她就提前下了車,她經常都愛這樣,要步行著在繁華之處一路招搖。
她腳步稍快,挺胸收腹,一步一步很有節奏地走,腳下富于彈性。這是江攝影家講給她聽的“夢露步態”,夢露,就是美國的那個聞名全世界的明星,可惜三十幾歲就死了。
迎面一個小伙子干脆一動不動地立在了原地,兩眼盯得發直,當她和他擦肩而過時,小伙子競毫無顧忌地嘆道:
“媽喲,要暈了!”
她差點失聲笑出來。
她還引起了兩個男人認真其事的爭論,一個說:
“是北方人。”
另一個說:
“北方女人沒這么秀氣。”
但馬上就遭到反駁:
“南方女人哪有這么高大。”
聲音漸弱,聽不清了,但可以肯定,那兩個吃飽了沒事干的男人肯定還要繼續爭論下去,假如能夠再聽聽他們爭些什么,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
她要去的地方到了,就是這家“巴黎韻時裝精品屋”,門面雖不算太大,卻裝修豪華,經營高檔女裝。
她朝里面瞥了一眼,特殊的色彩和氣氛頓時使她怦然心跳,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里面似乎又掛上了新款式新面料新色彩的時裝。新時裝對于她,總是具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
這一刻,她猶豫起來,莫非從今天起真的就要和這里告別?她隔一兩天不換一身新的,精神上就難以忍受。可是花錢買嗎,她哪來那么多錢。只有這里才滿足得了她對各式各樣高檔服裝的頻繁更換。
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明白自己在出門之前所下的決心,現在已然動搖。此刻裝在肚子里的心思變得這樣了:忍耐吧,兩年都忍耐過來了。
就在這時,店里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好像是脫口而出:
“雨婷來了!”
范雨婷朝那個方向狠狠瞪了一眼,那個小姐立刻不做聲了。但是另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姐卻清高地抬起下巴,顯然是話中有話地高喊一聲:
“劉老板,有人上門
是兩位柜臺小姐。
范雨婷冷笑一聲,索性把“夢露步態”走得更張揚,跨進店里。
柜臺里面墻壁上有一扇門,門開了,出來一個粗壯的男人,一見范雨婷,男人喜出望外地咧開大嘴,先沙起喉嚨“嘎嘎”地大笑了兩聲,然后忙不迭地道:
“哎喲,是婷妹駕到!失迎,失迎。”
男人立即跨前兩步,一手掀起柜臺進出口的欄板,腰身一欠,做了個“有請”的姿勢,態度謙恭極了:
“無比榮幸,無比榮幸。”他一再地說。
男人殷勤地帶范雨婷直上二樓,樓上是一套三室一廳的住房,室內的布置擺設當然是屬于富裕階層。進屋之后男人要繼續把范雨婷往臥室里帶,范雨婷卻在客廳停住了。
“劉有財,”范雨婷氣呼呼地說,“把你樓下的小母狗管好點,別在那里汪汪亂叫。”
“得罪你了?”劉有財滿不在乎地把大拇指一歪,“什么事,告訴劉大爺,給你擺平。”
說著出其不意地在范雨婷屁股上拍上一掌。
范雨婷閃到一邊,提高了嗓子:
“我討厭女人叫我‘大洋馬’!”
劉有財嘻皮笑臉地挨過來,范雨婷瞪了一眼,厲著聲音說:
“規矩點!”
“哈!”劉有財笑一聲,“演戲吧?”
“誰跟你演戲。”
她冷冷地說,順勢在沙發上坐下,見茶幾上有煙,便取一支叼上嘴,點燃,腿一蹺,背一靠,嘴里噴出一口濃霧,她暫且不去理會樓下兩個短命妹子了。
劉有財跟著坐下來,也點了一支煙,意味深長地端詳范雨婷片刻,一個響指,調笑地說:“是誰把你帶壞了?”
“你管不著,”范雨婷晃著蹺起的那條腿,“沒你的事。”
“噢,是那天上午還挺在你床上的那個家伙吧?”劉有財臉上不笑了,聲音也變粗了。
“是又怎么樣?”她腦袋一偏,還笑了一下,有意氣他,“我干的就是這個活,你今天才知道?”
“老子來了你也不攆他走,讓老子流一包清口水,”他把沙發一拍,“他是他媽個板鴨還是燒雞,你啃起來就那樣有味?”
“比你有味。”她頂一句,噴一口煙,“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你說什么?”
“反正比你有味。”她蹺起的腿抖得更有滋味,就是要氣一氣眼前惡心的家伙。
“老子一刀……”劉有財眼一瞪,惡聲惡氣地說。
范雨婷冷笑一聲:
“你嚇唬誰呀,你舍得丟下你過的花天酒地的生活?你舍得離開樓下那兩根嫩筍子……”
“我哪里舍得丟下這個好東西喲!”
話音未落,劉有財已經把腦袋湊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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